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乌龟爱吃肉

5、Chapter 5

　　想起从前童珂也带了几分笑意，朝着苏绍明道：“师兄，给你带了礼物，有时间了去爷爷那取。”

　　苏绍明眼底带了些惊喜，迈过门槛走到童珂身边，两人并肩朝里走去，童珂看着他这手上大包小包的，伸手便要接，苏绍明却侧身避开，不让她提。

　　童珂只好先让他去放东西，自己则在院子里逛一逛。

　　这些叔伯婶子们都是从小看童珂长大，见她回来，纷纷搁下手中活计跟她打招呼，童珂也都一一回应。

　　童家的窑炉数量有七座，依山势错落排开，青砖垒砌的烟囱静默矗立，如七位守望百年的陶工。

　　最老的那座“承远炉”炉壁斑驳，经历了上千次煅烧，为童家出过无数传世江瓷。

　　现代大部分制瓷都是使用现代化电窑或气窑，童家这些窑口还都是坚持着古法柴烧，这就导致损耗率高、成品率低。

　　尤其近些年来，现代化越来越多，品质高、成本低的工业瓷冲击市场，他们童家也难逃销路收窄，订单锐减的困局。

　　目前整个情况，也就是收入与支出勉强持平，爷爷也都是尽量将村里入股的这些乡亲们分红给足，但自己家的利润几乎为零。

　　童珂走到成品区拿起一只斗彩莲花瓷碗，釉面细腻光滑，对光如同羊脂玉般温润透亮，莲花栩栩如生。

　　这种碗算是比较平价的日常用瓷，也是烧得最多的瓷，但一炉损耗率也高达三成，釉色稍有偏差，火候稍有迟疑，就只能尽数淘汰。

　　这是对自己品牌的爱护，更是对消费者的尊重。

　　童珂大致看了下情况，心里便有了底，利润低，损耗高，销路窄。这些都是需要即刻解决的麻烦。

　　不然别说传承下去，连维持现状都岌岌可危。

　　“小珂。这回来了，就不准备走了吧。”苏绍明放完东西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不走了，爷爷说他岁数大了，打理不动了，让我回来接手。”童珂轻轻放下瓷碗，转身走到苏绍明身旁。

　　两人并肩朝着挂釉间走去，路上苏绍明说起近年试烧的几批新釉料，效果都不是太理想。

　　这个情况童珂早有预料，大致转完一圈，她已看清症结所在，釉料配比依赖老师傅手感，缺乏数据沉淀，温度掌控全凭经验记忆，无法复刻优化；就连最基础的松柴含水率，也从未判定。

　　“师兄，咱们去找爷爷，我有话想跟你们商量。”童珂喊上苏绍明就往家里走。

　　一进门老爷子正在院子里喂他的两只小鹦鹉，瞧着他俩来倒也不算意外。

　　童珂上前至爷爷身侧，抬手虚扶住老人家手臂“爷爷，咱们屋里坐，我有个想法，您听听。”

　　老爷子抬眼望她，目光沉静如古井，“说吧，小珂。”

　　童珂点了点头看向两人道：“窑口我也看了，问题很多，但归根结底症结还是出在不够规范，以及硬件设施。”

　　“目前咱们烧制瓷器从原料配比，制坯到上釉，烧成，全程依赖经验，损耗率高不说，成品也是十分不稳定。咱们有70%的江瓷是以平价走量来维持生计，这个是占主要大头，而剩下的30%高端定制因现在市场需求缩小，难以支撑整个窑口的运营成本。”

　　“当年咱们江瓷闻名天下，靠的是祖辈传承下独特色瓷工艺，但现在这个工艺不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而是可被量化，可被拆解。这就导致它正被批量模仿，价格战愈演愈烈。”

　　童珂顿了顿，从包里取出平板，调出一组近三年行业数据图：“如果我们还固守‘手艺人’思维，真正的江瓷就只能在时代洪流中渐渐埋没了。”

　　“爷爷，我有个想法，咱们瓷窑也要与时俱进，引进新的设备，规范标准量化流程，建立数字档案库，把老师傅的经验转化为可复现的参数模型，同时升级温控系统与釉料检测仪，让每一批瓷坯的烧制曲线，釉面这些都有据可查。”

　　苏绍明眉头微皱，有些不认同道：“可那样，咱们的江瓷就不是江瓷了！现代设备一上，手作的魂儿就没了！”

　　“师兄，不是这样的，咱们的老窑口还是要保留的，我想的是咱们将整个窑口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是传统手作区，完整保留古法流程与老师傅带徒机制，专攻高端定制与非遗展示。另一部分则是数字智造区，以智能控温窑，光谱釉料分析仪和AI烧成模型为支撑，批量产出高稳定性日用瓷。以此来获取可持续运营资金，反哺传统工艺传承。”

　　老爷子听完，指尖轻轻叩了叩紫檀茶几，如同入定一般，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可...小珂，这事村里人恐怕不会同意的，他们烧了一辈子瓷，如今突然要改老规矩，怕是要闹翻天。”苏绍明低声叹道。

　　童珂同样也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我觉得倒也不是无解，改革后产量稳定，销量提升，自然每家分红就多，有钱总该乐意赚吧。”

　　桌上三人都陷入了沉默，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想做出改变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忽然童珂手机清脆微信提示音响起，打破了这份沉寂。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竟是一个让她有些意外的人。

　　消息是秦嘉誉发来的，至于为什么感觉意外，是童珂认为成年人的社交点到为止就可以了，毕竟昨天在她看来只要没再遇见，就可认定他们之间的联系可以暂时告一段落。

　　点开消息看着这样一句对话：“美丽的童小姐，不知下午是否有时间，让我弥补一下昨日提前离开的失礼？”

　　这句话要是别的男人发给她，童珂一定会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十分油腻，而且非常装。可秦嘉誉发来时，她竟下意识多看了两眼，而且脑中立马就能浮现他的语气。

　　不由得‘扑哧’笑出了声，笑完才发现爷爷和苏绍明齐齐望向她，目光里带着探究。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不过她也不是一个小家子气的人，大方朝对面两人扬了扬手机“是一个新认识的朋友，挺有意思的。”

　　老爷子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微微颔首，毕竟孩子大了，有自己社交圈子很正常。可一旁的苏绍明倒是有些不太对劲。

　　方才水杯才放下，这没过几秒，又端起，没有喝又放下，像在掩饰着些什么，不过对面的童珂倒没注意到这情况。

　　她低头正在给秦嘉誉回消息“不巧不巧，我回家来了，没在镇上，看起来秦先生的补救计划得延后执行了。”

　　按下发送键后，童珂又挑了一个表情回复。

　　一旁老爷子一眼就看出苏绍明的异常，放下手中茶杯，朝着童珂道：“小珂，绍明，这事我也还得再考虑考虑，瓷窑那边离不开人，绍明你就先回吧，小珂帮忙送送你师兄。”

　　“欸，好。”童珂应声起身，嘴角笑意未消，顺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师兄，走吧。”

　　她脑子里光还寻思着秦嘉誉方才回复的消息，说是想要来瓷窑看看，童珂自是欢迎。本来想继续回复的，突然被爷爷叫。

　　根本没看着一旁的苏绍明，搓了又搓手，想说什么半天都没憋出来，直到走到院门口，他才忽然低声道：“小珂，我...其实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

　　童珂正低头看了眼手机，新消息弹出秦嘉誉回了个“那我择日专程登门拜访”

　　她指尖一顿，随口应着：“嗯？什么事儿？”

　　苏绍明喉结滚动，目光看向童珂白皙的侧颈，鼓足勇气最后道：“明，明天瓷窑见。”

　　童珂终于抬眼，笑意清浅却疏离：“好啊，明天见。师兄。”

　　话音落，童珂跟苏绍明说了句“再见”便转身朝里走去，苏绍明脸颊微微发烫，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望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后。

　　这才朝外走去，边走边恨自己嘴怎么这么笨，连句“我喜欢你”都说不出来。

　　秦嘉誉朝童珂要了瓷窑地址，童珂倒是也没在意，见他没回复就默认这段对话结束，爷爷已经上床休息了。

　　她又开始做起了瓷窑改革可行性报告。

　　改造这个东西，说简单也不简单，既要保留老窑的柴烧灵魂，又得接入现代温控与环保系统，既要让老师傅们肯放下老经验，又得让年轻人愿意学、留得住。

　　活儿也是不好干呐。

　　况且，她这里有个致命性的问题，她在瓷窑里没有话语权，虽然爷爷说要交给她，但是她不是在瓷窑里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也没有代表作品，老师傅们只认老爷子，现在更是偏向于苏绍明。

　　说起来他是父亲的徒弟，让他继承瓷窑也不是没有人提过，都是爷爷给回绝掉了。如今自己没有根基，单靠这个“瓷窑少东家”的名头，反倒成了压在她肩上的空招牌。

　　想当年父亲以‘芳华’稳稳坐住当家人的位置，一双手揉捏泥坯如行云流水，釉色调配似调和四季一般惊艳。

　　而她，正常瓷器能烧，但是比较一般，算不得出彩。

　　尤其村子里入股的人家属苏绍明母亲最为难缠，她可心里认定自己儿子就是接班人。

　　说起这个女人来一点都不陌生，她便是管惠的亲姑姑，而管惠当年转学来时就借住在苏家。

　　自然顾子光家也有入股，但他家占比算是中间一层，只分红，从不插手窑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