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宋 ...
-
宋枝夏慢慢悠悠在后面走,刚跨出大门,便忍不住抬手掩住唇瓣,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底漫开一层惺忪的水雾。
她百无聊赖地抬脚,踢中了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在青石板路上磕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她此刻无处安放的心思。
回去补眠?还是重拾剑术,或是另学一门傍身的技艺?多一项本事,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思绪正飘远,手腕却骤然被一股力道攥住。
宋枝夏心头一凛,惊得险些将袖中藏着的护身符捏碎。她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模样,方才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眉头却下意识地蹙起,樱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片刻后,她语气里便染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悦:“沈鹤卿?你发什么疯?吓我一跳。我还要回明月苑,没空陪你耗着。”
沈鹤卿没说话,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深不见底的湖水,藏着惊涛骇浪。这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炽热,久到宋枝夏指尖都已经触到袖中爆炸符的符角才淡淡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回去。”
真见鬼,宋枝夏想,这声音明明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她却偏偏从中听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像被主人丢弃的小狗,可怜又执拗。
她看着沈鹤卿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心底竟莫名升起一丝恶劣的趣味——既然他这么想跟着,不如逗逗他。
眼底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古灵精怪的笑意。
她非但没有挣开他的手,反而微微倾身,凑近他的胸膛,葱白的指尖轻轻在他心口画着圈,动作暧昧,语气更是缱绻,带着几分刻意的蛊惑,像羽毛般轻轻搔在人心尖上,酥麻又痒
“想来?”她拖长了语调,尾音带着几分戏谑,“那你求求我呀。或许,我就大发善心,同意你来了呢。”
沈鹤卿眉头紧蹙,嘴角微微抽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又咽了回去,目光里翻涌着痛苦、无奈、祈求,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偏执,欲言又止。
只是那样复杂地看着她,目光里有痛苦,有无奈,有祈求,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偏执,欲言又止。
这人莫不是有病?专程来跟她表演对视的?
沈鹤卿看着宋枝夏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不耐,心脏骤然一紧。他怕她真的抽回手,怕她真的丢下他,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死小子,力气不小。
宋枝夏暗自咬牙。
“别走。”沈鹤卿用颤颤巍巍的声音说,瞳孔里翻涌着痛苦和悲楚,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语气却执拗得可怕,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不许走,也不能走。”
话音落下,他的眼神骤然黯淡下去,垂眸,牵起一抹苦涩的、自嘲的笑,喉间滚动着沙哑的哀求,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求你…求你带我回去,好不好,宋枝夏,我求求你。”
他的眼圈微红,神色黯淡,纤长的睫毛轻颤着,几乎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看起来可怜得要命。
看着他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宋枝夏眼底的戏谑达到了顶峰,随即又化作一丝索然无味的厌烦。她终是懒洋洋地叹了口气,反手攥紧了他的手,指尖一扬,一张瞬移符便化作点点灵光,温柔地包裹着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两人已置身于明月苑的寝居之中。
一到屋里,也不管身后低声抽泣的沈鹤卿,随意地把身上的大鳌脱了往旁边那张红木雕花椅上一扔,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随后,她指尖掐了个净身诀的法印,周身便漾起一层淡淡的清光,拂去了一身的风尘。做完这一切,她才舒舒服服地躺倒在柔软的锦被上。
“你把我带回来,就又不理我了吗?”
沈鹤卿颠着声音问道,等待着宋枝夏的回答。
沈鹤卿颠三倒四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无措。
他的心脏莫名地紧缩着,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慌。他想靠近她,却又怕惹她厌烦;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对面的宋枝夏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有什么好说的,这人真是烦透了。
若是温妧此刻在此,定会一眼便看穿这两人之间的纠葛。
宋枝夏,就是书中那个被沈鹤卿放在心尖上,捧在手心里的情缘。
但很可惜,是过去式。
沈鹤卿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谈的好好的她就非要分手,连一面都不肯再见?他翻来覆去地想,彻夜难眠,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可宋枝夏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也不给他任何挽回的余地。
这半年来,哭也哭了,闹也闹了,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身段,把自己弄成衣衫不整的样子去求她复合结果反而被拒之门外。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难道,她是喜欢上别人了吗?
不,不可能。
沈鹤卿猛地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宋枝夏那样骄傲的人,从来只有别人对她爱而不得的份,她怎么可能会主动喜欢上别人?
沈鹤卿想哭,沈鹤卿无奈,沈鹤卿想和宋枝夏永远在一起。
说实话,他也忘了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个师妹的。
她入门那年,他才八岁,刚学剑术不久,两个人被分到一块学习,后来,宋枝夏改学符后,也会偷偷摸摸的来看他练习。
他知道,她哪里是来看他练剑,不过是想逃避枯燥的符篆理论课罢了。
可他还是心甘情愿地配合着她的小把戏。
有时他会故意放慢速度,会故意在她面前展示最精彩的招式,只为了能让她多留一会儿。
宋枝夏还会眼睛亮亮的,满含期待的在他练完剑之后给他递上一杯热乎乎的茶。
好吧,他也知道,那是师父搁置很久的陈茶,又苦又涩,小姑娘惯喜欢捉弄人玩,可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是她递来的,就算是毒药,他也会一饮而尽。
没关系,他都可以的,只要是宋枝夏就行。
只能是她。
也只有她。
他们从小一块长大,最是了解不过,理应知己知彼,心意相通。
但其实或许也只是他自认为自己最了解她,他不愿承认,也不想承认。
若是宋枝夏知道他此刻的想法,定会无奈地翻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执念:大师兄和二师姐也只比你大一岁,小师弟在我入门后一年也来了。可以说,除了温妧,他们五个明明是一块长大的。
但沈鹤卿可不会这么想,他只会想其他师兄师姐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不重要的。
他见宋枝夏始终闭着眼睛,不肯理他,便也不纠缠,只是默默找了张离床最近的椅子坐下,目光胶着在她的侧脸上,思绪又飘回了那些遥远的过往。
后来,宋枝夏就遇到了好多人,她的性格也变了好多,嚣张跋扈,肆意妄为,惹得很多人看不惯。
可他偏偏就喜欢这样的她。
喜欢她的张扬,喜欢她的洒脱,喜欢她的一切。
然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月光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她仰着小脸,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可爱,又藏着几分狡黠的调皮的声音说:“师兄,想不想和我在一起,我有点喜欢你。”
假话,沈鹤卿想。
或许,这只是她一时兴起的游戏。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答应了进入她新的游戏,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喜欢她。
他心底无声地喟叹一声。
或许,他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从一开始,他的到来就太过突兀,太过不合时宜?
这般想着,他指尖缓缓搭上身侧的扶手,微微用力,撑着自己起身。喉间酝酿已久的“告辞”二字,尚且未及出口,便被宋枝夏冷不丁的一句话,硬生生截在了原地。
“你急着走什么?”
他脚步一顿,声音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你明明在故意不理我。”
宋枝夏在心底无声扶额。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他们不是早就分手了吗?
见她只是睁着一双清眸,定定地看着自己,却一言不发,沈鹤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的意味,听得人心里发堵。
“也是。”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淡然,“我们早就分手了。你说得对,前任,本就该跟尸体一样,彻底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
但他又停顿了一下,眼神晦暗,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里,有一层厚厚的茧子,是常年练剑,握剑的力道日复一日磨出来的,带着习武之人独有的粗糙质感。
“只是……”他抬眼,目光直直地锁住宋枝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是同一个门派的师兄妹,怎么可能不见面呢。而且,再过一个半月,我们还要一起去秘境寻宝,你是躲不掉的,夏夏。”
最后一声“夏夏”被他说的格外缱绻,带着丝近乎偏执的占有欲,说的让在场的本人不禁打了个寒噤。
宋枝夏心生不悦,语气不好道:“可事实就是这样,我不想见你。”
听到这话,沈鹤卿竟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可是乖乖,你说要我在谈的时候保持距离我同意了,不给名分我也认了,就连分手后我也在保持距离。你说你不想见我,可又是谁用瞬移符带我回明月苑的,你说呢,夏夏?”
“你真的不想见我吗?”此刻的他站起身来,嘴角擒着一抹笑,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仿佛无论前方有什么阻碍,他都不会停下。
他想,他这一辈子,都要这样,追着她的脚步,不放。
“是你死皮赖脸非要跟来的。”宋枝夏嘴硬道,她哪里想到沈鹤卿这人分手后竟是这副做派,和谈之前那清冷自持分明是两个样子!
“总之。”宋枝夏冷静了下来:“我们是没可能的。”
拜托,她可是神女好不好。
不过是下凡历个劫而已,男人只找一个,那也太可惜了。多看看,多玩玩,总能遇到合心意的。
这凡尘俗世的情爱,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沈鹤卿,终究只是她历劫路上的,一道风景罢了。
明月苑的暖炉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映得窗纸一片橘红,将窗外的漫天飞雪衬得愈发清冷。
宋枝夏靠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冰蓝色的符篆,符篆在她掌心滴溜溜转着,却半分灵力都不曾外泄。她抬眼,凉凉地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沈鹤卿。
他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垂着手,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方才那句“我们是没可能的”,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将他最后一点奢望,割得支离破碎。
可他偏生是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
不可能?
呵,那他偏要逆天改命,把这件事,做成可能。
宋枝夏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她微微起身,玉指一收,那枚冰蓝色符篆便瞬间消失在她掌心,仿佛从未出现过。她随意地撩拨了一下耳畔垂落的青丝,莲步轻移,缓缓走向沈鹤卿。
用着最甜美可爱的笑容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那声音柔得像棉花,却又冷得像寒冰,一字一句,都带着诛心的残忍:“可是师兄,我已经玩腻了你呀,我现在不想和你在一起,你是看不出来呢还是假装不承认这个事实呢?”
语毕,她稍稍向后仰身,与他拉开一寸距离,正正地对上他的眼。脸上的笑容愈发甜美,愈发灿烂,仿佛刚刚说出那句残忍话语的人,根本不是她。
沈鹤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怔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是了。
他早该知道的,他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这只是她起闲心玩的一场游戏吗?
只不过游戏结束了而已。
面前这个人,是他喜欢了好久好久的人。薄情又寡性,对什么事物都抱着一种消遣娱乐的态度。她的心,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永远也捂不热。
他很想问问她。
你可曾,对我动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心?
他知道,他不能问,这是游戏,而她,是这场游戏的主宰者。
不过好在,她还在门派里,只要她还在他的视线范围内,那么这场“游戏”,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动心,或许是小时候的她对他太好了。
给予他鼓励,支持与陪伴,会在他梦魇的时候说两个人要永远在一起;会在他练剑受伤后,默默坐在他身边,笨拙地为他包扎伤口;会把自己辛辛苦苦画符、卖符赚来的灵石,一分不少地送给他,让他去滋养自己的本命剑;会在星朗风清的夜晚,拉着他的手,一起坐在屋顶上,谈天说地,畅想着未来……
那时候,只要他想做什么,宋枝夏都会大胆的支持他,说要做他坚强的后盾的。
那时候的她,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童年。
可他那时不懂,宋枝夏只是因为话本看多了想凹一个白月光人设,但是后来懒得装了暴漏本性而已。
所以后来的他也慢慢懂得,她不是突然变成这个样子的,她一直都是这副像上帝一样拨弄人心的样子。
只是,他甘之如饴。
宋枝夏见他久久不语,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带着逐客的意味:
“好了,你该走了,我约了小师妹聊天,或许过几天还会看你练剑呢。毕竟,你也说了,我们还是师兄妹,我呢,也要维持一下表面的同门情谊。”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地上,而那造化弄人的雪,早已消融不见,仿佛从未降临过。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痛苦与颓丧,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偏执的坚定。他看着宋枝夏,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着:“好,只是你以后不能躲我,就如以前那样。”
沈鹤卿想,都可以的,只要她没用符篆把他打出去,就代表他还是有希望的。
“那么,再会。”
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然后不再看她,转身走到门口。右手一扬,一道清光闪过,他的本命剑便瞬间出现在他面前。他足尖一点,踏上本命剑,毫不犹豫地御剑离去。
一道青色的剑光,划破了窗外的夕阳与飞雪,很快便消失在了天际。
明月苑内,只剩下宋枝夏一人。
沈鹤卿。
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玩呢。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