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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泉路尽,睁眼见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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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不是刀砍斧劈那种爽利疼法,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没完没了的酸疼,搅和着高热刚退那股子虚浮劲儿,身子沉得像灌了铅。稍微一动念,太阳穴就突突乱蹦,眼前阵阵发黑。
喉咙里更像塞了把滚烫的砂石,每次呼吸都拉扯着疼。
萧长庚还没睁眼,这些感觉就先蛮横地撞进了他混沌的脑子里。
……怎么回事?
他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吗?
就在沅沅床前,看着她发间那支梅花簪最后一点微光熄灭,血泪燃尽,连魂魄都烧没了,向着不知存不存在的天道发出那疯了一样的祈求之后……分明是彻底的虚无,永远的黑暗。
怎么还会有知觉?
而且这浑身散架似的酸疼,这喉咙的灼痛……怎么那么熟?像极了多年前,某场恶战之后失血过多,又染了重风寒,在床上昏天暗地躺了好几天那会儿……
没等他想明白,一道声音切开了他混乱的感官,直直钻进耳朵:
“侯爷?您……醒了吗?”
这声音……
萧长庚浑身上下,连带着一团乱麻的思绪,猛地僵住了。连那无处不在的酸痛,都被这声音带来的震撼瞬间盖过。
是沅沅。
不是十年后那个气若游丝、透着沉沉暮气,让他心碎的声音。也不是记忆深处,最初那个娇脆甜润、总带着笑的少女音。
这是……介乎两者之间。清亮里压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温柔中掺着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连心跳都漏停了好几拍。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掀开了沉重无比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昏黄的光晕和影影绰绰的人影轮廓。他急促地喘气,心脏在腔子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几乎要破膛而出。
慢慢地,能看清了。
头顶是熟悉的承尘,上头绘着的青松白鹤图,颜色还鲜亮着,没被十年的烟火尘埃熏暗。身下是紫檀木雕花的拔步床,锦被是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绸,触手微凉——他记得,这是成婚第二年,沅沅亲自挑的花样,说这颜色瞧着清爽宁静。
然后,他的目光死死定住了。
床沿边,坐着一个人。
藕荷色的家常襦裙,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淡青比甲,头发简单绾了个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她微微倾着身,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药碗,正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小半张脸,可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满含忧虑地望着他。
杏眼,眼尾微微有些下垂,看人时总显得格外温柔。此刻那瞳仁里盛满了毫不作伪的担忧,还有一丝……她努力掩饰却仍泄露出些许的紧张。
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干裂,一看就是累极了没休息好。但脸颊还残留着些许少女的圆润,肌肤是紧致的,没有后来那些细细的纹路和长年郁结留下的灰败气。
是沅沅。
是他记忆里,二十岁时的沅沅。成婚第三年,他已身不由己卷入朝堂那潭浑水,开始冷落她,而她也已敏感地察觉,开始学着收敛情绪、谨守本分、照顾他“颜面”时的沅沅。
萧长庚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仿佛一眨眼,这景象就会像最脆弱的梦境般碎裂消散。血液在四肢百骸里疯狂奔涌,又瞬间冻结成冰,冻得他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不是梦。
指尖深深陷进锦被的触感真实得可怕。鼻腔里萦绕的苦涩药味熟悉得让他心头发酸。还有她身上传来的、那仿佛揉碎了早春杏花瓣的、极淡的暖香……
这都不是魂飞魄散后该有的。
难道……那焚烧一切、不计代价的祈求……真的……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脏狂跳到几乎窒息的念头,破开重重迷雾,野蛮地、不容置疑地扎根疯长——
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未彻底滑向深渊、无可挽回的时候?
巨大的冲击让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想说话,想喊她的名字,想抓住她问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可所有声音都堵在灼痛的喉咙口,挤出来的只剩下一串破碎艰难的气音。
沈清沅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
她只见侯爷猛地睁眼,眼神直勾勾的,像是活见了鬼,又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盯进骨子里,脸色变幻不定,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还发出吓人的声响。
“侯爷!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得厉害?”她慌忙放下药碗,下意识想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可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怕这贸然的触碰惹他不快,更怕他此刻异常的状态。她急得转头朝外间喊,“青杏!快去请大夫!侯爷他……”
“别走!”
一声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的低吼,猛地打断了她的话,那声音里浸满了恐慌,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下一秒,沈清沅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传来,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就被拽进了一个滚烫又坚硬的怀抱里。
他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几乎要勒断她骨头的力道,死死地将她箍在胸前。手臂收得极紧,紧得她呼吸都滞了一下。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灼烧着她的皮肤,那急促的、带着痰音和慌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又重又急地敲击着她的耳膜,像是下一刻就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沈清沅完全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成婚三年,侯爷待她……客气有礼的时候多,亲近温存的时候少。尤其是这大半年,他越发忙碌,回府也多半歇在书房,便是同榻而眠,也是背对着的时候多。像这样不由分说、近乎失态地紧紧拥抱,除了新婚头几个月情浓时,几乎再也没有过。
他身上的高热显然未退,气息灼人,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和他本身那种清冽又强硬的气息,将她完全裹挟。这拥抱太紧,太烫,太……陌生,也太让人心慌。
“侯、侯爷?”她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惊惶,“您……您是不是魇着了?我是清沅,您先松手,您身上还烫着,不能这么激动……”
“沅沅……”萧长庚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某种沈清沅完全无法理解的、剧烈翻腾到几乎失控的情绪,“沅沅……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三个字,每说一次,手臂就无意识地收紧一分,仿佛要将她生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才好。滚烫的液体,一滴,两滴,接连砸落在她纤巧的颈窝,那温度烫得她浑身一颤。
他……哭了?
沈清沅心中的惊骇达到了顶点。萧长庚是谁?是十八岁就敢拎着刀上战场、二十岁独当一面、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镇北侯!是朝堂上跟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周旋也从不落下风的硬骨头!他怎么会……抱着她,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样无助地掉眼泪,还反反复复说着“对不起”?
巨大的困惑和一丝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她。侯爷这场病,来势汹汹,莫不是……烧坏了脑子?
“我回来了……沅沅,我回来了……”萧长庚还在语无伦次地低喃,脸颊深深埋在她肩颈处,贪婪地、近乎窒息地汲取着她身上鲜活的气息和温暖的体温。
这温暖,这柔软,这真实到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存在感……是真的,他的沅沅还在,还好好地在他怀里,没有变得冰冷僵硬,没有枯槁凋零,没有那支刺得他魂魄剧痛的梅花簪和那句“两清了”的决绝……
十年鬼魂漂泊的刺骨冰冷,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被风霜侵蚀、凋零却无能为力的凌迟之痛,还有那焚尽魂魄也无处安放的滔天悔恨,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脆弱却真实的宣泄口,化作滚烫的泪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死死抱着她,像是抱住失而复得的、比性命更重的珍宝,又像是溺水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也不肯放手。
“侯爷,您先冷静些。”沈清沅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气,又被他这全然反常的情绪弄得心慌意乱,只能勉强维持着镇定,轻轻拍了拍他剧烈起伏的、绷紧的脊背,像安抚一个受惊过度的孩子,
“您病着呢,刚醒,神思不稳,不能太激动。是不是……做噩梦了?梦都是反的,当不得真,您看我这不是好好在这儿吗?”
她尽量让声音放得柔缓平和,心里却早乱成了一团纠缠的麻。侯爷这模样太不对劲了,难道真是病重糊涂,神志不清了?可那眼泪的滚烫,那拥抱的力度,还有他声音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又不像全然是糊涂作伪。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青杏压低的又强作镇定的惊呼:“夫人!大夫请来了!侯爷他……”
紧接着是另一道沉稳许多、但同样难掩焦灼的男声:“夫人,侯爷情况如何?”
是卫凛。
萧长庚抱着沈清沅的手臂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卫凛……他的副将,可以把后背交付的生死兄弟。前世因为替他鸣不平,遭了赵珩那狗贼的记恨,被寻了由头贬黜到偏远苦寒之地,后来想护着沅沅却势单力薄,最终被陷害,死得惨烈……
汹涌的情绪因为这熟悉声音的介入,稍微拉回了一丝濒临崩溃的理智。萧长庚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满都是她发间清浅的暖香,强行压下了喉头更汹涌的哽咽和泪意。
但他没有松手,只是将怀抱稍稍放松了些,让沈清沅能顺畅呼吸,脸颊却依旧眷恋地、依恋地贴着她的鬓发,不肯离开。
沈清沅得了空隙,连忙侧过头,对屏风外道:“侯爷醒了,只是……只是精神还有些恍惚,不太稳当。请大夫稍候片刻,卫将军也请稍安。”
她语气努力平稳,但那微微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无措,还是隐隐透了出去。
屏风外静了一瞬。
青杏是又惊又怕,心底又隐约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侯爷多久没和夫人这般亲近了?可这亲近法儿,又着实吓人得很。
床榻边,沈清沅试着轻轻挣了挣,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哄劝的意味:
“侯爷,您先松手好不好?您烧还没退呢,得赶紧喝药。大夫就在外头候着,让他给您仔细瞧瞧?”
萧长庚不动,也不说话,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些,鼻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她颈侧细腻的肌肤,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竟吐出孩子气的一个字:“……苦。”
就一个字,没头没尾。
沈清沅又是一愣。从前的萧长庚,便是伤得再重,喝再苦的药,也是眉头不皱一饮而尽,何曾有过这般……近乎撒娇示弱的抱怨?
她心里的古怪感觉越发浓重,像雾一样弥漫开来。但眼下顾不得深究那么多,只能顺着他的话头哄:“良药苦口,喝了病才能好。我让青杏拿了蜜饯来,是上好的糖渍梅子,喝完药吃一颗,嘴里就不苦了。”
萧长庚沉默了片刻,就在沈清沅以为他要继续固执地抱着不放手时,他竟慢慢松开了手臂。
沈清沅得了自由,连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被他揉得有些凌乱的衣襟,脸颊微微发热,不敢去看屏风外可能存在的目光。她端起床头小几上温度正好的药碗,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侯爷,喝药吧。”
萧长庚靠在床头,脸色因高热和刚才那番激烈的情绪波动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双眼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牢牢锁在她脸上,仿佛少看一眼都是巨大的损失。他就着她的手,乖乖喝下了那一勺药汁,眉头果然嫌恶地皱了起来,抿紧了唇,但没再说什么。
一勺,又一勺。
他喝得很慢,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她。那眼神太复杂,沉甸甸的,沈清沅看不懂。里面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有失而复得后近乎虚脱的狂喜,有深不见底、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愧疚,还有一丝……让她心尖莫名发颤的、近乎贪婪的眷恋与专注。
沈清沅垂着眼,稳着手,一勺勺耐心地喂着药,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侯爷到底怎么了?这场病,怎会让他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药终于见了底。沈清沅放下碗,拿起温热的帕子想替他擦擦嘴角,手伸到一半,又习惯性地顿住了——从前做这些体贴小事,他虽不拒绝,但也并无多少欣喜表示,她怕他如今“清醒”过来,会觉得她逾矩、不够庄重。
谁知,萧长庚竟主动微微偏过头,将唇角凑近了些,那双深邃的眼看着她,带着无声的默许和一丝……期待?
沈清沅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才轻轻替他擦拭了。
“蜜饯。”萧长庚看着她,哑声要求,眼睛依旧没移开。
“哦,好。”沈清沅连忙从青杏早备好的小碟子里拈了一颗琥珀色的糖渍梅子,递到他嘴边。
萧长庚张口含了,温热的唇瓣和舌尖不经意间轻轻掠过她的指尖。
沈清沅像被细微的电流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泛起薄红。
萧长庚看着她这鲜活的、带着羞窘和不知所措的细微反应,眼底沉积的阴霾与悲恸终于被冲淡了些许,泛起一点极微弱却真实的、柔和的涟漪。
他的沅沅,还会因为这样小小的触碰而脸红,还会害羞,还没有被后来十年的风刀霜剑、孤寂绝望磨去所有鲜活灵动的气息。
真好。
还能看见这样的她,真好。
“让大夫进来吧。”他咽下那酸甜的梅子,清了清嗓子,虽然依旧嘶哑,但总算勉强恢复了点平日的沉稳语调,只是那份刻意压制却依旧在声音底下隐隐流动的激烈情绪,瞒不过细心之人。
沈清沅如蒙大赦,赶紧起身,走到屏风边,对等候着的青杏和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点了点头。
老大夫提着药箱进来,恭敬行礼。卫凛也跟着进来了,站在稍远些、不影响诊治却又能看清状况的位置,目光快速在萧长庚和沈清沅之间扫过,眉头拧得死紧,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深了。
诊脉,观气色,看舌苔,细细问询病症感受。
萧长庚配合得很,但回答简略,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带了钩子似的飘向静静站在床尾的沈清沅,仿佛一刻不见,就心慌。
老大夫捻着胡须,沉吟半晌,才缓缓道:“侯爷此次风寒,来势甚猛,兼之之前劳累过度,损耗了元气,邪气趁虚而入,郁而化热,这才引发连日高热。如今热势虽稍退,但元气大伤,邪气尚未尽除,切不可再劳神动气,务必静养一段时日,徐徐图之。”
他顿了顿,斟酌着更委婉的词句,“至于……情绪偶有激荡,言语行止略异于常,或与高热伤津、心神一时失养有关。待身体气血慢慢调养过来,心神得安,自然便会平复。夫人不必过于忧虑。”
这话说得足够委婉含蓄,但意思明白:身体底子亏虚得厉害,病根还没去干净,所以可能有点“癔症”、“谵妄”之类的症状,等身体养好了,大概就没事了。
沈清沅听了,心下稍稍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又仔细问了饮食起居的禁忌。
送走大夫,开了新调理的方子,青杏自去抓药煎药不提。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萧长庚、沈清沅,和默立一旁、面色沉凝的卫凛。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空气里飘着未散的药味和淡淡的窘迫。
萧长庚的目光终于从沈清沅身上移开,落在卫凛身上。比记忆中年轻不少,面庞还没被边关的烈风狂沙和后来颠沛愁苦的命运刻上太深太重的痕迹,但眼神依旧锐利沉稳,是他可信赖的左膀右臂。
“卫凛。”萧长庚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惯常发号施令时的那股子沉劲儿。
“末将在。”卫凛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身姿挺拔。
“我病了这几日,外头……可有什么动静?”萧长庚问,语气听起来似乎平静,没什么太大起伏,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锐利得吓人,像是能穿透皮囊,直看到人心底去。
卫凛心头一凛。将军这神态……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拥着夫人落泪的脆弱失态?分明是那个在战场上洞察先机、在朝堂上冷静筹谋的镇北侯。不,甚至比以往更冷,更深,有种洞悉一切般的冰冷清明。
“回侯爷,外头暂无大事。”卫凛沉声应道,迟疑了一下,目光瞥向一旁的沈清沅,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萧长庚吐出一个简洁的字眼,不容置疑。
“是。”卫凛不再犹豫,“三老爷前日来过一趟,说是听闻侯爷病重,心中忧虑,特来探望。彼时侯爷昏睡未醒,被夫人以‘侯爷需绝对静养’为由,婉言劝退了。三老爷……在花厅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问了问府中近来一些琐事,才起身离去。”
卫凛说得已经相当含蓄,但该点的都点到了。那位三老爷,是侯府旁支里颇有头脸、一向不太安分的人物,其“探望”之心,恐怕没那么单纯。
萧长庚眼底掠过一丝冰冷彻骨的戾气,快得让人抓不住,但离得最近的沈清沅,还是隐约感觉到他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去。
三叔公……呵,前世就是他们这帮所谓的“亲人”,在他“战死”的消息传回后,最先跳出来,吃相难看地欺负沅沅新寡,想方设法要夺家产,逼她改嫁,好将这镇北侯府的基业瓜分殆尽。这辈子,倒是迫不及待,来得更早了。
“知道了。”萧长庚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卫凛和沈清沅都心头一震,“传我的话,从今日起,没有我的亲口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主院,打扰夫人和我休养。尤其是那些‘关心过度’的族亲,一律给我挡在府门外。若有人不识趣,硬要闯……”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久经沙场的铁血味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卫凛心头巨震,猛地抬眼看了一下萧长庚。将军这话,可谓极不客气,甚至带着明确而强烈的防备与警告。这完全不像他平日对待族亲、至少表面还维持着基本礼数与客气的做派。这简直是要撕破脸的前兆。
“末将领命!”卫凛压下满腹惊疑,肃然应道。将军的命令,他从来只有执行。
萧长庚的话还没完,他看着沈清沅,继续道:“再去告诉管家,府里一应大小事务,先报与夫人定夺。若遇难决之事,或是有人敢阳奉阴违、敷衍塞责,甚至对夫人不敬……”他眼神一冷,“直接来报我。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胆子。”
沈清沅彻底怔住了,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又乱得厉害。
“你先去安排吧。”萧长庚对卫凛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淡疲惫,“我乏了,想再歇会儿。”
“是,末将告退。”卫凛按下满腹翻腾的疑虑与担忧,行礼退下。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将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夫人,那眼神深沉如不可测的海,翻涌着卫凛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厚重得让人窒息。而夫人微微垂着头,侧脸在午后渐次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美静谧,也格外……茫然无措。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室内重归安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记录着时间的流逝,以及两人之间有些凝涩又有些微妙的呼吸声。
萧长庚拍了拍身边的床榻,看着沈清沅,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刚醒不久的病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沅沅,过来坐。”
沈清沅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却刻意与他保持着一小段矜持的距离。
萧长庚看着她这几乎成了本能的、小心翼翼的疏离,心口像是被细密冰冷的针狠狠扎了一下,泛起绵长尖锐的疼。
前世,是他亲手,一点一点,用所谓的“忙碌”、“大局”、“不得已”,将她从满心欢喜、全心依赖的靠近,推成了这般谨小慎微、守着规矩分寸的保持距离。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
沈清沅指尖一颤,下意识想缩回,却被他温暖的掌心牢牢握住。他掌心有常年握刀剑弓马留下的硬茧,粗糙地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肌肤,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和侵略性。
“吓着你了?”他问,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安抚的意味。
沈清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低声道,声音轻得像羽毛:“侯爷方才……很不像平日的您。”何止不像,简直是判若两人。
“嗯。”萧长庚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手那么小,那么软,在他掌心里,仿佛用力些就会碎了,“做了个很长……很长,也很可怕的梦。”
“梦都是假的,醒了就好了。”沈清沅顺着大夫的话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
“不。”萧长庚抬起眼,深深看进她清澈却带着困惑的眸子里,那里面有沈清沅从未见过的、几乎凝为实质的痛楚和一种沉甸甸的郑重,“那个梦,太真了。真到我以为……都是真的。真到我怕极了,怕一醒来,就看不见你,摸不到你,怎么也找不回你了。”
沈清沅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攥紧了。
“侯爷,”她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压下心头纷乱如麻的思绪,努力露出一个温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浅浅笑容,“您看,我不是好好在这儿吗?您病了,身子虚,才会胡思乱想,心神不宁。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您……饿不饿?厨房一直温着清淡的粥和小菜。”
萧长庚看着她强作镇定、努力扮演好贤妻角色的笑容,心里又疼又软,像是泡在温热的酸水里。他的沅沅,总是这样,心里再慌再乱,再困惑不安,面上也先想着照顾他,安抚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妥帖地收好。
“有点。”他顺着她的话说,目光依旧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
“那妾身去端来。”沈清沅说着,想抽出手起身。
萧长庚却握紧了没放,甚至稍稍用力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让丫鬟去就行。你在这儿……陪我说说话。”他的目光带着不容错辨的恳切,还有一丝掩藏在强势下的、不易察觉的脆弱与依赖,像是离了她,这刚得来的“真实”也会变得虚幻。
沈清沅无法拒绝这样的眼神,心头那点陌生的酸软情绪又漫了上来。她只得扬声唤了外间候着的丫鬟,吩咐去将温着的粥菜取来。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萧长庚靠回床头,握着她的手没放,闭了闭眼,仿佛在积蓄所剩不多的力气,又像是在努力整理脑海中依旧汹涌混乱的思绪。
急不得。他告诉自己,强行按下心中恨不能将一切和盘托出、将她紧紧融入骨血的冲动。十年的隔阂、冷落与无形伤害,不是一场病、几句话、几滴眼泪就能轻易抹平、烟消云散的。
但他有耐心。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去慢慢暖回她那颗曾被冷落而渐渐沉寂的心,去弥补前世所有的亏欠。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雪似乎真的停了,只有凛冽的北风,不知疲倦地刮过屋檐翘角,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房间里,药味尚未散尽,烛火初燃,昏黄跳动的光影在两人之间静静摇曳,拉长出淡淡相依的影子。
一个心里装着十年刻骨悔痛与失而复得、恨不得将眼前人时刻拢在羽翼之下、再不分离的狂喜与后怕,正小心翼翼地、用尽全力地重新靠近。
一个满心皆是困惑与不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烈到近乎陌生与可怕的情感浪潮冲击得不知所措,只能凭着本能的爱与顺从,被动地接受着一切反常的关怀与靠近,心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疑虑。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暗伏。但那双向着虚无深渊无尽坠落、曾彻底冰冷绝望的手,终于再一次,真实而有力地,握住了此生唯一的温暖与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