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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澜骤升 2004年 ...

  •   2004年夏,北京热得像个蒸笼。

      孟氏的商业版图悄悄伸向餐饮业,温确这个法务部新人,被塞进一桩劳动纠纷案。

      原告叫刘福贵,五十八岁,在孟氏工地扎了二十三年钢筋。

      案子很简单。一个酷暑清晨,他没吃早饭就上了工,拖水泥时眼前一黑,栽倒了。

      工友七手八脚把他送到医院,诊断结果很快出来:低血糖引发短暂晕厥,伴有轻微脱水。

      人很快就缓过来了,医生开了点葡萄糖和生理盐水,观察半天就让他回家了,连住院都没必要。

      可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孟氏建筑公司项目部的人带着慰问品去了医院,也去了他家,态度起初还算客气。

      但几天后,一纸盖着红章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送到了刘福贵手中,理由是“因自身健康原因,不再适合从事原岗位工作”,并“考虑到其为公司服务多年”,给予一笔“一次性关怀补助”,金额是……三个月的基本工资。加起来,不到一万块钱。

      干了二十三年,离正式退休领取养老金只剩不到一年时间,却被以这样的方式,一脚踢开。以刘福贵的年纪和身体状况,再想找一份工作,难于登天。

      那点“关怀补助”,在物价飞涨的北京,支撑不了多久。

      法务部开会讨论。带她的律师用红笔勾画案卷:“‘自身疾病’是重点。虽然低血糖不算病,但在工地突发,可以论证他不适合继续工作。关键看解除程序合不合规。”

      旁边的同事扶了扶眼镜,语气像在算账:“走仲裁,我们输面大。赔钱是小事,主要是影响不好。‘孟氏辞退二十三年老员工’——这种标题要是被对手利用,对我们正在推的餐饮品牌,打击很大。”

      温确坐在会议桌的末端,面前摊开着同样的案卷。

      她的指尖在桌下悄悄蜷缩,冰凉一片。理智告诉她,应该从公司利益最大化的商业逻辑出发,才是最专业的选择。

      ……

      几天后,高层会议召开。

      长桌尽头,孟津也独自坐着,领口微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下属汇报时,偶尔抬手揉一下眉心,泄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以应柒卿为首的法务和高管们,将调解定为最优策略。

      他们分析得条理清晰。

      走劳动仲裁和诉讼,公司几乎必败。

      更高的补偿暂且不说,判决书的公开对商誉更是潜在打击。

      而调解,比之后者带来的损失,只少不多。

      “关键在于,要让他自己放弃仲裁的念头。”应柒卿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一个普通农民工家庭,足以从经济成本上击溃他的防线。仲裁、一审、二审,时间拖得越长,诉讼费、代理费就越高,心理压力就越大。“

      “他耗不起。只要我们把补偿金稍微往上提一点,再暗示诉讼的漫长和不确定性……底层人最看重实际到手的利益,他会算这笔账的。”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滋滋轻响。

      每个人都清楚,公司辞退的理由站不住脚,根本是想避免一个工人可能因健康给公司带来的危险。

      而应柒卿的方案,是在不触碰法律红线的前提下,用一笔对孟氏而言九牛一毛的,堵住他的嘴。

      孟津也始终沉默地听着,指间夹着的烟燃了一截灰烬。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应柒卿的逻辑为何有效,因为他自己就是从权衡与计算中爬出来的。

      从招商、募股、拿地。他一路求人。

      借钱、赔笑、喝到胃出血,他都经历过。

      他也比任何人都在乎“孟氏”这块牌子。.

      他不敢赌。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孟津也的掌心缓缓从桌面上抚过。

      他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了角落里的温确脸上。

      作为案件的具体经办助理,她被要求列席记录。此刻,正低着头,脸上有些苍白,手中的钢笔久久没有落下。

      那神情里有不忍,亦带着他曾熟悉的纯良。

      只是一眼,他便收回了视线。

      他抬手,将烟蒂摁熄在烟灰缸里。“嗞”的一声轻响。

      然后,对应柒卿,也是对会议室里所有人说:

      “就照你说的办。”

      几个字,一锤定音。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离开。

      温确动作迟缓地收拾东西,最后一个走向门口。

      在门口,与折返回来的孟津也,迎面撞上。

      两人短暂地对视,又擦身而过。

      ……

      温确之前总觉得自己是足够理智的。.

      在B大读书时,几个要好的同学常常聚在一起。

      每当谈起一些热门的杀人案、投毒案时,总有人拍案而起,喊着“这种人渣就该千刀万剐”。

      她觉得他们太“情绪化”。

      她曾与教授深刻讨论过法理与情理、生命应当由谁剥夺的问题。

      法律是有情理的,而这个情理可能与现实里一般人的认知并不相通。

      罪犯杀人,是恶。

      但死刑,在她看来,是另一种恶。

      她甚至想过,法官也是凡人。

      早餐的咸淡,前一晚的争吵,都可能影响审判结果。

      这种冷静,她曾引以为傲。

      可如今她坐在国贸顶层,一扭头,就能透过玻璃,看见桥下的行人。

      耳边,是孟津也不带一丝犹豫的决定。

      胸口泛起滞闷感,却找不到出道。

      她忽然觉得,那象牙塔之下的清醒,显得可笑。

      这个世界上,冷情胜过她的人,多的是。

      ……

      那一年,他开始叫她“温温”。

      在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刻。

      起初也许是不经意,后来便成了习惯。

      这个称呼属于那些模糊的暧昧地带。

      但她不知道的是,孟津也第一次脱口叫出“温温”时,自己心里也掠过一丝陌生的怔忡。

      他没有告诉过她,是在什么时候,那颗心,也为她停留。

      不是在颐和安缦的初见,也不是法庭上她辩护时的专注。

      都不是。

      是一个极寻常的深秋傍晚。

      他结束跨国会议,胃里空得发疼。

      推开会客区的门,却看见她还没走。

      她蜷在沙发里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案卷。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挤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他本该直接离开,或者叫醒她,提醒她注意效率。

      可鬼使神差地,他停住了脚步。

      他就那样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看她因为睡姿不舒服而微微蹙起的眉,看她放在身侧又微微泛红的手。

      她睡得很沉,毫无防备。

      那一刻,一种陌生的情绪击中了他。

      这种情绪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危险。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如果那天他没有推开那扇门,一切会不会不同?

      但人生没有如果。

      他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动作轻得连自己都惊讶。

      他在她面前蹲下,抽走她怀里的案卷,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一直拉到下巴处,掖了掖。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阴影里,点燃了一支烟。

      那支烟抽了很久,直到指尖传来灼烫感。

      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那抹夕阳最后的光,一点点从她脸上移开,消失在窗框之后。

      二人分开后的那几年,孟津也常在深夜到那里,站在同样的位置,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曾无数次诘问自己,为什么会动心?在哪个环节失了控?

      样貌?

      她无疑是清秀好看的,但以他的身份地位,见识过太多浓淡相宜的颜色。

      才华?

      这座城市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她的那点资质,放在他见过的大风大浪里,并不足以构成致命的吸引力。

      纯粹。

      或许一开始是的。但后来他也看清,她并非不懂世故,这份“纯粹”里,也有她的算计和坚持,并非全然无辜。

      他抽丝剥茧,理性分析,却始终无法为那份悸动找到一个具有说服力的理由。

      它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扎根得如此之深。

      最终,在无数个被烟雾和回忆浸泡的深夜后,他只对自己归结为一句话,带着一种认命的意味:

      “时机刚好。”

      刚好那天,夕阳的角度和颜色都对了。刚好那天,在他最疲惫的时候,她没像其他人一样按时下班,而且,睡着了。

      然后,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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