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顾先生》给你一盏月亮

2、第 1 章 林苏桃心里

　　在A市的第三医院里上班，林苏桃喜欢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每天到楼下都会买一份饺子，这家做饺子的老板娘同她是老乡，林苏桃每回都能从这盒饺子里吃到家里的味道。

　　第二件事就是跟着自己的老师上手术台。老师姓沈，名唤沈佳钰，是一个温和的中年女人，林苏桃还在实习的时候就跟着她了，在沈佳钰的带领下，林苏桃也亲自操刀了几次手术，都不复杂，却也能学到不少东西，完成一次手术，看到自己负责的病人痊愈，林苏桃会有一种天然的满足感。

　　尽管医院的长廊是永远也走不到头的，白日里都是煞白的光，到了夜晚便成了一种深沉的黑，幽幽地照着病房，也照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给这场生老病死的人间剧场打上了一层泛黄的底色。

　　这回的手术长达七个小时，夜色早已笼罩人间。林苏桃出了手术室，还没来得及去换下手术服，便先倚在走廊的墙上，墙是瓷砖做的，透过衣服都能感受到冰凉之意，出的那些汗也被这股冰凉给慢慢吸收了。

　　林苏桃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在把长达七个小时的紧绷从身体里挤出去。

　　走廊尽头的候诊室里，仿佛是被暗影给吞没了，显得模糊不清。林苏桃自然也没瞧见，那里坐了一个人。

　　顾泽言就在那里，像是等了几个世纪，又像是刚刚来，西装是挺拔的，没有一丝人间的褶皱，在这满是愁苦与消毒水味的地方，竟有几分突兀的洁净。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手上抱着一台电脑，没有任何表情，望着手术室的红灯，直到那红灯暗下去，脸上的一丝放松才得以被窥见，看着里面的人被推进ICU，主治医师过来同他交谈了几句，他又变回没有表情的那副模样。

　　然后他看见一道影子与墙壁重合，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然后将电脑放在一旁，站起身来，向着那团阴影走去。鞋子在地面摩擦的声音很轻，就像是提前丈量好了尺寸一样，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林苏桃察觉到脚步声，睁开眼，便是一个挺拔的男子站在跟前，不远不近，这个距离既不疏远，也没有显得不礼貌。医院走廊的灯是苍白的，映在他身上，倒有些毛茸茸的实感，却不温和。

　　“你好林医生，我们前几天见过，”顾泽言开口道，唇边泛起笑意，“我是顾文山的儿子，我叫顾泽言，家父的手术，劳烦你们费心了。”

　　林苏桃这才想起，此前在给顾文山分析病情的时候，这位叫顾泽言的男人就在一旁陪同。她紧忙站直了身子，出于职业的本能，也回给他一个礼貌性的微笑，“顾先生不必客气，这次手术主刀的是我的老师，我只是她的助理。顾老先生的手术很成功，术后注意护理就好。”

　　顾泽言将眼神落在林苏桃身上，直勾勾地，只是叫人瞧不清神色，林苏桃有些不自在，便回避了这道目光。

　　“林医生吃饭了吗？可否赏脸与我一起吃一顿？”

　　“这......”林苏桃下意识想要拒绝，顾泽言却抢先一步将这句话给拦截住了，“林医生是要拒绝我么？那看来我这个学长的面子还能不够大。”

　　林苏桃一愣，“什么学长？”

　　“我也是偶然听到你们聊天才知道的，”顾泽言解释道，“我毕业于理工大学的生物医学工程专业，算起来，我们也是半个同行？”

　　林苏桃抬眼仔细瞧了瞧他，眼睛是清澈的，坦荡的，甚至还有恰到好处的，对医者的一丝敬重，于是那份不自在，便像投进了深潭的小石子，悄无声息就没了影子。身上的疲惫也刚好在此刻散去，林苏桃需要进食来补充体力，于是她点点头，应了这场邀约。

　　不知是何时，走廊的玻璃窗上“沙沙”作响，仔细一听，竟是下起了雨。“不巧，竟下雨了，”顾泽言转身走向电梯口，那里有工作人员放置的雨伞，他取了两把过来，将其中一把递给了林苏桃。

　　伞面像黑色绸缎似的，光滑整洁，立在那里竟有些像人，至于像谁......林苏桃看了眼顾泽言，这份挺拔的身姿倒是如出一辙。

　　林苏桃接过伞，没注意碰到了他的手指，只短短的一瞬，干燥温热的触感便传来，像是被烫了一下，林苏桃赶紧收回去，将伞握在手里，只是那伞柄上，似乎还有些余温。

　　“走吧。”顾泽言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便一前一后进了楼梯间。

　　雨水让整座城市都变得潮湿起来，粘腻的风不住地往鼻里钻，躲也躲不及。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又理所当然，林苏桃想方设法地远离街道，一直盯着脚下的路，避免走到水流聚集开会的地方。顾泽言像是猜出了她的心思，出了医院大门便自觉走到了外面，还帮她避开那些小水坑，直到看见顾泽言裤脚的那团湿润，林苏桃才反应过来，她投去感激的目光，露出了这天晚上第一次真诚的笑意。

　　吃饭的地方是顾泽言选的，离医院并不远，穿过一条小巷便到了，是一家面馆，面馆是老式的，却不见灰尘，整洁得如同医院的白床单；那灯光是昏黄的，却不像医院里幽沉的昏黄，是泛着热气，能消散雨夜潮湿的昏黄。

　　“这家的三鲜面味道还不错，”顾泽言寻了个位置，帮林苏桃拉开了椅子，“林医生刚做完手术，吃点清淡的，也能养养胃。”

　　顾泽言是对的，长达七个小时的手术，耗尽的不仅是体力，还有身体的元气，林苏桃点了一碗面，顾泽言又加了一些小菜，还特意嘱咐老板别放辣椒。

　　“林医生是江北人吧？我记得江北人不擅长吃辣椒。”

　　林苏桃看着他，昏黄的灯光将整个人包裹着，显得温暖异常。她不记得自己提过家乡，兴许是听口音听出来的。

　　面很快就上桌了。热气袅袅的，让两人都看不清彼此的面容，模糊了小小的一方世界。

　　二人就着这桌晚餐聊起天来，话都不多，有种点到即止的意思。直到顾泽言提起他读生物医学的趣事，在实验室里做研究的细节，这才让话题有了点温度，林苏桃的那点拘谨，也慢慢在这份温度里化开了些。

　　“那顾先生后来怎么没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了？”林苏桃挑起一口面，问道。

　　“家里是做生意的，他们也希望我能继承家业，”顾泽言无奈地笑笑，竟有些窘迫，“而且......老师说我着实没有医学方面的天赋，那个时候他特别害怕我进实验室，一进去仪器就不保。”

　　林苏桃闻言也笑起来，笑里难得多了些真诚。

　　“所以大学毕业就出国念金融了，一回来便接手家里的生意，”顾泽言目光沉沉，“有时候觉得，手术台上的人，和生意场上的人，其实都身不由己。”

　　林苏桃一愣，这话有些深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幸而顾泽言还算反应快，没让气氛太尴尬，“不好意思林医生，我这人不太会说话。”

　　“没有没有，”林苏桃赶紧摆摆手，“你说得挺好的，我遇到那些救不回来的病人，确实会感觉到命不由人。”

　　顾泽言笑笑，“谢谢林医生理解。雨还是有些大，我送你回去吧。”

　　林苏桃刚想回绝，顾泽言便起身去结账了，她这才明白，这句话陈述的意味明显更重。

　　顾泽言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林苏桃不识车，只觉得这辆车沉稳平静，还有种低调的美感，跟顾泽言本人很像。

　　车辆行驶在雨夜里，速度平稳均匀，似乎是早已计算好的，车内放着音乐，是某个知名歌手的，曲调忧郁婉转，倒是很符合下雨的氛围。明明都没说话，一种微妙的氛围却悄悄在车内蔓延着，不尴尬，也不紧绷，二人像是有默契般，都在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很快就到了林苏桃租住的小区。此刻雨停了，街道让雨水洗过一遍，倒映着城市的灯光，油汪汪一片。林苏桃道了谢，刚要下车关车门，顾泽言沉稳的声音就传来：“林小姐，谢谢你陪我吃这顿饭，还说了那么多话。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和林小姐一起吃饭。”

　　唤的是林小姐，不是林医生。

　　林苏桃心里一动，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回答，“嗯......也谢谢你请客。”说完便逃跑似的，匆匆离开了。

　　顾泽言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生锈的大门处，这才点起一支烟，猩红的火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衬得他脸上也忽明忽暗。他看着小区过道间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熄灭，直到在五楼才没发出动静，五楼的一扇窗亮起灯，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视线里，过了不知多久，那里熄了灯，烟也燃到了尽头，他本来计算着在刚燃尽的时候就掐灭烟头，没成想还是烫了一下手指，他皱了皱眉，眼里有些怒意，开了车窗，将烟扔了出去，雨水一浇，瞬间就没了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