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毒发 ...
-
杜净松落到姓赵的手里实是倒霉,但如今这个参军还需摆出一副认真审案的嘴脸来,不想杀了他灭口。
可那壶生附子做的毒酒却折磨得他不能思考也不能反抗,时而腹中痉挛呕吐,时而头痛欲裂。一颗心一会儿砰砰砰急速地想要跳出胸腔,一会儿又慢地像是忘了它该干什么,就连呼吸都成了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净松在清醒和昏迷中游走。偶尔听到赵参军问话,眼前却只有父亲满身是血的模样。
这样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净松觉得有人在他唇边放了一只碗,还小心的给他灌了两口水。他咳了几声,肚子一痛,哇地呕吐出几口苦水。那人又给他喝了些。净松觉得头脑清醒的一点,张开眼睛,黑暗的小帐里,只从外面映进点点火光。依稀只见李大伯拿着一碗水蹲在他身边。
"我说来送水,他们就让我进来了。军营里的人都说是你害死了大帅。我平时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对大帅恨之入骨的样子,想来不是你。"
净松脑子嗡的一声,只听懂了半句。难道大帅已经死了?他觉得天地像一个大酒葫芦,被什么人上下晃来晃去。又想到家中母亲和弟妹得知此事会是什么心情。父亲是他心中无所不能的英雄,是天上的神,是家里的顶梁柱。想着,净松又觉胸口剧痛,呼吸困难。
黑暗中老李头听他抽噎,却看不清脸色,以为小孩子在哭。于是叹了口气道,"你像是受了刑罚委屈,我这里也没有药。我一个小小的什长也说不上话。这些事许是上边的人在哗变。咱下面的人也只有听命的份儿。大帅的心腹我也不知道是谁,去了哪里。如果你什么时候要逃,可以往这帐子西北方向走。不过大冬天的又饥荒,出去也不一定能活命。"絮絮叨叨半晌,摆弄了几下净松的绳索,又叹了口气便走了。
净松渐渐缓过气息,那碗水加上多次的呕吐像是让他的症状轻了一些。虽然还是口舌手脚麻木,心悸气喘,但思维开始变得清晰。他想,如今众人觉得他对父亲下了毒手,他却口不能言,手不能书,最好能找到父亲的亲信,也许他们也被关了起来。看自己有点恢复的样子,也许自己再多喝些水,再多吐一吐会更好些。
他仔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处境。只见自己背靠一根木桩被绳子绑着。不过刚才李伯说话时调整了一下绳子,虽没有解开,但比一开始松了好些。净松左右蠕动,花了好大的气力,终于从下面脱了出来,累得他满头大汗,气喘咳嗽。接着,他艰难地抬起手,想办法捅自己的咽喉。虽说手指不听使唤,最终还是成功地又呕吐了两次。吐得他胸口发闷心跳加速,难受了一阵。
痰在地上歇了一会儿,净松觉得自己的胳膊和腿开始有力了,口舌也听话了些。他琢磨着,门外定有人守着。查看自己所在的这个小破帐,发现并不十分结实。净松找了个帆布有些破损的地方,把口子扯大了些,爬着钻了出去。
账外天边已开始有了浅淡的微光。净松心中有些小小的得意,想那姓赵的和自己有杀父之仇,早晚要找他算账,可现在先要找的是父亲的心腹。
净松虽脚步踉跄,好在初晓的天光暗淡,营里的人不是在睡觉,就是聚在大帅寝帐附近。他左绕右绕,东躲西藏,一一排查有守卫的军帐,竟都没有要找的人。
净松心中焦急,这几位世伯世叔与父亲和杜府交情颇深,说什么也不能置之不理。可如今他中毒未愈,每一刻半刻,都会头痛欲裂,跑两步就会心跳气喘,实在不是和人拼命的好时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把情况了解清楚,再从长计议。
之后的几个时辰里,因为天光大亮,净松不敢再私下走动,加之体力不支,找了一个战马棚附近的大草垛,把自己埋起来养精蓄锐。等天光又暗下来,四肢和口舌的麻木又好了许多,可是头痛心悸和呼吸困难却始终不见好转。他也不能在这草垛里等死,于是悄悄爬出马棚,一路小心地摸到父亲的寝帐。
只见帐前挂了白,他鼻子一酸,却强忍着没有让自己再哭出来。净松足足在外面绕了五六圈,但帐里账外进进出出很多人,找不到进去的办法。
就这样他在外面藏了一整夜,冻得浑身冰凉。正想着冻死在这里不如冒回险。忽然看见一队人抬了口巨大的棺椁到了账外。这棺椁雕纹细腻,大而奢华。抬棺的一人说,"我们需要把这棺抬到哪里?一般棺椁又不会放进寝帐。"
"另一人道,大帅不同旁人,估计不能停在外面。我进去问问。"
"我也要去,外面太冷了,里面兴许有杯热酒喝。"
"咱们几个都去吧,一口棺材又不会丢了。"
如此这般,趁着几人进账,净松偷偷钻进棺材,把自己藏在了棺内层层叠叠厚实的软垫下。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棺材又被摇摇晃晃地抬了起来,一会儿又放下。然后父亲冰凉僵硬的尸首,被压在了厚厚的软垫上。盖子再次被盖上。之后棺材又被抬到了另一处,才最终停下不动了。
净松被父亲压着,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接触父亲的身体,便是父亲救自己于危难之时,顿时泪如雨下。他抿着唇静静地在黑暗中哭。发现之前一直想进父亲的寝帐,并不是因为要在里面找到什么世叔世伯,只是单单想看看父亲,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和他呆一会儿。摸一摸他。净松不禁伸出手去摸了一下父亲的胳膊,还是那般粗壮,被坚韧的铠甲包着,接着又摸到了父亲腰间的匕首。
这是一把祖传的匕首,父亲甚是喜爱,三天两头地擦拭打磨。净松轻轻地把匕首连鞘一起解了下来,如能用这把匕首为父亲报仇,他老人家一定会高兴吧?于是把它挂在了自己的腰间。哭着哭着,他竟睡了过去。
睡着也不是件舒服的事,一方面他在棺中和一个死人在一起,就算是自己老子也不舒服。而且他现在每每睡熟都会做噩梦,重演父亲在自己面前被杀的情景,接着就呼吸困难,头痛胸闷。等他再次醒来,外面已经有人在说话,而且冤家路窄,正是害死父亲的那两人的声音。
姓赵的道,"斥候来报,他派出去求粮的心腹还有三四日就到了。"
"如今那个臭小子把我们的原计划搅了,匆忙中安排的不够缜密,若他们几个回来,定能看出端倪。而且这几个人在军中声望和实力甚高,回来又会起风浪。咱们得派人在驿站下手。"
"他们总共有六个人,我们的人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们不是一起回来。他们六个中有五个从东边来,必下榻幽州西的驿站。埋伏着,来一个挑一个。另外一个,军师魏中,从京城来,不会去那里。不过他最迟,会比旁人晚一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