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入舟》黄河留珠

3、试炼 第三章试炼

　　第三章试炼
　　领证后的第七天，温景然站在《暮色长河》剧组的试镜等候区，指尖微微发凉。
　　这是一部民国谍战剧，导演是业内以严格著称的王导。女二号沈清秋是个外柔内刚的地下工作者，戏份比较重，情感转变跨度大，对于演员的演习功底有极大的挑战，这个角色是温景然三年来等到的最好的机会。
　　“下一位，37号。温景然。”
　　助理韩书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说道：“景然姐，放轻松，你可以的。”
　　温景然深吸一口气，走进试镜房间。
　　房间很大，干净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长桌后坐着五个人，中间的王导正低着头看资料，副导制片人、编剧分坐在两侧，而最边上的那个位置——
　　温景然脚步微顿。
　　顾屿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铅笔，看到她时眉梢轻轻一挑，随即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怎么在这儿？
　　“开始吧。”王导头也不抬。“第三场，沈清秋在火车站与上线接头被发现的那段。”
　　温景然迅速调整状态。她闭上眼睛三秒，再睁开时，那双桃花眼里已盛满了属于沈清秋的警觉。
　　她没有借用任何道具，只是微微侧身，做出扶着行李箱的姿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先生，这班车晚点了。”
　　停顿片刻后，她抬眼看向虚空中的对手演员，瞳孔骤然收缩。
　　那只扶着行李箱的手微微颤抖，可她的背却挺得笔直，她快速说出下一句接头暗语，语速极快却每个字都咬的清楚，同时目光不断扫视四周，仿佛真的置身于危机四伏的火车站台。
　　然后，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带着诀别的温柔，眼睛里却蓄满了泪。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个词——剧本上写的是“快走”。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转了转，终究没有落下。她转过身，背对上线，肩膀微微塌下，那时沈清秋最后一点私心的流露。但仅仅两秒后，她重新挺直脊背，从容地朝着敌人的方向走去。
　　表演结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王导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打量着温景然。副导与制片人在交头接耳，编剧则低头在剧本上记着什么。
　　顾屿放下铅笔，第一个开口道：“情绪转换很有层次，不过沈清秋这个时候的恐惧，你表现得太克制了。人在生死关头，有些生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他的语气很专业，没有半点之前的随意。
　　温景然抬头对上顾屿的视线。她开口说到：“谢谢顾导。我考虑过这一点，但我认为沈清秋这个角色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地下工作者，她的恐惧更多应该内藏于心，而不是表露成明显的颤抖或喘息。
　　“哦？” 顾屿身体前倾，“说说看，你设计了哪些细节？”
　　“她扶着行李箱是食指无意识的叩击箱壳，频率比平时快；说暗语时喉咙有轻微的吞咽动作；还有转身前那微微闭眼，不是害怕，是在快速回忆情报是否已经全部销毁。”
　　编剧抬起头：“剧本里没写这些。”
　　“是我自己加的。”温景然坦然道，“沈清秋的人设时心思缜密、善于伪装的人，但这些小动作会暴露她终究是人而不是机器。”
　　王导终于开口：“你研究过原型人物？”
　　“我看了三个月的民国地下工作者回忆录和史料。”温景然说，“其中一位女特工在访谈中提到，她最紧张的时候不是面对敌人的时候，而是等待接头的那三十秒——因为那是她唯一允许自己害怕的时间。”
　　王导与顾屿对视一眼。
　　“回去等通知吧。”王导说，“三天内会给答复。”
　　温景然鞠了一躬后退出房间。
　　门关上后，王导看向顾屿：“你推荐的人，确实有点意思。”
　　顾屿笑了笑，“三年前我在一个小剧组见过她，演的是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女学生。导演让她哭，她哭不出来，被骂了半个小时。最后她红着眼眶把台词说完，那场戏反而成为全片最真实的片段。”
　　“所以你今天特地来坐镇？”
　　“只是好奇。”顾屿转着笔，“想看看当年那个倔强的新人，现在成长成什么样了。”
　　———
　　与此同时，星娱传媒顶层办公室。
　　秦聿舟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艺人评估报告，窗外时CBD林立的摩天大楼，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眼镜边缘折射出细碎的光。
　　“温小姐的试镜刚结束。”周越站在办公桌前汇报，“王导那边反应不错，顾屿导演也在场，看起来是暗中帮衬了。”
　　秦聿舟与顾屿相识于一场电影节酒会，经过中间人的介绍，两人进行过一次彻夜长谈，发现彼此对什么是好作品的认知惊人一致。从此便成了要好的朋友。
　　三天前的一次宴会上，顾屿端着香槟，半开玩笑地说：“秦总新婚燕尔，还能抽空来参加这种场合，真是我的荣幸啊。”
　　秦聿舟微笑道：“顾导的新片筹备的如何？”
　　“还在选角阶段。”顾屿看着他，“说起来，秦总夫人也在准备试镜吧？”
　　秦聿舟低头微微笑到：“是的，她说想凭借自己的实力，我也就不多插手了。”
　　回忆至此，秦聿舟转身走向办公桌：“王导这部剧，星娱有投资吗？”
　　“占百分之二十。”周越迅速回答，“需要加大份额吗？”
　　“不必。”秦聿舟坐下，“以合作方的名义，给剧组送些探班物资。低调些，别太刻意。”
　　“明白。”周越记下，“另外，老爷子刚才来电，问您和温小姐今晚是否回老宅吃饭。”
　　秦聿舟揉了揉眉心。
　　领证这一周，他和温景然只见了两次面。一次是领证当天，一次是三天前他陪她在温家父母面前演了场“新婚甜蜜”的戏。其余时间，两人各忙各的，连微信聊天都仅限于必要的日程同步。
　　合约第三条写的很清楚：除必要场合，双方互不干涉私生活，保持合理距离。
　　但秦老爷子显然不满足于这种合理距离。
　　“回复爷爷，我们今晚过去。”秦聿舟说“另外，联系温小姐，告诉她晚上六点我去接她回老宅一起吃饭。”
　　“需要准备什么吗？”
　　秦聿舟想了想，“把她公寓地址发我，我自己去接。”
　　【秦聿舟：今晚六点回爷爷家吃饭，我五点来接你。】
　　温景然盯着手机看了几秒，回复了一句好的，然后冲进卧室开始翻找衣柜。
　　合约第五条：在双方家人面外需扮演恩爱夫妻，表现自然，避免穿帮。
　　所以今晚又是一场戏。
　　温景然选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搭配深灰色羊毛长裙，外面套一件燕麦色的大衣。妆容化的清淡，长发松松地编成侧辫，看起来温柔又居家。
　　四点五十，门铃响起。
　　温景然打开门，秦聿舟站在门外，一身深灰色大衣，里面是浅灰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他没戴眼镜，眉眼在楼道暖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给爷爷的？”温景然侧身让他进门。
　　“给你的。”秦聿舟把纸袋递给她，“天冷，路上买的。”
　　温景然打开，里面是一杯还温热的红枣桂圆茶，和一盒包装精巧的点心。
　　她愣住：“这是……”
　　“道具。”秦聿舟语气自然，“恩爱夫妻的基本操作。”
　　温景然笑了：“秦先生入戏很快。”
　　“职业素养。”秦聿舟笑着回答道。
　　五点整，两人出发。周越开车，秦聿舟和温景然并排坐在后座。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温景然小口喝着茶，秦聿舟则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
　　车驶入秦家老宅时，温景然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
　　秦聿舟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温景然身体一僵。
　　“牵着吧，不然爷爷会怀疑。”
　　温景然不语，算是默认了。
　　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温景然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和他手指修长而有力的骨节。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走进古宅。
　　秦修远已经等在客厅了，见到他们立刻笑开了花：“来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晚餐很丰盛，秦老爷子不停地给温景然夹菜，絮絮叨叨地问她习不习惯、缺不缺东西。温景然一一应答，偶尔和秦聿舟对视一眼，笑容恰到好处。
　　秦聿舟的话不多，但会在合适的时候接话，给温景然添汤，把她不爱吃的芹菜自然夹到自己碗里。
　　这一切做的行云流水，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默契的新婚夫妻。
　　饭后，秦老爷子拉着温景然下棋，秦聿舟坐在一旁泡茶。
　　“景然啊，聿舟这小子性子闷，但心是好的。他要是敢欺负你，你直接跟我说，我帮你教训他。”秦老爷子说到。
　　温景然点头：“爷爷放心，聿舟对我很好。”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抛开合约不谈，秦聿舟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合作对象——体贴、周到、尊重边界。
　　“那就好，那就好。”秦修远笑得欣慰，“早点生个重孙，我这辈子就圆满了。”
　　温景然手一抖，棋子差点掉下来。
　　秦聿舟适时地递过茶杯：“爷爷，喝茶。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秦修远瞪他，“你都二十七了！景然也二十四了！趁年轻……”
　　“爷爷。”秦聿舟语气温和但坚定，“我和景然刚结婚，想过段时间二人世界。”
　　他说话时，手很自然地搭在温景然身后的椅背上，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欲的姿态。
　　温景然配合地低下头，做出羞涩的表情。
　　秦老爷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叹了口气：“行行行，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
　　离开老宅时已经快十点。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的。
　　车上，温景然终于放松下来，靠在座椅上长出一口气。
　　“演得很自然。”秦聿舟说。
　　“你也是。”温景然笑着说道。
　　车停在温景然公寓楼下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温景然解开安全带：“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今晚的解围。”
　　“应该的。”秦聿舟看着她，“合约期间，我会尽到丈夫的责任。”
　　这话说得公事公办，温景然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她推门下车，寒风吹来，她裹紧大衣。
　　“温景然。”秦聿舟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秦聿舟从车里递出一把伞：“雪大了，拿着。”
　　那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握柄处有精致的银质雕刻。
　　温景然接过：“谢谢。那我……”
　　“晚安。”秦聿舟说，“试镜有结果了，告诉我一声。”
　　“好。”
　　车开走了。温景然撑着伞站在雪地里，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上楼。
　　回到公寓，她放下伞，她盯着那把伞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小心地立在门边。
　　手机震动，是韩书桐发来的消息：
　　【景然姐！剧组通知了！沈清秋是你的了！！！】
　　温景然睁大眼睛，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不是幻觉。
　　她立刻截图，点开和秦聿舟的聊天框，想分享这个消息。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又停住了。
　　合约第四条：除必要事务，避免过多私人交流。
　　这算必要事务吗？好像不算。
　　她退出聊天框，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然后扑到沙发上，把脸埋进抱枕里，无声地尖叫。
　　而此刻，行驶在回家路上的车里，秦聿舟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王导发来的消息：
　　【秦总，你推荐的那个温景然，我们定了。小姑娘确实有灵气，顾屿没看走眼。】
　　秦聿舟回复：【谢谢王导，她值得。】
　　然后他点开温景然的聊天框，输入又删除，最后只发了一句：
　　【伞不用还了，留着用。】
　　发送。
　　他靠回座椅，看着窗外飞雪，眼前却浮现出温景然今晚在老宅下棋时的侧脸。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
　　温景然回复了：
　　【谢谢秦先生。另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拿到沈清秋了。】
　　后面跟着一个小兔子转圈的表情包。
　　秦聿舟看着那个表情包，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恭喜。】他回复，【早点休息。】
　　窗外雪落无声，这个始于合约的冬夜，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