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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鸿 ...

  •   雨是后半夜停的。

      天光未亮,京城还浸在黎明前最沉的墨色里,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点点蟹壳青。湿漉漉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屋檐模糊的轮廓和偶尔晃过的、更夫手里那点孤零零的灯笼光。

      虞晚舟没睡。

      她坐在榆柳巷小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窗边,背脊挺直,像一柄入鞘后依然绷紧的刀。深灰色的粗布衣裙干燥而朴素,衬得她露在袖口外的半截手腕愈发冷白。头发重新束过了,一丝不苟,用那根最寻常的木簪固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小鹿似的圆眼睛,在渐亮的天光里,清凌凌地望着窗外巷子尽头那片混沌的灰。

      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沉影」的刀柄。

      那上面有师父亲手刻的防滑纹路,细密而规律,摸上去能让人心静。可今夜,这纹路却仿佛带着昨夜那场短暂交锋的余温,以及……那人指尖拂过腰侧时,灼人又轻蔑的触感。

      谢无咎。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不再是传闻中那个面目模糊、只知享乐的纨绔符号,而是一张具体的、带着颓靡笑意的俊脸,一双看似醉意朦胧、实则深不见底的桃花眼,还有那身诡谲到令人心惊的身手。

      情报错了,错得离谱。

      这不只是“会点功夫”那么简单。那随手一壶点偏她全力一击的巧劲,那如同醉汉舞步却总能妙到毫巅避开刀锋的身法,还有他点评她招式时那种精准到可怕的眼光……这绝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更不是一个沉溺酒色的人能有的状态。

      他在伪装。

      这个认知让虞晚舟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寒意,紧接着是更尖锐的困惑:为什么?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爷,圣眷未衰,为何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废物?他图什么?

      还有清风班班主的死,西城被踏毁的街市……如果谢无咎并非表面那么简单,这些事,是他授意,还是另有隐情?抑或,是他更深层伪装的一部分?

      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潮湿的空气。师父说过,越是看起来不合常理的事,底下埋着的真相往往越惊人。不能急,眼睛要亮。

      天光又亮了些,巷子里开始有了动静。对面人家门轴转动的声音,妇人压低嗓音呵斥孩童的嘟囔,远处隐约传来的货郎摇铃声。

      虞晚舟起身,将双刀仔细负回背后,用一件半旧的深色披风罩住。她需要更多信息,不能只困在这小院里猜测。

      ***

      西市的早集已经开张,热气腾腾。蒸饼的笼屉白雾弥漫,炸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汁儿那股特有的酸馊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挑担的、推车的、挎着篮子的百姓挤挤挨挨,讨价还价声、招呼声、孩童哭闹声响成一片,充满了粗糙的生气。

      虞晚舟压低斗笠,慢慢走在人群边缘。她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蓝色布衣,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只是肤色太白,即便藏在檐下阴影里,也总引得几个早起闲汉侧目。她不动声色地避开那些视线,目光扫过沿街的摊位和铺面。

      清风班原本的戏园子在西市尾巴上,不算顶好的地段,但往日也算热闹。如今,两扇黑漆大门紧闭,上面贴着泛黄的封条,落款是京兆府的朱印。门前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卖菜的老婆子坐在不远处,一边择菜,一边低声嘀咕。

      “……听说了吗?班主那闺女,昨儿个被接走了。”
      “接走?接哪儿去?不是说吓疯了吗?”
      “谁知道呢,说是远房亲戚……要我说,这姑娘命苦,爹死得不明不白,自己又……”
      “嘘!小声点!莫谈,莫谈……”

      虞晚舟脚步未停,耳力却将那些零碎的话语捕捉过来。班主的女儿被接走了?远房亲戚?她心中微动,脚下方向一转,朝着那几个老婆子身后的窄巷走去。那里有个卖针头线脑的杂货摊,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正眯着眼晒太阳。

      她走过去,挑了两根最普通的黑头绳,付钱时,状似无意地问:“老伯,前头那戏园子,封了有些日子了吧?”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慢吞吞地数着铜板:“嗯,有些日子了。”

      “怪可惜的,以前常来听戏。”虞晚舟语气平淡,“班主一家……后来怎么样了?”

      老头动作顿了顿,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打听这个做啥?晦气。”

      “以前受过班主一点恩惠,听说出了事,心里惦记。”虞晚舟从袖中又摸出几个铜钱,轻轻放在摊子上,“就想知道个下落,也好……远远祭奠一下。”

      老头盯着那几个多出来的铜钱,喉咙里咕哝一声,飞快地扫进手里,才低声道:“班主捞上来就没气儿了,家里就一个闺女,受了惊吓,有点……不大清醒。前些日子,倒真有人来接过,说是南边来的表舅爷,穿着体面,带着马车,把人和家里稍微值钱点的细软都接走了。街坊都说,这姑娘总算有个着落。”

      “表舅爷?”虞晚舟问,“什么样的人?您可记得?”

      “戴着个员外帽,蓄着山羊胡子,说话倒是和气,就是……”老头皱皱眉,“眼神有点利,不像寻常亲戚。对了,接人的那天,好像还有侯府的人来过附近转悠……”

      虞晚舟心头一跳:“侯府?哪个侯府?”

      老头立刻摆手:“哎呦,我可没说,我什么都没说!姑娘,绳子拿好,慢走不送!”他低下头,再也不肯多言。

      虞晚舟知道问不出更多,拿着头绳转身离开。走出窄巷,融入熙攘的人群,她脸上的平静下,思绪翻腾。

      侯府的人?谢无咎的人?他是关心?是监视?还是……灭口后的“善后”?那接走班主女儿的“表舅爷”,又是什么人?

      她想起昨夜谢无咎身上那道被她划出的血痕,还有他最后那深不见底的眼神。这个人,就像一团裹在锦绣里的迷雾。

      不知不觉,走到了西市另一头,这里更靠近权贵聚居的城东,商铺也高档些。虞晚舟正想折返,忽然前方一阵骚动。

      马蹄声疾,夹杂着呼喝和女子短促的惊叫。

      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般向两边急退。虞晚舟抬眼望去,只见长街尽头,几骑骏马横冲直撞而来,为首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坐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他似乎在纵马疾驰取乐,对街上惊慌躲避的人群视若无睹,反而哈哈大笑,手中马鞭凌空甩得噼啪作响。

      是谢无咎。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虞晚舟也立刻认出了那张脸。今日他换了身绯红绣金的箭袖锦袍,玉冠束发,少了昨夜披发的颓靡,多了几分张扬的贵气。只是那双眼,依旧弯着,笑意盈满,扫过狼狈的人群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服饰鲜亮的跟班,个个神情倨傲,呼喝开道。

      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躲避不及,被冲在前头的马匹带倒,篮子里的菜蔬鸡蛋滚了一地,瞬间被践踏成泥。老妇吓得瘫坐在地,瑟瑟发抖。

      谢无咎的白马堪堪在她身前停住,马蹄高扬,几乎要踏下。他勒住缰绳,俯视着地上的老妇,眉头微挑,似有不悦。

      跟班里一个尖嘴猴腮的立刻上前,指着老妇骂道:“老不死的!挡了侯爷的马道,找死吗?!”

      老妇连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儿磕头。

      周围人群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虞晚舟的手在披风下握紧了「沉影」的刀柄。昨夜失利的感觉还在,但看着眼前这一幕,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怒意依旧升腾起来。她向前迈了半步。

      就在这时,马背上的谢无咎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带着点无聊和戏谑的笑。

      “罢了罢了,”他挥了挥马鞭,语气轻飘飘的,“大清早的,见血不吉利。”他目光甚至没在老妇身上多停留,仿佛那只是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随即,他伸手入怀,摸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重,随手一抛。

      银子划了道弧线,“咚”一声落在老妇面前泥水里,溅起几点污渍。

      “赔你的菜钱。”谢无咎懒洋洋道,视线掠过人群,不知怎的,在虞晚舟这个方向似乎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调转马头,对跟班们扬声道,“没意思,走,去城南马场看看新到的货!”

      马蹄声再起,一行人在百姓复杂的目光中扬长而去,留下泥泞的街道、惊魂未定的人群,以及那个对着泥水里银锭发呆的老妇。

      虞晚舟站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

      又是这样。看似欺凌,随手抛下的银钱却远超损失。是故作姿态的伪善,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那老妇颤巍巍地捡起银子,在周围人羡慕又复杂的眼神中匆匆离去。昨夜那个轻易化解她杀招、眼神锐利的谢无咎,和眼前这个纵马伤人又随手施舍的纨绔,哪个才是真的?

      或者说,都是真的?只是不同面目?

      她正思忖间,旁边两个商贩的低声议论飘入耳中。

      “……看见没?永安侯!啧啧,真是……”
      “唉,作孽啊。不过……老王头家那铺子,前阵子不也被侯府的人‘砸’了吗?听说后来赔了足足两百两,还指了条南边的路子……”
      “嘘!小声!这事能乱说吗?谁知道怎么回事……”

      虞晚舟目光微凝。砸铺赔钱,还指了路子?

      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城西方向回去。心里那份名单上,需要查证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

      榆柳巷在午后显得格外安静。阳光勉强穿过狭窄的巷道,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几块光斑。虞晚舟回到小院,关上门,将早集上听到的、看到的一切在脑中细细梳理。

      谢无咎的行为充满矛盾。表面纨绔暴戾,暗地里似乎又在做一些看似“弥补”甚至“安排”的事。他在掩饰什么?他的武功从何而来?为何要深藏不露?清风班的事,他到底涉入多深?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她走到屋角,那里有个半旧的瓦罐,里面装着清水。她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是昨夜她扔进去的那枚醒酒玉扣。

      温润的白玉,雕着简单的云纹,质地极佳,绝非寻常之物。是谢无咎什么时候放到她身上的?交手时?还是后来?

      她将玉扣捞出,擦干,放在掌心端详。除了质地好,看不出特别。但这东西留在这里是个隐患。

      虞晚舟想了想,用一块干净的布将玉扣包好,塞进墙缝深处。或许将来有用。

      刚做完这些,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大大咧咧的拍门声。

      “咚!咚!咚!”

      力道不轻,还带着点不耐烦的意味,绝不是什么走街串巷的货郎或邻居。

      虞晚舟眼神一凛,瞬间闪到门后,侧耳倾听。门外只有拍门声,没有交谈,但能感觉到不止一人。

      她无声地抽出「流光」,短刀在昏暗的屋内泛起一抹冷冽的弧光。

      拍门声停了停,然后一个有些耳熟、刻意拔高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十足的纨绔子弟特有的懒散和理所当然:

      “里面有人吗?开门!侯府查案!”

      是谢无咎的声音。虽然他故意变了点腔调,但虞晚舟立刻听了出来。

      他怎么会来?还这么明目张胆?查案?查什么案?

      无数念头闪过,虞晚舟握刀的手紧了紧。昨夜刚交过手,他今天就找上门,是确认了她的落脚点?来报复?还是……另有目的?

      门外的谢无咎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又拍了两下:“再不开门,本侯爷可要叫人撞门了!昨夜有贼人潜入侯府行刺,本侯爷怀疑贼人藏匿在这一带!速速开门配合搜查!”

      他的声音嘹亮,足以让左邻右舍都听得清清楚楚。

      虞晚舟深吸一口气。躲不过去。她迅速将「流光」藏回袖中,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调整出一副略带惊慌和茫然的普通民女表情,然后,伸手拉开了门闩。

      “吱呀——”

      陈旧木门向内打开。

      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涌进来,将来人的身影拉长,投在院子里干燥的土地上。

      谢无咎就站在门口正中。

      他换了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玉带束腰,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只是额角似乎多了一小块不甚明显的青淤,给他那张过分俊美的脸添了点滑稽的瑕疵。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侯府侍卫服色的壮汉,面无表情,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院内。

      谢无咎的目光落在虞晚舟脸上,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适应光线,又像是仔细打量。他看着她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裙,看着她刻意低垂显得怯生生的圆眼睛,看着她冷白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受惊小鹿般的惶惑。

      然后,他笑了。

      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姑娘,打扰了。”他开口,语气倒是客气,只是那客套里透着股居高临下的随意,“昨夜府里进了个小毛贼,偷了点东西,还伤了人。本侯爷正带人挨家挨户问问,可有见到可疑人物?”他边说,边自然而然地向前一步,跨过了门槛,走进这狭窄简陋的小院。

      他身后的侍卫想跟进来,被他随意一摆手止住了:“你们在外头等着,别吓着人家姑娘。”

      虞晚舟垂着眼,向后小小退了一步,让出空间,声音细弱蚊蚋:“回……回侯爷,民女昨夜一直在屋里,不曾听见什么动静。”

      “哦?”谢无咎踱步进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空荡荡的院子,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破旧的石桌,最后落在敞开的屋门上。里面陈设一眼就能望到底,简陋得近乎寒酸。“就姑娘一个人住?”

      “是。”虞晚舟低声应道。

      “一个姑娘家,住在这等地方,倒是清苦。”谢无咎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转向虞晚舟,靠近了一步。

      虞晚舟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冽的松针冷香,混着极淡的酒气,与这院子里的尘土味格格不入。她克制住后退的冲动,头垂得更低。

      “姑娘,”谢无咎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好奇似的,“你抬头,让本侯爷瞧瞧。”

      虞晚舟指尖微微一颤,缓缓抬起脸。

      四目相对。

      谢无咎那双含情桃花眼近在咫尺,清晰地映出她故作懵懂的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她那双小鹿般圆而清澈的眼睛上多绕了一圈,然后慢慢下移,掠过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纤细的脖颈,最后,落在她因紧张(伪装)而微微起伏的胸前,以及……束得一丝不苟的腰间。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客套或审视,而是一种……玩味的、近乎轻佻的探究。

      “姑娘,”他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带着昨夜那种熟悉的、让人牙痒痒的懒散笑意,“你这腰带……系得挺紧啊。”

      虞晚舟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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