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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们开始计算哪些事不能再做 上午十点十 ...

  •   上午十点十三分,我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用一张废掉的课程表背面,写下第一行字。

      不能同时出门。

      这不是一个计划,更像是一条禁令。写下来的瞬间,我意识到它并不完整,于是又补了一行。

      不能同时留下任何记录。

      纸张很薄,铅笔压得稍重就会留下凹痕。我刻意放轻力道,像是在对某种看不见的监听保持礼貌。到达的林述站在我对面,靠着桌子,双臂交叉。他没有说话,但视线一直落在那张纸上,像在检查一段尚未运行的程序。

      赵启明坐在床上,手里攥着被角,表情介于不安与旁观之间。他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没有被复制”的人,也因此成了唯一能确认我们存在的人。

      “这算什么?”他终于开口,“行为规范?”

      “算清单。”我说,“活下去的清单。”

      到达的林述点头:“不是‘要做什么’,而是‘不能做什么’。”

      我继续写。

      不能同时使用同一设备。
      不能同时登录同一账号。
      不能在同一时间段出现在同一摄像头覆盖范围。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校园监控……我们得避开。”

      “你避不开。”到达的林述说,“你要上课。你需要被系统承认。”

      赵启明抬头:“那他呢?”

      “我。”到达的林述平静地说,“我开始消失。”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空气短暂地凝了一下。消失不是死亡,但它意味着被抹去的边缘状态:不被记录,不被承认,不被证明。

      “不是消失。”我纠正他,“是退到边缘。”

      “边缘就是消失的缓冲区。”他说,“你知道的。”

      我知道。他说得太像我自己了。

      “等等。”赵启明突然打断,“你们有没有想过……要不要主动联系传送站?万一是系统故障,万一能——”

      “能什么?”我抬头,“能修复?能合并?能删掉其中一个?”

      他被我问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到达的林述接过话:“他们不会合并错误。系统只会消除错误。”

      赵启明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很轻:“那……谁算错误?”

      没人回答。

      我把铅笔放下,纸上的清单还没写完,但我已经不想继续了。规则一旦开始列举,就会无穷无尽。这个世界不是为两个“我”设计的,我们只能在裂缝里暂时站稳。

      “还有一件事。”到达的林述说。

      “什么?”

      “你收到的那条异地登录提示。”他说,“你没点。”

      “你也没点。”我说。

      “对。”他说,“但系统会再问一次。它总会再问。”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提示,而是一封自动生成的邮件,语气礼貌而克制:
      “若您未在24小时内完成确认,我们将临时限制相关功能,以保障账户安全。”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种被温柔包围的窒息感。系统从不威胁,它只“保障安全”。而安全,往往意味着剥夺。

      “选一个吧。”到达的林述说,“确认,或者否认。”

      “确认意味着承认异常。”我说。

      “否认意味着说谎。”他说。

      “系统不在乎你说不说谎。”我补充,“它在乎的是一致性。”

      赵启明抬头:“那就确认一个,否认一个?”

      我和到达的林述对视了一眼。这是今天第一次,我们在同一个问题上迅速达成一致。

      “不行。”我们几乎同时说。

      如果一个账号承认异地登录,另一个否认,那么异常就被坐实了。系统最喜欢的不是错误本身,而是可以被定义的错误。

      “那怎么办?”赵启明问。

      “延迟。”我说,“拖到最后一刻。”

      到达的林述点头:“今晚再说。”

      “今晚之前,我们再加一条。”我重新拿起铅笔,在清单上写下最后一行。

      不能被任何人同时看见。

      写完这行,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得换地方。”

      “我知道。”到达的林述说,“我不能一直待在宿舍。”

      “去哪?”赵启明问。

      “先不说。”他说,“说出来就多一个风险点。”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冷静,是提前做好的心理准备。像是有人已经在心里接受了某种损失。

      中午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食堂。人很多,排队的时间比平时长。我站在队伍里,刻意低头看菜单,避免和任何摄像头对上视线。刷校园卡的时候,我屏住呼吸,直到“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才意识到手心已经出汗。

      至少现在,系统还认我。

      回到宿舍时,赵启明不在。他发了条消息,说去图书馆待会儿,让我们“都冷静一下”。宿舍里只剩我和到达的林述。

      他已经收拾好一个小背包,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是在执行一个早就写好的分支方案。

      “你要走多久?”我问。

      “不确定。”他说,“可能一天,可能更久。”

      “你住哪?”

      “朋友那儿。”他说得很自然,像真有这么一个人。

      我没有追问。追问只会让谎言变得具体,而具体意味着可验证。

      他背上包,站在门口,手握住门把的那一刻,停住了。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他没有回头。

      “什么?”

      “不是我被复制了。”他说,“是我发现,我一点也不想证明我是原来的那个。”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震。我想反驳,想告诉他“原件”至少意味着某种正当性,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这些词突然变得空洞。

      “你走之后。”我说,“如果有人问起你,我怎么说?”

      “说我回家了。”他说,“随便哪种‘回家’。”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回声。宿舍重新只剩下我一个人,像昨晚之前那样。

      可我知道,有些记录已经开始生成,有些轨迹已经分叉。即便此刻看起来一切如常,错误也已经被写进了系统的某个角落,只等着被调用。

      我坐回桌前,看着那张清单。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张脆弱的地图。

      地图的尽头没有标注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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