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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外的变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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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爷爷住院了。
白色的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覆盖了所有的声音。冬月的父母忙前忙后,工作和老人两边跑,脸上的疲惫藏不住,却仍在老人床前挤出宽慰的笑。冬月帮不上太多忙,她只是更频繁地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看书,或者长久地望着窗外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树。她的话更少了,像把自己关进了真空。
夏阳是几天后才得知的消息。他在医院门口等了很久,才看见冬月低着头走出来。秋日的傍晚,风已带着凉意,几只蛐蛐在草丛里唱着秋日的哀歌。他手里没有夸张的花束,只小心地握着几枝浅黄色的雏菊,茎秆细长,花瓣拢着,像怯生生张望的小太阳。
“冬月。”他叫住她,声音比平时轻。
冬月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里空空的,没什么情绪。
他把花轻轻递过去:“听说爷爷病了……这个,或许能让病房里有点颜色,我想会让爷爷开心点。”
冬月看了看花,又看了看他。没有立刻接,只是问:“你怎么知道?”
“前几天没见你去常去的书店,问了楼下阿姨。”夏阳实话实说,没有渲染关心,只是平静陈述。
“……谢谢。”她终于接过,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心,很凉。她迅速收回了手。“我上去了。”
“嗯。”夏阳点点头,没有多说“要开心”之类的空话,只是他望向那个女孩的眼神,愈发的怜惜与柔和,只轻轻的唤了句:“有什么事儿记得找我。”
冬月的背影停顿了一下,没回头,走入了住院部大楼的门廊阴影里。
2
雏菊被插在一个洗净的玻璃药瓶里,放在爷爷床头的柜子上。那点柔和的黄色,在一片惨白中显得格外微弱,却也格外固执。
生活似乎被割裂成了两部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和学校同学的朝气。冬月穿梭其间,像个沉默的摆渡人。她的下课时间是送给自己内心那个孤独的灵魂的,总是无所事事不知道究竟要干什么,也从来没有几个人愿意正眼看她,她的父亲告诉她,做人要大方宽容些,不要总是斤斤计较,这样就容易没有朋友。可她也曾努力过想寻找一个挚友,只不过那种经过家庭教育的自卑感和好心被狠狠践踏的经历让她不敢相信任何人。别人的下课时间是和好朋友惺惺相惜,亦或者对这一道难题进行多方面的讨论。而冬月,只是将自己的手臂弯曲起来,头轻轻靠在上面,像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鸟将自己困在温暖的巢穴。但意外的是从认识那个男孩后,她的桌子上,偶尔会出现一些不属于她的东西:有时是她演讲主持后的一小包润喉糖;有时是一张从杂志上剪下来淡雅的山水花鸟画,字迹工整,没有署名。
她知道是谁。但没有问,也没有道谢。仿佛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或者说,是她暂时无力回应的善意,只能先默默收下。
3
真正的交流,始于一个周五的黄昏。冬月值日,走得晚,在空荡荡的教室门口,遇到了刚从外面打了杯水的夏阳,手里还拿着一本物理习题集。
“还不回去吗?”夏阳问,气息有些不匀。
“嗯。”冬月低头锁门。
“哎,同学,等等等等。这道题,”夏阳忽然将习题集翻到某一页,指着一幅电路图。图上电池、开关、小灯泡和电流表串联着,旁边有一问是:“若将电路中某个元件两端用一根导线直接连接,会发生什么?为什么?” 题目旁边,有他用铅笔写的几个猜想,又划掉了。“我的推断和书后简答总对不上点。你……怎么看?”
冬月有些意外。这是基础的电路问题,他不该不会。她看向他,他脸上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干净的、求解的认真。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他“不会”,而是他给她一个开口的“理由”,一个极安全、极平常的台阶。
“导线直接连在灯泡两端,”她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电流会走电阻几乎为零的导线,不经过灯泡。灯泡就不亮了。这叫短路。”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过,电流会很大,可能烧坏电源,实际不能这样做。”
“短路……”夏阳重复着这个词,目光落在电路图上,又很快抬起看向她,眼里有光轻轻闪动,“对,是这样。一条太‘容易’的路,反而会让该亮的地方暗掉。”他笑了笑,为弄懂一个概念,也像为别的什么。“谢了。”
那一刻,冬月心里那层厚重的静默,仿佛被“短路”这个词,轻轻地“接通”了某个微弱的回路。电流无形,但思考的路径,或许真的能在两人之间悄然接通。
4
第一次的信,出现在那次讲解习题之后。一个普通的信封安静地躺在她抽屉里,信封开口处用一张淡粉色小花贴纸粘着,信的右下角写着“冬月收”。字迹挺拔干净。
里面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直接就是一道数学大题,用的是学校发的练习卷的空白处。题目的难度介于普通作业和竞赛题之间,旁边还有他略显潦草的、最初几步的尝试,故意卡在了一个关键点上。下面空着一大片,像个无声的邀请。
冬月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她不确定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安慰,还是他真的被难住了。最终,解题的本能和对知识的较真压倒了一切。那个周末,她在草稿纸上演算了无数遍,找到了两种不同的解法,并将清晰的步骤工工整整地抄写在了另一张纸上。
周一,她趁课间无人时,将折好的答案塞回了他的抽屉。
5
就这样,一种奇特而安静的交流方式建立了。信纸成了他们之间的一条暗河。内容从数理化的难题,慢慢扩展到一些模棱两可的“讨论”。比如,夏阳会抄录一句古文:“‘树欲静而风不止’,树是否会厌弃风的肆意,风是否会疑惑树的木讷?” 冬月则会回一句她最近读到有趣的句子:“法律是明面的道德,道德是浅层的法律。那么,被高高扬起的道德品质,是否会有着不被认可的另一面?”
没有刻意的安慰,没有对医院情况的直接打听,只有思想上一来一去的、谨慎的触碰。像是在黑暗中,凭借对方手中萤火般微弱的思维光亮,小心地确认彼此的位置和存在。
夏天悄悄的溜走了,雨水多了起来。那天下午,冬月从医院出来时,天色阴沉得厉害。她刚走到公交站,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瓢泼之势,干燥的水泥地先是变出了深灰的圆点,而后一步步的慢慢的被浸润侵蚀,在连天的雨幕中,传出植物和放线菌独特的清香。她匆匆退到站牌狭窄的遮檐下,衣服还是被打湿了肩头。
雨幕滂沱,街道很快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世界。行人匆匆,车轮碾过积水,带起一片水雾,发出哗啦的声响。她在雨茫茫大雨中抬头。
然后,她看见了夏阳。
他就站在马路对面一家关了门的店铺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却没有撑开,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雨,也望着她这个方向。雨水顺着屋檐在他面前挂成一道帘子,他的身影有些朦胧。
冬月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没有像电影里那样跑过马路,喊着她的名字。他只是在那里,隔着一条被雨水淹没的街,安静地存在于她的视野里。
过了几分钟,或许更久,雨势稍歇,从倾盆变为绵密。夏阳这才撑开伞,走下台阶,穿过不再湍急的车流,走了过来。
站牌下只有他们两人。他收伞,站定在她身旁一步远的地方,肩膀微微侧着,为她挡住了侧面飘来的雨丝。两人都没有说话。雨声包裹着这方小小的寂静。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将那把伞递给了她。冬月接过来,是塑料壳微微碰撞到手指的动静,这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像划破了某种蓄谋已久的静默。
“谢谢。”她声音很低。
夏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树叶上,终于开口,说的却是:“这雨……下过之后,天该更冷了。你爷爷那边,晚上窗户别开太大……这几天,辛苦你了。”夏阳细细斟酌好久,舌头都差点打了结,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这句话太简单太平淡,它没有触及任何具体的事,却又像一只温和的手,轻轻触碰到了她一直紧绷着、防备着的那个角落,仿佛像轻轻叩响了那她扇紧闭的门。
就是这一下触碰。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混杂着医院消毒水气味、爷爷痛苦的呻吟、父母强撑的疲惫、自己无能为力的焦灼,还有那份无人可说的孤寂……所有这些沉甸甸的东西,仿佛突然找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裂口。冬月依旧看着前方的雨,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几乎不像是自己声音的、带着疲惫沙哑的句子,轻飘飘地溜了出来:
“……我好累。”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都怔住了。她从未想过会说出来,尤其是对他。她立刻感到一种暴露后的慌乱和羞耻,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我没有,刚刚我说错了。”她慌乱地解释着,最后摇了摇头,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夏阳没有立刻接话。他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雨,只是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后又放松下来,叹了口气。
“冬月,向我承认你很累了,真的这么困难吗……”
又过了几秒,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也更沉静:“抱歉……你真的,比我想象的要勇敢那么多。”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目光真诚地看向她,只是坦然的清澈,“但是如果实在排解不了内心的情绪,就尝试着寻求一下外界的帮助吧……也许世界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么坏,至少我不会走的太远的。”
冬月没有看他,眼眶却无法控制地迅速发热。她死死盯着地面上一圈圈扩散的涟漪,用力眨着眼,将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逼退。所有的伪装和坚强,在这个雨夜,被他一句朴素的“不会走的太远”击得粉碎,却又仿佛被一种更温柔的东西轻轻托住。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夏阳也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将视线投向远处,安静地陪她站着。雨丝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仿佛无数条柔软的线,将两人静静缠绕在这片水汽氤氲的寂静里。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不再仅仅是邻居,或探讨问题的同学。
他们是共同经历过这场沉默秋雨、并知晓了对方心底一丝疲惫真相的——
朋友了。
6
医院里的雏菊有些枯萎了,冬月的桌子上却出现了一些新品种的小花,颜色依旧淡淡的。
爷爷的病情暂时稳住了,但人更显憔悴。冬月从医院回来,身上总带着散不掉的疲惫。一个课间,她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经过雨水洗涤后,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暖洋洋地照在她的发梢和手臂上。
夏阳从旁边经过,脚步放得极轻,他静静看着女孩熟睡的脸庞,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终了只是伸出手,把大敞着的窗帘微微拉紧了些,免得晃着她的眼睛。然后,他将自己那扇窗户稍稍推开了一丝缝隙,让带着凉意的秋风中和了一下过于暖热的阳光。
做完这一切,他便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演算着什么,仿佛刚才那细微的动作只是无意之举。
冬月其实没有睡着。她能感觉到光影的细微变化,能感觉到那阵恰到好处的微风。她没有睁眼,只是将头枕着的胳膊,轻轻的放松了下。
窗外的梧桐叶,一片,两片,打着旋儿落下。盛夏的浓绿早已褪尽,深秋澄澈高远的天空下,一种更为沉静、更为坚韧的暗流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中涌动,汇聚。窗外的树枝从有生机的棕色逐渐变为暗色,而夏日浓绿的树叶,也渐渐的泛了黄边,几只麻雀扇扇翅膀,而后卧在枝头,那树枝微微的晃了晃。
秋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