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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份委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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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远洋客轮与暗涌
第二章一份委托
一九七二年十月十三日,清晨六点零三分。
灰色。
这是约翰·多伊睁开眼后看到的第一个颜色。天花板上水渍晕开的灰,窗帘缝隙透进晨光的灰,还有他此刻呼吸着的、仿佛凝滞在肺叶里的空气的灰。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即起身。结束雇佣兵生涯、选择“退休”已近一年,但他依然在每天清晨的六点零三分准时清醒——仿佛体内还拧着一根看不见的军用发条。在战场上,这是比敌人早一步占据生死先机;而在这栋位于沃里克郡西北角的偏僻农舍里——雷蒙德曾建议他在这里“冷却零件”——这只意味着需要被填满的多余时间。
他坐起身,肌肉记忆让动作流畅无声。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十月清晨的冷空气从窗缝钻进来,蛇一般贴着皮肤游过。他穿着简单的棉质衬衫和长裤睡觉,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确保随时可以起身行动,无需多余准备。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被精确而空洞的节奏填满。
六点零五分,他用冷水擦脸,检查P38手枪的弹匣与膛线,匕首的锋刃。动作纯熟,目光平静。保养武器不是必要,只是让身体和思维维持在“就绪”状态的仪式。
六点二十分,他吃一片黑面包,喝一杯清水,目光落在窗外覆霜的草场上。一只乌鸦飞起,他下意识计算它的轨迹与风速,又意识到这毫无意义。思维在空虚中会自动进行战术模拟,像一种病。
六点四十五分,他做俯卧撑、深蹲、静力练习。汗水和心跳短暂驱散了血液里的凝滞感。停下后,寂静重新裹上来,更沉,更厚。
七点十分,他靠在墙边,点燃今天第一支烟,不抽,只看青灰色的烟笔直上升,消散。他在等什么?什么也没有。只是等时间流过。这种无目的的等待,比潜伏更消耗意志——潜伏时至少知道敌人在哪。而现在的敌人,是这房间,是窗外的风景,是这具还能呼吸战斗、却不知为何而动的躯体。
七点二十八分。烟已燃尽。他正要按灭烟蒂。
他听见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引擎声从主干道方向传来,正朝农舍逼近。转速平稳,但音色低沉有力,既不同于本地农用车的粗重轰鸣,也区别于邮差小车轻快的节奏。一辆车,目的明确,动力充沛。
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
一辆深橄榄绿的越野车碾过草场边缘的石子路,车身线条比量产车型更扎实。车轮溅起泥点,胎纹很深,适合野地行驶。车窗颜色偏暗,难以窥见内部。约翰的目光扫过车顶——没有外置天线,但行李架的固定点异常粗壮,不像为载物,倒像为搭载设备而设。
一辆经过实用化改装、适合低调长途行驶的车。
车在屋前停稳。引擎熄火,雷蒙德·温斯特跨出驾驶座。他仍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但距离拉近后,约翰看清了他眼下的浓重阴影、肩头未干的夜露,以及那股连续工作后强撑的紧绷。
雷蒙德关车门的动作很轻,目光迅速扫过房屋窗户、屋后树林、远处路口,最后定格在门上。他走到门前,抬手敲响——两轻一重,是他们曾在博斯普鲁斯用过的识别信号。
约翰等了五秒,拉开房门。
两人对视。
“时间不对。”约翰说。声音平稳,不是疑问,而是一个观察结论——雷蒙德不该在这个时刻,以这种状态出现在这里。
“从来就没对过。”雷蒙德接话,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他没等邀请,侧身从约翰身旁进了屋,目光快速掠过室内——壁炉里昨夜的余烬、桌上空置的水杯、一切井然有序却毫无生活痕迹的陈设。这地方是他亲自选的,他清楚每个细节,也知道住在这里的人会把这里变成什么样。
他走到桌边放下公文包,没坐,直接转向约翰切入了正题:
“长话短说。私人委托,保护任务,对象是我妹妹,克拉拉·沃里克。她今天离家去美国,去普罗维登斯。我需要你确保她这趟‘艺术探险’平安无事,远离某些……计划外的变量。”
雷蒙德语速平稳,但约翰的视线落在他按在公文包上的手——指尖压得微微发白。
“变量。”约翰重复。
“她去的时机不对。”雷蒙德的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加快,透露出时间压力,“有些古老的、针对沃里克家族的麻烦,正在活跃期。她可能会无意识地走进某些不该看的视线里。我需要你确保她这趟旅程平安。如果她身边出现任何让你觉得‘不对劲’的苗头——任何不符合常理的人或事——立刻让我知道。”
约翰靠在对面的墙上,视野覆盖整个房间和唯一的门。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提问,只是语气平缓而清晰:“你有一个‘妹妹’——沃里克郡的沃里克。”
沃里克城堡的蔷薇。既然选择在此落脚,约翰自然了解过当地的情报。关于德斯蒙德·沃里克伯爵,以及被他严密保护在城堡里的那朵“蔷薇”——他唯一的女儿。克拉拉·沃里克的信息被家族保护得很好,外界所知甚少。情报最后归纳为一个简单的标签:有天赋的年轻画家。
“没有血缘关系。”雷蒙德说。
约翰记得。行动结束后,在伊斯坦布尔那个安全屋里,雷蒙德递过一杯威士忌,脸上是近乎虚脱的疲惫,眼里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私人的歉意,对着加密电台低声说了句什么。当时约翰没听清,也没兴趣。现在想来,大概就是类似“这次又没法准时回家了”之类的话。
思绪收拢,约翰简短地问:“酬金。”语气平实,不像询问,更像是确认条款。
“预付三成,完成付清。钱从我这里走。所有合理开支实报实销。需要特殊装备可以提,我有渠道。”雷蒙德说。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刺向约翰,抛出了真正的、也是唯一的决定性筹码:
“普罗维登斯……那个地方,有些古老的秘密和现代的研究在那里交汇。以你的方式参与进去,或许能看到一些……你一直在寻找的‘痕迹’的轮廓。”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过去”的答案。
约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保持着靠墙的姿势,手指在身侧敲击。两快。一慢。但这次的节奏,短促、紧绷,如同扣下的扳机。
雷蒙德的话像精准的探针,刺中了他某个隐秘的追踪方向,记忆在黑暗中浮现碎片:1962年,内华达州,“远眺”研究所。“认知界面室-7”,苍白得刺眼的墙壁,观测窗后那个模糊的身影轮廓………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不是黑暗,是剥离。是自身存在被置于无限平行视角下同时观测的撕裂感,以及被某种浩瀚、非人格的意志所凝视的渺小。下一个有意义的知觉,是他正站在波士顿廉价旅馆的走廊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
他原本完整的记忆被剜了一个洞,里面的内容被另一种空洞填充:意识被剥离、拆解、然后像无用的碎屑一样被随意抛回时的虚无。
他身上还穿着三天前那套行动服——日期是事后才拼凑出来的——沾着一种深色的、非血性的粘稠液体,以及干涸后呈银灰色的苔藓状污渍。衣物散发出淡淡的、像是臭氧与陈旧羊皮纸混合的怪味。
一个路过的服务员用混杂厌恶与警惕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对同事说:
“……又是个嗑嗨了的流浪汉。”
约翰在陌生的走廊上不知道站了多久,才从那种抽离的虚无之中找回重心。
他丢失了七十二小时的记忆。
这七十二小时本身是绝对的“无”,但连接着这“无”的,是之后持续数月的噩梦:没有具体画面,只有感觉——一种自身存在被置于无限平行视角下同时观测的撕裂感,以及被某种既是万物又非万物的浩瀚意志所凝视的渺小。
他试了心理医生,也试了药物。最终,只有两种东西能让那感觉暂时退去:要么是在生死一线的任务中,产生足以吞噬所有杂念的纯粹求生欲;要么是投入比那凝视本身更彻底、更绝对的孤独。
记忆的洪流退去,留下冰冷的空洞。
约翰的指尖在文件夹的硬壳封面上轻轻敲击。两快。一慢。
“资料。”
意思是这份委托,他接下了。
雷蒙德似乎松了口气,那紧绷的肩膀几乎难以察觉地松了一丝。他没说话,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淡黄褐色的文件夹,推到桌面上。
“基础资料。克拉拉的照片、大致行程。她今早从城堡出发,计划搭乘‘伊丽莎白女王号’。船票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同一艘船,同一舱等,但你的舱室在走廊另一端,日常动线不会重叠。”
约翰走到桌边,拿起,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背景像是城堡庭院,一位面带温和倦意的中年男人坐着,一个年轻女性站在椅侧,手搭在父亲肩头。她有着棕色长发,碧绿色的眼睛直视镜头,笑容明亮,充满活力。照片边缘有手写备注,字迹是雷蒙德的:克拉拉·沃里克,18岁。卓越的观察力与推理能力。受过基础剑术训练。
他翻到第二页:打印的行程单。十月十三日:伦敦至南安普顿(火车)。十月十四日:“伊丽莎白女王号”启航(南安普顿港)。
第三页是船票复印件。乘客姓名:约翰·史密斯。舱等:二等舱。舱室号:B-217。
他合上文件夹,放回桌面。
“我需要今天抵达南安普顿,在她登船前确认环境。”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要立刻动身,先于克拉拉·沃里克抵达南安普顿,完成从城市到邮轮的全面安全勘察。
“你开这辆车去伦敦。”雷蒙德将车钥匙放在文件夹旁,用指尖点了点钥匙齿上的一个细微凹槽标记,“外表是台六十年代中期的路虎,款式早就过时了。但发动机、悬挂和油箱都改装过。胎纹深,适合烂路。车窗玻璃是夹层的,内侧有疏水涂层和弱反光处理。后备箱有备用油箱和基础工具,隔板下面还有一个标准尺寸的‘工具箱’凹槽,你知道放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把它停在帕丁顿车站附近……它看上去就是台该进废车场的旧路虎,没人会多看第二眼——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你的行李?”雷蒙德紧接着问。
“十分钟。”约翰走向里间。
他从隐蔽处取出P38手枪和弹匣,一把军用匕首,开锁工具,简易医疗包。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深色帆布行李袋,装进几件深色、实用、不起眼的衣物。
最后,他拉开抽屉下方的暗格。里面整齐地放着:两个香烟盒大小的灰色铅盒;一个用油布包裹、可卷起的扁平铅封套;以及那本使用自创简码的私人任务笔记本。他将这些放入行李袋内侧隔层。铅制容器是1962年之后,他依照某种模糊却强烈的“经验”开始准备并随身携带的。多数时候它们是空的,像等待填充的标本瓶。只有一个最小的铅盒里,封存着一小片从当年那套行动服上取下的、已彻底矿物化的银色苔藓残留——他从未打开,觉得没必要,但也不会丢弃。
回到主房间时,雷蒙德已经从桌边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报纸随意包裹的、书本大小的扁平硬物。
两人走出房子。天空开始飘下细密的雨丝。
雷蒙德将包裹递给约翰。“这个也带上。里面是台改装过的‘火腿’(业余无线电),频率和通话方式写在里面的卡片上。密码用博斯普鲁斯之锚那个变体。”他直视约翰,话里有话,“一个……无线电发烧友俱乐部的关系。设备干净,频率也是他们圈子里的‘私房频率’,没记录。”
他语气加重:“除非紧急,尽量在深夜或凌晨用,每次通话不超过九十秒。如果感觉任何不对,立刻物理销毁它。明白?”
约翰接过,点了点头。“私人渠道。”他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这意味着设备不可追溯,也意味着雷蒙德为此动用了额外的人情或资源。
他将包裹和文件夹利落地塞进行李袋侧袋,拎起行囊,拉开后车门安置好,坐进驾驶位。几乎同时,雷蒙德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对上约翰看过来的目光,微笑了一下:
“顺路送你到主路。有些话,车上说更合适。”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联系了人在前面的路口接我。”
约翰不置可否。
他收回目光,启动引擎。雨刷开始规律摆动。车子驶上石子路,汇入主路车流。
驶出大约五英里,车厢内只有引擎和雨刷的声响。雷蒙德忽然开口。
“关于克拉拉·沃里克,”他说,声音平稳清晰,“她极其聪明,观察力是天生的——就像猎犬对气味的直觉。”
他顿了顿,语速突然加快:“她离家是为了自由,不是想换个监护人。”
约翰朝副驾斜扫了一眼——那语气不像提醒,倒像某种自我告诫。
“如果你做得太明显,克拉拉会反感。你的价值在于处理她处理不了的‘麻烦’,而不是当她的影子。”车窗外,雨势忽然变急,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被迫加速摆动。在这片骤然响起的白噪音中,雷蒙德转过头,看向约翰。“还有一件事——如果出现任何你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状况,任何让你觉得‘不对劲’的苗头,立刻联系我。这不是建议,是委托条款。”
他说完,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转回头:“……就这些。暂时。”
时间在雨幕和引擎的嗡鸣中被拉长。
约翰目视着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雨刷在玻璃上清出一瞬的清晰,旋即又被雨水吞没,周而复始。
车内被雨声和引擎声构成的寂静填满。副驾驶传来雷蒙德近乎耳语的声音:
“我们的父亲……提供了授权和资源。”
雷蒙德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但更具体的指引,他给不了。有东西……堵住了那条路。”
他转过头,声音压到最低,一字一句:“听着,约翰。规则只有一条:克拉拉的安全,是绝对基准线。除此之外,一切皆可调整——包括我的指令。必要的时候,遵循那条线,而不是我。”
约翰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雨路。他的食指在方向盘包裹的真皮上轻轻一按。
一下。稳定,明确。
“收到。”
又是五英里。雷蒙德示意在一个僻静的路口停下。“就这里。”他推开车门,下车前最后看了一眼车载时钟,仿佛在确认某个日程。“保持频道清洁。我等你的消息。”
雷蒙德关上车门,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路口树下那辆深色轿车。引擎声很快传来。约翰的目光锁在后视镜上,看着那辆车迅速驶离,方向与他相反,朝着被雨幕笼罩的伦敦市中心而去。
雨刷规律地刮擦着挡风玻璃。车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引擎声填充了寂静。约翰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目光在前方的雨路和仪表盘之间做了最后一次扫视,然后,将油门轻轻踩深了半分。
深橄榄绿的路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朝着东南方向的伦敦,朝着南安普顿,朝着那艘即将横渡大西洋的巨轮,朝着那位名叫克拉拉·沃里克的少女,以及她身后那片寂静而汹涌的未知暗涌,平稳而决绝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