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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囚笼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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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囚笼
暗红色的火焰在陈平安的瞳孔深处熊熊燃烧,毁灭的气息如同实质般从他周身毛孔中喷薄而出,将周遭的空气都灼烤得扭曲变形。他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非人咆哮,身体微微前倾,肌肉虬结,如同蓄势待发的困兽,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穿着中山装、眼神狂热的老人——袁枚。
袁枚脸上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他伸出枯瘦的手,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来,孩子……到我这里来……你体内的力量在渴望释放……我能帮你……我能让你成为……”
话音未落!
陈平安身体猛地一颤!那燃烧的暗红瞳孔深处,极其艰难地、如同挤过粘稠的沥青般,闪过一丝挣扎的痛苦!那痛苦如此真切,瞬间冲淡了瞳孔中的疯狂!
与此同时,他胸口那枚如同烙铁般赤红的玄冥玉上,一直被压制的、代表着“阴”的白色光芒,如同垂死的星辰,骤然爆发出最后、也是最顽强的一丝辉光!白光虽弱,却带着一种清冷而坚韧的意志,狠狠刺入那狂乱的暗红之中!
“呃啊——!!!”
陈平安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嘶吼!他双手猛地抱住头颅,十指深深插入发间,仿佛要将某种东西从脑子里抠出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时而蜷缩如虾米,时而绷直如弓弦!红白两色光芒在他体表疯狂地交织、碰撞、湮灭,发出“滋滋”的、如同冷水泼进热油般的声响!
而就在这红白光芒激烈对抗、陈平安神智挣扎的瞬间,在他的眉心正中,一个极其模糊、仿佛由最纯粹光线扭曲而成的古老符号,一闪而逝!那符号复杂无比,线条古朴玄奥,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禁忌气息!它出现的时间极短,甚至不到零点一秒,却仿佛带着某种无上的威严,让正在疯狂对撞的红白光芒都为之微微一滞!
袁枚脸上的狂喜和贪婪,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如同被冰封!他死死盯着陈平安的眉心,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甚至……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可能……这……这怎么可能?!”袁枚失声低呼,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变调,“这符号……‘归墟之印’?!怎么会出现在他身上?!他不是‘容器’……他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后面的话是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他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剧烈变幻,从贪婪到惊骇,再到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最后凝固为一种极端复杂的、混合着恐惧、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就在袁枚心神巨震、陈平安体内力量剧烈冲突的这电光火石之间!
“呜——!!!”
一声更加凄厉、更加暴怒的嘶吼,从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废弃土屋方向传来!是那只被文叔血符重创的黑僵!它显然摆脱了血符的压制,正裹挟着滔天的怨毒和尸煞,疯狂追来!地面传来沉重的、令人心悸的震动!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那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和“沙沙”的脚步声再次汇聚,如同潮水般涌来!幽绿色的鬼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惨淡的光带,无数白色衣裙、踮着脚尖的身影,在林木间若隐若现!它们被黑僵的怒吼和此地狂暴的能量波动所吸引,正从落魂坡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
“该死!”袁枚瞬间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看了一眼状若疯魔、力量即将彻底失控爆发的陈平安,又看了一眼身后汹涌而来的尸潮鬼影,眼神中闪过一丝果断的狠厉!
他不再试图“引导”或“说服”,而是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造型古朴的罗盘!罗盘的中心并非寻常的指针,而是一枚不断旋转的、猩红色的诡异玉石!
袁枚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黑色罗盘上!罗盘瞬间爆发出幽暗的光芒,中心那枚猩红玉石旋转得越发急促,发出“嗡嗡”的鸣响!他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掐动一个复杂而邪异的手诀!
“摄!”
随着他一声低喝,黑色罗盘上的幽光骤然凝聚成一道细若发丝、却凝实无比的黑线,如同毒蛇吐信,闪电般射向正在痛苦挣扎的陈平安!黑线并非攻击他的身体,而是直接没入了他胸口那枚光芒紊乱的玄冥玉中!
“嗡——!”
玄冥玉剧烈震颤!原本激烈对抗的红白光芒,在被这诡异的黑线侵入后,如同被投入了冰水,瞬间变得迟滞、混乱!陈平安身体猛地一僵,那暗红色的疯狂和痛苦挣扎的神色迅速褪去,双眼一翻,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平安!”刚从地上挣扎爬起的林晚见状,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要接住他!
“滚开!”袁枚冷哼一声,手腕一翻,黑色罗盘对准林晚,一道更加凝实的黑气射出,瞬间击中林晚!
林晚如遭重击,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枯树上,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袁枚看都没看昏死的林晚一眼,他快步上前,一把接住软倒的陈平安,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气息,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混乱提前了……不过,‘种子’的活性比预想的还要强,‘归墟之印’也出现了……虽然代价大了点,但收获……远超预期!”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一丝残留的惊悸。
他不再停留,将昏迷的陈平安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托着那依旧散发着幽光的黑色罗盘,口中念念有词。罗盘上的幽光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将他和陈平安笼罩其中。
光罩形成的瞬间,周围那些汹涌而来的白色鬼影仿佛失去了目标,变得有些茫然,游荡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只有那只黑僵,依旧狂暴地嘶吼着,朝着光罩的方向冲来!但它似乎对那幽光光罩颇为忌惮,冲到近前时,猩红的眼洞中闪过一丝迟疑,只是围着光罩焦躁地打转,喷吐着腥臭的黑气,却不敢真正扑上来。
袁枚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只黑僵,又看了看远处土屋方向——那里的打斗声和咆哮声已经停歇,不知文叔是生是死。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再理会周围的鬼物,扛着陈平安,身形几个闪烁,便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更加深沉的黑暗山林之中,消失不见。
那幽光光罩也随之移动,所过之处,鬼影纷纷退避。只留下昏迷不醒、生死不知的林晚,以及不远处,那只依旧在焦躁徘徊、发出不甘咆哮的黑僵,还有重新被死寂和冰冷笼罩的废弃山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陈平安的意识在一片无尽的混沌黑暗中沉浮。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有一片虚无。但在这虚无的深处,却有两股庞大而暴烈的意志在疯狂地撕扯、碰撞、吞噬!
一股灼热、狂暴、充满了毁灭与吞噬的欲望,如同燃烧的岩浆,要将他的一切烧成灰烬!
一股冰冷、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净化与镇压意志,如同万载寒冰,要将他冻结、封存!
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仿佛成了这两股力量的战场,每一次碰撞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想呐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想挣扎,却无法动弹。
就在这无尽的痛苦与混沌中,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沉船碎片般,断断续续地浮现出来:
他看见一座倒悬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巍峨宫殿,无数穿着古老服饰的人影在宫殿中厮杀、哀嚎,天空是血红色的,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流淌的黑色河水,河面上漂浮着无数苍白的脸孔,河水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在闪烁,那光芒的形状……像一块玉佩……
他看见三十七个穿着古怪白袍的孩子,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圆圈,在跳一种诡异的舞蹈,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嘴巴开合,无声地吟唱着……圆圈中央,站着另一个“他”,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第三十七人归位,轮回重启……”
一个遥远而缥缈的声音,仿佛从时间尽头传来,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紧接着,画面陡然转换!
他看见一对年轻男女,眉眼温柔,依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那是……爸爸妈妈?),他们站在一片悬崖边,身后是翻滚的浓雾。男人(父亲?)将一个蓝布包袱塞进身边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模糊的女人(林晚?)手里,急切地说着什么。女人泪流满面,拼命摇头。男人用力推开她,然后拉着女人(母亲?),纵身跳下了翻滚的浓雾深渊……
“平安……活下去……”
那是母亲的声音!温柔,悲伤,充满了不舍。
“种子已经种下……等待……觉醒……”
这是父亲的声音!坚定,决绝,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不——!!!”
陈平安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呐喊!他想冲过去,想抓住他们,但身体如同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影被浓雾吞噬!
剧痛!难以言喻的剧痛!不仅仅是身体的撕裂,更是灵魂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和绝望!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这无尽的痛苦和混乱彻底淹没时,眉心处,那个曾短暂浮现过的、模糊的光之符号,再次微微一亮!
这一次,它不再一闪即逝,而是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凉的气息。这股气息如同涓涓细流,温柔地抚慰着他被撕裂的意识,将那些狂暴混乱的画面和声音暂时隔绝开来。
陈平安感觉到自己沉重的意识,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终于从那片狂暴的混沌深渊中,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生命体征平稳,但脑波活动异常活跃,波段从未见过……”
“……细胞活性指数突破临界值!‘种子’在快速同化宿主组织!”
“……玄冥玉能量场持续波动,与‘种子’力场呈现共生与对抗双重特征……”
“……注射三号稳定剂,剂量上调百分之二十……”
冰冷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紧接着,是触感。
冰冷。坚硬。平滑。
身体仿佛被浸泡在某种粘稠的液体中,但皮肤接触到的却是坚硬的、光滑的平面。手脚传来沉重的束缚感,像是被什么固定住了。眼皮重如千斤,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睁开。
最后,是嗅觉。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消毒水、某种化学药剂、以及……淡淡的铁锈和血腥味的复杂气息,充斥着他的鼻腔。
这里是……哪里?
医院?不像。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没这么刺鼻,也没有这种诡异的化学药剂和血腥味。
意识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落魂坡……古墓……黑僵……文叔的血符……林晚的哭喊……袁枚那狂热而冰冷的脸……还有眉心那一闪而逝的清凉……
袁枚!是他!他抓住了自己!
陈平安的心猛地一沉!求生的本能和强烈的愤怒,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混沌的意识!他猛地用力,试图挣扎,试图睁开眼睛!
“咦?脑波峰值再次拔高!目标意识正在恢复!”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讶异,“注射镇静剂!加大能量抑制场输出!”
紧接着,陈平安感觉到手臂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注入了血管。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昏沉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刚刚聚集起的一点清醒意识。
在意识再次沉入黑暗之前,他拼尽全力,终于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野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惨白色的无影灯光。灯光下,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容器内充满了淡蓝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而他,正□□地悬浮在这容器中央!
无数的管线如同水母的触手,连接在他身体的各个部位——头部、胸口、四肢……甚至脊椎!一些管线输送着不知名的液体,另一些则连接着闪烁不停的监控仪器。
容器外,是一个充满冰冷科技感的房间。银白色的墙壁,各种闪烁着复杂数据和图谱的屏幕,几个穿着严密白色防护服、戴着面罩的身影正在忙碌地操作着仪器。他们的动作精确而冷漠,如同在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实验品。
而在房间一侧的观察窗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袁枚。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着手,隔着观察窗,静静地“欣赏”着容器中如同标本般的陈平安。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狂热或惊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研究者般的冷静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满意。
他的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但隔着厚重的玻璃和粘稠的液体,陈平安听不见。
但他读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一个词,带着冰冷的、掌控一切的意味:
“容器。”
无尽的冰冷和绝望,如同容器外的淡蓝色液体,瞬间淹没了陈平安最后的意识。
黑暗,再次降临。
只是这一次,黑暗中不再有那两股狂暴力量的撕扯,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他成了一个囚徒。
被困在冰冷的容器里。
困在袁枚的实验中。
困在自己那充满谜团和危险的、正在“觉醒”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