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倾》寻十里无迹

2、秘密的约定 唐沁瑶开始

　　那晚之后，唐沁瑶去巷子里的那片空地的次数就渐渐地变得频繁起来。

　　她一开始只是站在阴影里看，后来会带着素描本坐在废弃的水泥袋上画。□□染知道她在，但很少主动说话，只是练球。有时候唐沁瑶画完一张，抬头发现□□染正好停下来喝水，视线对上，就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真正说上话，是第三次去的时候。

　　那天降温，唐沁瑶穿得少，坐在水泥袋上画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打喷嚏。□□染运球的动作停了，抱着球走过来。

　　“感冒了还来？”她问。

　　唐沁瑶揉揉鼻子：“没感冒，就是有点冷。”

　　□□染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墙角，从一堆砖头后面拖出个破旧的编织袋，从里面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

　　“穿上。”她把外套扔过来。

　　唐沁瑶接住，衣服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汗味，但不重。

　　“那你呢？”她问。

　　“我热。”□□染说着，背过身去，撩起自己T恤的下摆擦了把脸上的汗。唐沁瑶看见她腰侧有一片青紫色的淤伤，面积不小，看起来是新伤。

　　“你的腰...”唐沁瑶脱口而出。

　　□□染动作顿了一下，放下衣摆：“没事。”

　　“看起来挺严重的。”

　　“练球磕的。”□□染说得轻描淡写，但唐沁瑶觉得不像。那淤青的形状，更像是被人用棍子或者什么东西打的。

　　她没有要过多解释的意思，她便页没有再问。只是默默穿上那件外套。衣服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挽了两圈。温度确实上来了，还带着□□染身上残留的一点体温。

　　□□染重新开始运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地里回荡。一个转身跳投，球砸在墙上画的篮筐正中心，自顾自地说“操场上那些人，要么觉得体育生没脑子，要么觉得女生打球是作秀。我懒得应付。”

　　唐沁瑶突然想起前些天偷偷关注□□染的时候，在食堂听见的议论。有一次□□染打完球去吃饭，几个男生在旁边指指点点：“看，七班那个男的似的，男人婆。”“听说她跟外面混混一起玩。”“打球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当时□□染就像没听见，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边吃饭边看向操场的方向。

　　“你呢？”□□染忽然问，“为什么总来画我？”

　　唐沁瑶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没想好怎么回答。

　　“我...”她斟酌着词句，“我觉得你打球的样子...很真实。”

　　“真实？”

　　“嗯。不像舞蹈队那些人，每个动作都要做到完美，要笑得恰到好处。”唐沁瑶低头看着素描本，“你打球的时候，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生气了会骂人，累了会喘粗气。很...鲜活。”

　　□□染停下来，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舞蹈队不鲜活吗？”她抬头看了看天，淡淡地问。

　　“鲜活的人会被修剪。”唐沁瑶说，“直到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染听清了。她没接话，只是继续运球，但节奏慢了下来。

　　那天她们多待了半小时。临走时，□□染说：“下周我要开始晚自习了。”

　　唐沁瑶心里莫名一紧：“因为期中考试？”

　　“嗯。班主任说再不及格就停我训练。”□□染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这地方...可能来得少了。”

　　“哦。”唐沁瑶应了一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要还想画，”□□染顿了顿，“周末下午我在这儿。”

　　唐沁瑶抬起头。

　　“周六周日，下午三点到五点。”□□染说，“别来太早，我要睡觉。”

　　说完她就走了，还是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但这次唐沁瑶站在原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周六下午三点十分，唐沁瑶推开家属院的门。

　　母亲在客厅给妹妹梳头，看见她出门，问：“去哪？”

　　“去图书馆复习。”唐沁瑶面不改色。

　　“早点回来，晚上要去奶奶家吃饭。”

　　“知道了。”

　　她快步走出院子，心跳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撒谎，还是因为想要快一点见到一个人，但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这不算撒谎，因为她确实带了习题册，只是目的地不是图书馆。

　　巷子里的空地今天很安静。□□染还没到，唐沁瑶就坐在老位置等。素描本摊在膝上，她翻看着之前画的那些——运球的□□染，投篮的□□染，擦汗的□□染。每一张都有日期，从十月到十一月，不知不觉已经画了二十多页。

　　三点二十，脚步声传来。

　　□□染来了，但不是一个人。她旁边跟着个戴眼镜的男生，高高瘦瘦的，穿着白色的冲锋衣。

　　唐沁瑶认得他——顾陌肖，年级前十，三班的，就坐在她斜后方。

　　两个人似乎在说什么，□□染表情有点不耐烦，顾陌肖则是一脸认真。走近了，唐沁瑶听见顾陌肖说：“...真的，那个方法效率更高，你可以试试。”

　　“试了，没用。”□□染说。

　　“那你再...”

　　“到了。”□□染打断他，指了指空地，“你回去吧。”

　　顾陌肖这才看见唐沁瑶，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唐沁瑶？”

　　“你们认识？”□□染看向唐沁瑶。

　　“同班同学。”唐沁瑶站起来。

　　“哦。”□□染没多问，只是对顾陌肖说，“谢了，明天图书馆见。”

　　顾陌肖点点头，又看了唐沁瑶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染才开口：“他是我补课老师。”

　　“补课老师？”

　　“嗯。我班主任安排的，说让我跟好学生多接触，沾点仙气。”□□染语气里带着嘲讽，“顾陌肖人还行，就是太啰嗦。”

　　唐沁瑶想起刚才两人的对话：“你们在说学习方法？”

　　“算是吧。”□□染从编织袋里拿出篮球，“他说我学习效率低，教我怎么记笔记。但我连课本都看不进去，记笔记有什么用。”

　　她开始运球，但今天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你...”唐沁瑶犹豫了一下，“需要帮忙吗？学习方面。”

　　□□染停下来，看着她：“你也要当我的补课老师？”

　　“不是，就是...”唐沁瑶组织着语言，“如果你有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在学习上...还行。”

　　“何止还行。”□□染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你是年级前五十，三班的尖子生。跟我这种倒数的人说‘还行’？”

　　唐沁瑶脸有点热：“我是认真的。”

　　□□染看了她几秒，笑容慢慢收起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帮我？”□□染问，“因为那天我帮了你？”

　　“不全是。”唐沁瑶握紧手里的铅笔，“我觉得...你打球很好。不应该因为学习被停训。”

　　□□染没说话，只是低头拍着篮球。一下，两下，三下。

　　“而且，”唐沁瑶补充，“我觉得你不笨。只是没找到方法。”

　　这句话让□□染抬起头。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点唐沁瑶看不懂的东西。

　　“你真这么想？”她问。

　　“嗯。”

　　□□染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对吧？”□□染说，“那为什么我投篮的时候，球飞出去了，我却没往反方向飞？”

　　唐沁瑶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因为你的脚还在地上啊。你给球一个力，球给你一个反作用力，但这个力通过你的身体传到地面，地面又给你一个支撑力...”

　　她边说边在素描本空白处画示意图，讲作用力和反作用力，讲牛顿第三定律。□□染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句：“那如果我跳起来投篮呢？”“如果我在空中呢？”

　　等唐沁瑶讲完，□□染沉默了一会儿，说：“原来是这样。”

　　“你是在预习物理？”唐沁瑶问。

　　“算是吧。下周测验，再不及格真要停训了。”□□染挠挠头，“这东西比打球难多了。”

　　“但道理是通的。”唐沁瑶说，“就像你投篮，手腕的角度、发力的方向、起跳的时机...这些都是有规律的。学习也一样，找到规律就好办了。”

　　□□染看着她，眼神有点亮：“你讲得比顾陌肖清楚。”

　　“他可能讲得太深了。”唐沁瑶说，“基础的东西要慢慢来。”

　　那天下午她们没怎么打球。□□染从书包里翻出物理课本和习题册，唐沁瑶就坐在她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讲。从力的合成分解讲到摩擦力，从牛顿定律讲到动量守恒。

　　□□染学得很慢，但很专注。她问问题的方式很直接，不懂就是不懂，懂了就点点头继续下一题。有时候一个概念要讲三四遍她才明白，但明白了就会记住，不会忘。

　　四点半的时候，□□染做完了一章习题。正确率不高，但对她说已经是进步。

　　“累了。”她把笔一扔，仰头靠在墙上，“脑子要炸了。”

　　“休息会儿吧。”唐沁瑶合上课本。

　　□□染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教我学习，我教你打球吧。”

　　“什么？”

　　“公平交换。”□□染睁开眼，“你教我学习，我教你打球。怎么样？”

　　唐沁瑶犹豫了。她不是没想过学打球，但母亲肯定不会同意。舞蹈队的女生去学篮球，在母亲看来大概是种堕落。

　　“我...可能不行，我也不太会。”她小声说，“我妈不会同意的。”

　　“没事，我教你，不用让你妈知道。”□□染坐直身子，“就这儿，周末。反正你也要来画画，顺便学两手。”

　　唐沁瑶有些心动了。

　　“试试？”□□染站起来，把篮球递过来。

　　唐沁瑶接过球。篮球比她想象中重，表面粗糙，沾着□□染手心的汗。

　　“先从运球开始。”□□染走到她身后，手覆在她手背上，“手腕放松，用手指控球，不是手掌。”

　　她的手掌很热，掌心粗糙的茧摩擦着唐沁瑶的手背。唐沁瑶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就在自己耳边，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糖的味道。

　　“对，就这样。”□□染引导着她拍球，“眼睛别看球，看前方。”

　　唐沁瑶努力照做，但球总是跑偏。□□染不厌其烦地纠正她的动作，一遍又一遍。

　　“你太紧张了。”□□染说，“放松点，打球不是考试，用不着那么完美，自由做你自己就行，不用想那么多。”

　　这句话戳中了唐沁瑶。她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肩膀，放松手腕。球慢慢听话了，在地上规律地弹跳。

　　“对了。”□□染松开手，退后两步，“就这样，保持。”

　　唐沁瑶运着球，看着□□染。□□染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夕阳从巷子口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重叠在一起。

　　那天她们练到五点。唐沁瑶学会了基本的运球和传球，□□染弄懂了力的合成分解。分开的时候，□□染说：“下周继续？”

　　“嗯。”唐沁瑶点头。

　　“那说好了。”□□染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周六下午，三点。”

　　“好。”

　　唐沁瑶看着□□染走远，才转身往家走。她走得很快，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轻快。好像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突然被移开了一点。

　　回到家，妹妹正在看电视，母亲在厨房做饭。

　　“回来了？”母亲探出头，“复习得怎么样？”

　　“挺好的。”唐沁瑶说，“做了几套题。”

　　“那就好。洗手准备吃饭，一会儿要去奶奶家。”

　　唐沁瑶应了一声，回房间放书包。她打开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今天的□□染——不是打球的□□染，是教她运球的□□染，是认真学习物理的□□染，是笑着说“下周继续”的□□染。

　　画到一半，妹妹推门进来：“姐，妈让你...”

　　她看见唐沁瑶在画画，凑过来看：“这谁啊？画得真好看。”

　　“一个朋友。”唐沁瑶合上本子。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哦。”妹妹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唐沁瑶看着关上的门，又翻开素描本。她盯着画里□□染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画纸角落写下日期，和一行小字：

　　“今天，我碰到了篮球，还有她。”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远处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母亲叫吃饭的声音，妹妹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但唐沁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一点。

　　也明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