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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弹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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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昭呀。”蓝黎很快反应过来,仰脸亲切地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先是眼睫一颤,旋即红唇微勾,一双狭长的狐狸眼月牙似的弯起来,眼尾都染上几分绮丽的春意。
霍昭低头看了一秒,没有要回应的意思,面无表情地望向他肩膀后方。
迎面走来的霍子帧抖了抖微皱的衣襟,停在了蓝黎身旁,扬唇一笑,“弟弟,成年快乐。”
语气不像是道贺,倒像一句开战的宣言。
霍家将霍昭认回家后,又派人去医院查询了两人具体的出生时间,霍子帧要比霍昭早一小时出生,现下两人便以兄弟相称。只是表面看似友好亲呢的称呼,再配上两人背后错换人生的旧仇宿怨,无端带有几分讽刺意味。
霍昭静默几瞬,漆黑眼底悄然划过一丝幽森的寒芒。
霍子帧仿若不觉,凝视着霍昭那与已故的母亲极为相似的眉眼轮廓,又想到方才父亲笔下的四个字,很轻地狞笑了一下,低声道,“或许你的态度应该和睦点,毕竟我们是兄弟,不是敌人。”
门边的侍者低眉顺眼地站着,仿佛听不见眼前的纷争。但眼下的时机,这番虚假的示好是说给谁听,在场的人心照不宣。
两个刚成年的男人目光相接,上演着一出无声的较量,蓝黎则在一旁悠闲看戏。
一个玉树临风人模狗样,一个矜贵内敛不露声色。
嗯,别说,瞧着真有点势均力敌的意思。
霍昭最终一言不发地进去了,霍子帧准备带蓝黎一起去接应来宾,被蓝黎以去卫生间的理由推拒了。
霍家的宅子大得活像个奢华的欧式城堡,处处皆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蓝黎找了个露台的沙发,叫佣人端来一份甜品,晒着太阳摸起了鱼,底下不远处就是一片绿油油的高尔夫球场,面积大到一眼望不到头。
不愧是本世界财力最顶的家族,待在这儿摸鱼的感受都是这么的不同寻常。
话说霍昭到底是脑子哪里出了问题,才会把自己家给烧了,真是暴殄天物。
蓝黎将一口舒芙蕾送入口中,惬意得眯眼犯困,很快被系统出声打扰:“已进入霍家,请宿主切勿摸鱼,赶快行动。”
蓝黎道,“怎么行动?霍昭这会儿不是在茶室里吗?”
系统噎住,看着他不慌不忙的模样,沉默了很久:“……我还是第一次碰见你这样的宿主。”
蓝黎仿佛对自己为零的进取心一无所知,拿勺子的手顿了顿,“你在夸我吗?”
“……”
蓝黎摇了摇头。
又一言不合就下线,系统未免太任性了点。
楼上茶室,主位的霍世龙刚撬松了茶饼,旁光便闯入一道身影。
空气在死水般的寂静中缓慢流逝了片刻。
没等来对方开口的霍世龙突然低声哼笑一下,转眼过去,他的亲生儿子身板笔直地立在那,眼中没有恭敬,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就那样纹丝不动地迎上他审视的视线。
“你比你哥哥沉得住气。”霍世龙出声道。
“喝茶。”
霍昭到对面落座,垂着眼帘,不置一词。
霍世龙将新茶泡好,推过去一杯,接着用衡量价值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打量起对面的少年。
血缘吗?
那种东西太玄妙了。
如果说霍子帧像条本性怯懦怕挨鞭子的狗,那霍昭就像头骨子里已染上野性的狼。
那么谁更值得信任,是愚笨的忠犬,还是养不熟的孤狼?
片刻后,霍世龙用力地摩挲了两下指腹——
那当然是,都不能令人放心。
桌上的餐碟已被一扫而空,蓝黎昏昏欲睡中被系统提醒:“霍昭出来了,在二楼琴房。”
蓝黎打了个哈欠:“什么时候?”
“两分钟前。”
“去琴房干嘛?”
“练曲。”
“练什么曲?”
“肖邦的——”系统突然不说话了,到底谁才是只剩半个月寿命的人啊喂?!
蓝黎随手撩开被阳光晒暖的乌发,起身伸了个懒腰,“休息够了,去看看吧。”
飘飘扬扬的琴声回荡在挂满名画的走廊,蓝黎踏入琴房,里头窗帘半掩,三角钢琴前的少年侧脸没在昏暗里,显得安静而忧郁。
是肖邦的幻想即兴曲。
落地窗边的尘埃颗粒在光影中上下沉浮,蓝黎靠墙抱臂静静听了会儿,缓步走近,“错了。”
暗流涌动的激荡乐声戛然而止,时间像是倏地凝固。
鸦羽般的眼睫抬起,霍昭望见不远处的不速之客,漆黑幽冷的眸底无声释放出一种不客气的驱逐意味。
在霍昭眼里,蓝黎和处处坑害自己的哥哥处于同一个敌对阵营,此刻会露出这样的反应也不令人意外。
毕竟通常情况下,他来找他能有什么好事呢。
皮鞋停在了明暗光影的交合线上,蓝黎没有再往前,绮丽的脸庞仍浸在高处的日光里,声线柔润,“难道你今晚就打算这样上台吗?”
蓝黎的钢琴是从小学的,大学时还曾兼职过给小孩当家庭教师,任何错误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蓝黎接着道,“虽然大致听起来是流畅的,但好几个地方都错了,很容易听出来,你清楚的,对吧。”
霍昭看着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蓝黎捕捉到霍昭眼底的烦躁,“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在这件事上,或许我可以帮到你。毕竟今晚那种场合,弹错的话十有八九会让人看笑话。”
霍昭收回了敌视的目光,锋利的下颌绷成一条直线。
还是在意的,蓝黎将霍昭的神情看在眼里,径直走到霍昭身后,俯下了身。
寂静的空气里划过一道轻微的窸窣声。
霍昭回神,依稀感觉到对方柔软的头发擦过了自己的,紧接着,鼻息间袭来一股不知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的甜香气。
他不自觉屏了下呼吸,瞥眼过去,见到蓝黎垂脸专注地望着琴键,蒲扇般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两片柔和的阴影,正轻轻颤动着。
“或许你可以试着慢一点。”
一双纤白漂亮的手爬上琴键,很慢很慢地将刚才弹错的音节重复了两遍,蓝黎边说边偏过脸,“就像这样,慢慢的就顺了,你……”
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蓝黎才发现霍昭没有看琴,而是正一瞬不动地凝视着他。他霎时顿住,旋即从那双冰冷的黑瞳中捕捉到自己面上一闪而过的怔愣。
琴键上的细白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下。
卷曲的小指却意外碰到旁边大手的皮肤,陌生的体温带着一股细微的电流迅速窜进皮肤。
蓝黎快速缩回了手,心里隐隐打起退堂鼓,僵笑道,“小昭,你有在听吗?”
对方的眼神实在盯得人犯怵,他刚想着要撤,手腕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攥住,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蓝黎眼睫一抖,再次对上那双冷血动物般的眼睛,后脑一阵发麻,本能地将手往回抽,却被霍昭攥得更加用力。
那力度简直像要捏碎他的骨头一样。
蓝黎秀眉蹙起,尝试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下一瞬,眼前的身量猝然拔高。
长椅在地面拖出极其刺耳的刺啦一声,是霍昭站了起来。
作为小说世界的宠儿,霍昭不仅颜值顶天,身量也高大笔挺,只不过那股天然的压迫感被身上带有少年感的衬衣削减了许多。
蓝黎被椅子腿推得一个踉跄,人还没栽下去,整个人就被霍昭大力拽到了被天鹅绒窗帘覆盖的落地窗边。
脊背抵上坚硬的墙壁,晕头转向的蓝黎对系统紧急求助,“怎么办,我感觉霍昭要黑化了!”
系统:“宿主不用担心,霍昭的感化值目前还是0%,没有变成负数哦。”
啥?还能变成负数?蓝黎急道,“变成负数会怎么样?”
系统:“可能会死一会儿吧。”
蓝黎:“?”这并不好笑。
蓝黎后脑贴着暗红的窗帘,微喘了两口气,仰脸看向钳制住自己的人,稠丽精致的脸蛋流露出疑惑又惊恐的神色。
“霍子帧放你过来勾引男人的吗?”
霍昭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声线冰冷而低缓,“真是会惺惺作态。”
蓝黎心想这台词真是土味十足,扯唇道,“对长辈说这种话,未免太没有礼貌了一点。”
“长辈,”霍昭想到蓝黎那副对霍子帧摇尾乞怜的模样,沉吟思索了一下,半认真半讽刺地道,“是小狗才对吧?”
什么东西,小狗??
蓝黎不可置信地看了霍昭几秒,大声说了句你才是狗,继而试图甩到霍昭的手离开,不料霍昭力大得出奇,径直将他的手腕死死钉在了头顶的窗户上。
蓝黎挣扎不开,气愤地问系统:“都穿书了,就不能把我的武力值提高一点吗?!”
系统冰冷道:“不可以。”
听到答复的蓝黎放弃了,卸了力,只拿眼睛瞪着霍昭。
霍昭感到一股如受惊的动物般急促的鼻息扑在下颌,静静看他两秒,警告道,“别来碍我的眼。”
话落,蓝黎便被猛地摔向一边,昂贵的钢琴被砸出一阵巨大而混乱的震动声。
“砰——”大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霍子帧疾步走进来,见到他的未婚妻跌倒在钢琴上,而霍昭目光冷漠地在一旁看着,一瞬的震惊后,扬声道,“蓝黎,你怎么会在这里?”
蓝黎从钢琴上爬起来,揉了揉生疼的手腕,若无其事,“听见琴声,就进来随便看了眼。”
霍子帧深深地看了霍昭一眼,朝蓝黎招手,“过来。”
招呼仆人一般随意的语气。
蓝黎似无所觉走了过去,随即和对方一同消失在了拐角。琴房又变得空荡荡的。
霍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重新在长凳坐下。
带茧的指腹触上瓷白的琴键,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某种细微的余温。
他其实不喜欢弹琴,一听见悠扬醇厚的古典乐,他心里就像有一头野兽在横冲直撞地寻找出口,只有烦躁生厌的感觉。
所以弹错了也无所谓,反正是给别人看的。
指尖不知何时动了起来,低缓深沉的琴声如潮水般将整个房间包裹,霍昭敛眼弹着,不自觉想到蓝黎方才弹琴的模样。
优雅专注,神采奕奕。
钢琴,应该更适合给那种人弹。
*
时针指向八,晚宴终于开始。
偌大的宴会厅里觥筹交错,蓝黎倚靠桌边,边吃点心边四下环顾,没见着霍昭的身影,只望见来宾一个接一个地端着酒去向霍子帧道贺。
没一会儿,霍子帧过来了,凑在他耳边道,“按计划行动,他来了。”
蓝黎闻声抬眼,刚好撞见霍昭身穿礼服孤身从对面走来。
空气中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磁场,哪怕距离很远,两人的目光也像是吸铁石一般,奇异地碰撞了一下。
量身定制的黑色礼服完美衬托出少年修长挺拔的身型,配上那张俊美白皙的脸,帅得蓝黎眼睛都要瞎了。
厅内众人皆扭头投去惊艳的视线,接着便是一阵低声议论。很快,便有人满脸堆笑地上前与这位小少爷套近乎了。
蓝黎赶紧对系统道:“都穿书了,能不能给我换张帅脸,要很有男人味的那种。”作为一个男生,从小他的长相就是柔美挂,为此没少遭人调侃。
“不能,”系统回应道,“穿越时后台会直接将原主的形象替代成你,所以现在本世界的蓝黎就是宿主您本人,颜值、智商、包括懒惰的性格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蓝黎道,“谢谢,形容词就不用特意加了。”
蓝黎发着呆跟系统对话的时候,霍昭避开对面人的遮挡,又往这边轻扫了一眼。
面容稠丽的男孩手里托着咬了一口的杏仁蛋糕,而身旁年轻的未婚夫正低头伏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地说着什么。
看上去尤为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