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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看我的小魔法! 黎朝远起求 ...

  •   清风轻扫,携着三分山雾的凉、七分檀香的软,拂过黎朝远的碎发与眼角的泪花。那些凝在睫尖的湿意未及坠落,便被风里缠缠绵绵的细微光尘裹住……

      沈长珩足尖轻点青砖,玄色衣摆扫过积灰的地面,未起半分声响,只漾开一缕极淡的檀香。他抬腕时,指尖带着微凉的风,堪堪要触到黎朝远眼尾凝着的湿意——那泪像坠在草叶上的露,颤巍巍悬着,早浸透了惊惶。

      可就在指腹将触未触的瞬间,黎朝远猛地偏过脸。

      泪滴应声坠落,砸在胸前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像极了猝不及防被戳破的心事。他肩背绷得笔直,下颌线抿成一道僵硬的弧,攥着红链的手青筋微跳,链身的凉意硌得腕间生疼。

      怎么会这样?

      他本该是祭台上化为灰烬的祭品,该随着那荒唐的习俗烟消云散,却偏偏被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还稀里糊涂成了亲。对象是鬼,是那个两年前就该“死了”的邻家哥哥,甚至……是个男人。

      荒诞与惊惧像藤蔓缠上心口,让他连呼吸都带着颤。沈长珩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指尖蜷了蜷,终究没再上前,只静静立在一旁。红烛的光映在他眼底,温温润润的,却照不进黎朝远眼底那片翻涌的茫然与无措。

      沈长珩指尖微抬,目光越过满室红绸,落在虚掩的木门上。门外天光昏沉,村民们挤在门槛外,一张张脸被阴云衬得惨白,先前围堵时的凶戾荡然无存,只剩混杂着恐惧与难以置信的惊惶,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更无人敢踏进一步。

      “你本不该如此。”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烛火与死寂的力量,像浸过寒泉的玉,凉而有质,落在黎朝远耳中,竟漾开几分沉郁的悲悯。

      黎朝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视线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有曾笑着给过他糖的婶子,有一起在田埂上追过蜻蜓的玩伴,此刻都缩在门外,眼神躲闪,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心口那点残存的、对故土的眷恋,忽然被这阵惊恐的沉默戳得生疼。

      他重新看向沈长珩。

      红烛的光在青砖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一道温润如墨,一道瑟缩如蝶。

      黎朝远抬起头的瞬间,记忆像被风掀起的旧书页,哗啦啦撞进眼底——是夏夜里把凉透的井水镇过的西瓜递给他的沈长珩,是被村童围堵时把他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的沈长珩,是两年前“投井”后,他对着井口掉了半宿眼泪、连名字都不敢大声念的沈长珩。可眼前的人,身着玄色冥婚喜服,眉眼间还凝着檀香的软,分明是活生生的,还成了他名义上的“夫君”。

      四目相对的刹那,黎朝远的瞳孔骤然缩紧,像被强光刺中。惊惶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所有思绪,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手脚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带着颤。眼角未干的湿意还凝着,被烛火映得发亮,像两颗悬在睫尖的露,稍一晃动就要坠落。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逃,也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人是鬼。那些被献祭的恐惧、被村民背叛的寒凉、被强行拜堂的荒诞,此刻全缠在沈长珩的身影里,让他既熟悉又陌生,既依赖又惊惧,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茫然无措的僵硬。

      沈长珩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温润瞬间漫进了疼惜。那点惊惶太真切,像细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想起小时候黎朝远被雷声吓哭、躲在他身后攥着他衣角的模样。他喉结动了动,指尖下意识地抬起,想替他拭去眼角的泪花,脚步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玄色衣摆扫过积灰的青砖,没起半分声响,却像按动了某种无形的机关。

      黎朝远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了供桌腿,瓷质的供碗被震得轻轻作响。他的肩背绷得笔直,下颌线抿成一道僵硬的弧,攥着红链的手青筋跳得更厉害了,链身的凉意硌得腕间生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住一点清醒的理智。“别……别过来。”他的声音细得像丝线,带着哭腔,还裹着未散尽的惊惧。

      沈长珩的脚步顿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黎朝远的脸颊只有寸许,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里的颤意,也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无措。那点想要靠近的执念,瞬间被黎朝远的惊惧撞得粉碎,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蜷了蜷,像是在平复某种汹涌的情绪。沉默在喜堂里蔓延开来,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和门外村民隐约的惊惶低语。沈长珩的目光落在他泛白的指尖上,声音放得极轻,像浸过温水的棉,软得没一点力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妥协:“好,我不碰你。”

      这五个字落在空气里,竟让黎朝远紧绷的肩背微微松了些,却又更觉荒诞。他看着沈长珩眼底的疼惜,那里面没有恶意,没有阴诡,只有纯粹的温柔,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慌乱就越甚。

      门外的嘈杂像浸了水的棉,闷沉沉撞在窗棂上,缠得黎朝远太阳穴突突直跳。

      村民们的叽叽喳喳没个章法,碎言片语顺着虚掩的门缝飘进来,大多是惊惧的揣测。“……黎家小子怕不是有阴阳眼吧?”“不然怎么对着空屋子拜堂?”“刚才在墓园,不会是沈长珩……” “不要这说啊!怪吓人的!”这些话像细小的沙粒,钻进耳朵里,磨得他心烦意乱。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长珩,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惶,却多了几分试探的清明:“他们……看不到你?”

      沈长珩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门外攒动的人影上。村民们的脸被阴云衬得发白,眼神里满是混杂着恐惧与好奇的探究,却无一人敢真正靠近,仿佛这老宅周遭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收回目光,落在黎朝远泛红的眼尾,轻轻点了点头,动作温缓,像怕惊散了什么。

      这一点头,让黎朝远心头的荒诞感又重了几分。他攥着红链的手紧了紧,链身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压下了些许纷乱的心绪。积攒了许久的疑问终于冲破喉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茫然:“为什么要和我成亲?”

      沈长珩的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他腕间的红链上。那串链子红得沉静,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链身的纹路被摩挲得光滑,藏着岁月的痕迹。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风揉过的檀香,淡而有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戴了我的定情信物。”

      黎朝远愣住了,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那串红链。它不是被风刮边来的吗?没想到这普普通通的红链是他的定情信物,那照这么说,他俩还挺有缘的。可我不是gay啊!更没有那一方面的遐想!更加没有那种癖好!

      “这是规矩。”沈长珩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红链认主,戴了便算应了契,黄泉碧落,都拆不散。”

      门外的嘈杂还在继续,可黎朝远的耳朵里却只剩下沈长珩的声音。他看着眼前的人,玄色衣摆垂落,眉眼温润,明明是“鬼”,却比门外那些活生生的村民更让他觉得真实。红烛的光映在两人之间,漾开一层淡淡的暖,把那些惊惧与荒诞,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红烛的光焰又跳了一下,将黎朝远攥着红链的手背映得半明半暗。

      他垂着眼,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湿意,像沾了露的草叶。门外的嘈杂还在飘,那些细碎的揣测与惊惧像裹了沙的风,刮得人心里发慌。可沈长珩那句“黄泉碧落都拆不散”还沉在耳边,温温软软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黎朝远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迟疑,又藏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指尖先碰了碰沈长珩垂在腿侧的手,那触感是暖的,带着鲜活的温度,不是阴魂该有的寒凉,倒像晒过午后太阳的玉,温温润润的,顺着指尖熨进心里。

      他咬了咬牙,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拇指轻轻蹭过沈长珩的指节,然后缓缓抬起,将那只手整个托了起来。

      沈长珩的手指是偏长的,肤色白得匀净,骨节分明却磨得温润,不见半分粗砺,抬手时腕骨轻挑,连指缝漏下的光,都被衬得软了几分。黎朝远捧着那只手,动作虔诚得不像话,然后慢慢凑近,将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

      布料的触感隔着掌心传来,混着沈长珩身上淡淡的檀香,温温热热地裹住了他半张脸。他下意识地蹭了蹭,像迷路的幼兽找到了临时的栖身之所,动作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依赖与委屈。那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他几乎忘了眼前这人本该是“死了”两年的鬼魂,忘了这满室红绸下的荒诞与阴森。

      沈长珩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玄色喜服下的肩背绷得笔直,方才还温润含笑的眉眼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下颌,像被烛火燎了似的,连呼吸都乱了半拍。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满是错愕,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先前的从容不迫荡然无存,倒像个被撞破心事的少年郎,连目光都无处安放,只能怔怔地落在黎朝远贴着他掌心的发顶。

      “哥……哥。”

      黎朝远的声音很轻,细得像蚊蚋,只有两人贴得极近才能听清。语气里带着未散尽的哭腔,还裹着浓浓的哀求,尾音微微发颤,像被风揉碎的丝线,缠得人心头发软。

      他又蹭了蹭沈长珩的掌心,脸颊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暖意。“帮帮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每一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渴望与惊惧,“我想逃,我想逃出去。”

      红烛的光映在他湿润的眼底,像盛着碎星,亮得让人心疼。满室的红绸仿佛都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两人之间交织的、温热的呼吸。沈长珩掌心的温度骤然升高,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黎朝远脸颊的颤抖,还有那藏在哀求里的、对生的强烈执念。

      他抬眸看着眼前乖乖贴着他掌心的人,耳尖的红还没褪去,眼底的错愕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疼惜,有不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甘愿赴汤蹈火的决绝。

      门外冽风砭骨,复又漫卷而来。黎朝远迎着村民厌戾的眸光,听着身侧细碎的私语,指尖轻敛,缓缓松开了沈长珩的手。沈长珩亦向他微颔首,抬眸望向众人,纤指轻抬,只一点。

      围立的村民霎时如提线偶人,身姿僵滞,齐齐侧身为黎朝远让开一道径路。尚有几人未被禁制,厉声嘶吼着欲上前,却不过是徒然挣动——身躯似被凝住,半步也难移。

      黎朝远忽的回身,目光落向沈长珩,堪堪撞进他眸底。四目相触的刹那,他便转回头,迎着满院凝滞的目光,提步奔去,终是消弭在众人视线里。

      沈长珩凝着黎朝远消失的方向,立了许久,才垂眸探手入怀,摸出那枚泛黄的怀表。轻掀表盖,指针凝定的刻度,时间早已过了黎朝远该受献祭的四刻了。

      心底倏然漾开的庆幸,丝丝缕缕漫过眉峰的冷意,缠裹住方才悬着的沉郁。指腹轻抵怀表冰凉的壳,连呼吸都轻缓了几分——万幸,他终究活下来了。

      树上的花开了许久,落了半点,滚了几尺。

      瓣蕊沾着午露的凉,坠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出去,磕在石缝边便停了,蜷成一抹蔫掉的艳。沈长珩立在那片凝住的人潮前,看着黎朝远最后那道影子融进午雾里,淡得像被风揉碎的烟,再无半分踪迹。

      他又等了许久。

      午露凝了又化,沾湿他的衣摆,花香漫了满身,却凉得浸骨。日头爬过檐角,碎光落在他垂着的指尖,指节泛着冷白,他就那样定着,像尊浸在午色里的玉像,目光落向村民僵死的眉眼,落向祭台边未干的红漆,落向整个村子凝住的、死寂的荒唐。

      久到花瓣又落了几层,铺了薄薄一地,他才扯了扯唇角,笑了。

      无声的,淡得像风拂过花枝,眼底无半分暖意,只余寒潭似的静。笑而不语,偏生比怒目横眉更让人胆寒。

      他抬步,擦着那些定在原地的村民的肩走出去。

      肩骨相触,是石塑般的冷硬,那些人睁着惶恐的眼,喉间凝着未出的气,指尖僵在半空,连眨眼都做不到。他的衣袂扫过他们的袖角,带起一缕轻尘,也带起几片落花,瓣片擦着村民的脸颊坠下,悄无声息。

      一步,两步,青石板上的花痕被他的靴底碾过,碎成泥。

      风过,花枝轻颤,又落了半瓣,滚出数尺,没入前路的午色里,杳无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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