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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牢中对峙 牢中对峙, ...

  •   我醒来时,天已大亮。
      晨光从值房窗棂斜射进来,照在桌案那摊开的江州旧档上。我趴在案边睡了过去,官袍未换,浑身酸痛。胸口那道红痕还在,从锁骨蔓延至下颌,像一道渐渐收紧的绞索。
      门外有人叩门。
      “大人,萧砚带到了。”
      我揉了揉眉心,起身开门。萧砚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天青色长衫,袖口绣着暗纹,像是某种符咒。他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懒散笑容,仿佛昨夜被关进大理寺地牢的不是他。
      “沈大人早。”他施施然行礼,姿态标准得挑不出错处,“听说大人要跟我合作?”
      我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
      值房里只有我们两人。我倒了杯隔夜的冷茶,推到他对面:“坐。”
      萧砚不客气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皱眉:“大理寺的茶,真难喝。”
      “将就吧。”我在他对面坐下,直视他,“昨夜面具里的幻象,我看见了。我父亲,沈伯渊,确实贪了江州赈灾银。”
      萧砚放下茶杯,笑容淡了些:“沈大人倒是痛快。不怕我拿这个要挟你?”
      “要挟什么?”我反问,“我既然看见了,就不会抵赖。但我要知道全部真相——不只是我父亲的部分。”
      萧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摊在桌上。
      那是一份名单。
      二十个名字,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分多次写下的。前三个名字——王谦、李文翰、赵显仁——已经被朱笔划去。第四个名字是我派去的暗探周正之父周师爷,也划去了。
      剩下十六个名字里,我看见了父亲的名字:沈伯渊。
      旁边朱笔小注:待查。
      “这份名单,我花了十年整理。”萧砚手指轻点纸面,“二十年前江州赈灾案,朝廷拨银三万两,实际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三千。剩下的,被二十个人分了。你父亲是知府,分得最多,两千两。”
      两千两。
      三千条人命,换两千两雪花银。
      我胃里一阵翻腾。
      “其他人都分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最少的分了五百两。”萧砚说,“包括你那个暗探周正的父亲,一个师爷,分了五百两。条件是做假账,把三万两做成三千两的支出。”
      我闭上眼。难怪周正死时也在笑。他父亲分了脏银,他监视萧砚戏班,或许也知道些什么。
      “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手?”我问。
      “因为我在等判官面认主。”萧砚说,“傩门规矩,判官面需‘血祭’三人,才能唤醒真正能力。前三个人,必须是名单上罪孽最深者。王谦、李文翰、赵显仁,他们不仅分了银,还亲手害死了联名上书的乡民代表——包括我爹。”
      “所以你杀了他们。”
      “不是我杀。”萧砚纠正,“是判官面索命。我只是把面具送到他们面前,让他们自愿戴上。”
      “自愿?”我皱眉,“谁会自愿戴上面具去死?”
      萧砚笑了,那笑容冰冷:“沈大人,您昨夜不是也戴了吗?您看见什么?愧疚?悔恨?恐惧?判官面会放大佩戴者心中最深的罪孽感,让他们在幻觉中‘赎罪’,然后在极乐中死去。对他们来说,那是解脱。”
      我背脊发寒。
      所以那些死者都在笑。他们在幻境中以为自己偿还了罪孽,欣然赴死。
      “周正呢?”我问,“他不在名单上。”
      “但他父亲在。”萧砚说,“而且,他监视我,发现了判官面的秘密。昨夜他偷偷潜回戏班,想偷走面具,自己查清真相。结果……面具认了他,把他算作‘知情不报者’,一并索命了。”
      原来如此。
      我低头看胸口红痕:“那我呢?我父亲有罪,我为何也被标记?”
      “因为您碰了面具,而且您是沈伯渊的儿子。”萧砚身子前倾,盯着我,“判官面一旦认主,会追索‘血脉之债’。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除非?”我听出他话里有话。
      “除非您在三日内,查清您父亲的罪证,公之于众。”萧砚说,“用真相破除诅咒。这是判官道唯一的解咒法——以真相,破虚妄。”
      三日。
      我看向窗外。今日是第一天。
      “名单上剩下的人,你知道多少?”我问。
      萧砚又取出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人的官职、住处、当年所犯罪行、证据线索。
      我快速翻阅,心越来越沉。
      十六个人,如今个个身居要职。有户部侍郎,有工部尚书,有禁军副统领,甚至还有一位郡王。
      牵扯太大了。
      “这些证据,足够定罪吗?”我问。
      “人证物证都有,但分散各地。”萧砚说,“有些证人死了,有些物证毁了。我需要时间收集齐全。”
      “所以你先用判官面杀人,制造恐慌,逼他们露出马脚?”
      萧砚笑了:“沈大人聪明。”
      “但你也把我逼上了绝路。”我指着胸口的红痕,“若三日内我查不清,或者查清了但无法公之于众,我就会死。”
      “是。”萧砚坦然承认,“但我相信沈大人能做到。毕竟,您是沈伯渊的儿子,也是大理寺少卿。这个身份,查案最方便。”
      好一个算计。
      我父亲是罪人,我是查案者。我查自己父亲的罪,查不出来就得死。查出来,父亲身败名裂,我也未必能活。
      进退都是死局。
      “我答应合作。”我说,“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这三天内,你不能再用判官面杀人。”我盯着他,“我要用律法来判,不是邪术。”
      萧砚挑眉:“若他们逃了呢?若证据被毁了呢?”
      “那是我的事。”我斩钉截铁,“你若再杀人,合作立刻终止,我会把你关回地牢,用尽一切手段撬开你的嘴。”
      他沉默片刻,笑了:“好。第二呢?”
      “第二,告诉我傩门和判官面的全部秘密。”我说,“包括如何解除诅咒,如何控制面具,如何避免更多人受害。”
      萧砚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沈大人,有些秘密,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但不知道,我一定会死。”我反问,“你既然选择跟我合作,就该信任我。否则,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在最后关头反水,用面具把我也杀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
      晨光移动,照在萧砚脸上。我看见他眼底有挣扎,有犹豫,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傩门不是邪门歪道。”他开口,声音低沉,“千年前,傩门先祖是皇室祭祀,专职驱邪祈福。判官面是门中圣物,用以审判罪大恶极之人。但二十年前,我爹那一代,门中出了叛徒。”
      “叛徒?”
      “玄机子。”萧砚吐出这个名字时,眼里有恨意,“他是我师叔,偷学禁术,将判官面改造成索命邪器。当年江州赈灾案,他就在幕后——那些官员分的银子里,有他一份。我爹发现后,想清理门户,反被他陷害,惨死街头。”
      原来如此。
      “判官面现在的能力,是玄机子改造的?”我问。
      “是。”萧砚点头,“原本的判官面,只能让佩戴者看见自己的罪孽,产生忏悔。但玄机子加了‘血祭’和‘索命’两道禁术。血祭三人后,面具会认主,追索所有相关者的血脉。直到……杀光为止。”
      “怎么破解?”
      “两种方法。”萧砚说,“第一,找到玄机子,杀了他,毁掉他施加的禁术。但此人行踪诡秘,二十年来杳无音信。”
      “第二呢?”
      “第二,用真相破除虚妄。”萧砚看着我,“所有被标记者,若能在三日内当众承认罪行,接受律法审判,诅咒自解。因为判官面的核心是‘审判’,若律法已经审判,面具便失去意义。”
      我懂了。
      所以萧砚才需要我。他需要大理寺少卿的身份,来推动公开审判。
      “但你之前杀了三个人,不怕自己也中诅咒?”我问。
      萧砚沉默片刻,卷起左边衣袖。
      我看见了。
      从他手腕到手肘,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痕,比我胸口的深得多,有些已经发黑。
      “我每送一次面具,诅咒就加深一层。”他放下袖子,神色平静,“等名单上所有人都死了,我也会死。但没关系,这是我选的。”
      疯子。
      不,不是疯子。是殉道者。
      “你本来可以慢慢收集证据,用正常手段报仇。”我说。
      “正常手段?”萧砚笑了,笑得悲凉,“沈大人,您觉得这十六个人,如今的身份地位,能用正常手段扳倒吗?就算证据齐全,送上去,也会被压下来。就像二十年前那份万民书一样。”
      我无言以对。
      他说得对。牵扯太广了,有郡王,有尚书,有将军。别说大理寺,就是刑部、都察院一起上,也未必能动得了。
      除非……有更大的力量介入。
      “太子。”我忽然说。
      萧砚一愣:“什么?”
      “太子监国,锐意改革,最恨贪腐。”我快速说道,“若我们能收集齐全证据,直接呈给太子,或许有机会。”
      萧砚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可太子凭什么信我们?证据可以伪造,证词可以收买。而且……你父亲也在名单上。太子会相信一个大理寺少卿,会大义灭亲举报自己父亲吗?”
      这是个死结。
      我举报父亲,太子可能怀疑我故意撇清关系。我不举报,诅咒会要我命,案子也查不下去。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我说,“一个铁证如山的案子,先扳倒一个,撬开缺口,顺藤摸瓜。”
      萧砚想了想:“户部侍郎,孙有德。他当年是江州户曹,具体经手赈灾银,假账都是他做的。如今虽然升了侍郎,但贪性不改。我查到,他最近在倒卖军粮,数额巨大。”
      军粮。
      这倒是好借口。倒卖军粮是重罪,太子最恨这个。
      “有证据吗?”我问。
      “有。”萧砚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他倒卖军粮的私账,藏在城南别苑密室里。我昨晚……顺手拿的。”
      我接过账册翻看,越看越心惊。数额之大,牵扯之广,足以砍十次头。
      “这账册你从哪拿的?”我问。
      萧砚笑了:“沈大人,我有我的门路。您只要知道,这账册是真的,就够了。”
      我合上账册:“好,就从孙有德开始。但有一条——不能再用判官面。我要他活着受审,当众招供,牵出其他人。”
      “可以。”萧砚说,“但他府上守卫森严,您怎么抓人?”
      “我是大理寺少卿,查案抓人,名正言顺。”我站起身,“你跟我一起去,指认证据。但记住,你是线人,不是囚犯。一切听我指令。”
      萧砚挑眉:“沈大人不怕我跑了?”
      “你跑了,诅咒不解,三天后我还是死。”我看着他,“而你也活不成。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他笑了,这次笑容里有几分真诚:“有道理。”
      ---
      一个时辰后,大理寺签押房。
      我召集了十名心腹差役,全是跟了我三年以上的老手。萧砚换了身差役衣服,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不引人注意。
      “今日抓捕户部侍郎孙有德,罪名是倒卖军粮。”我展开抓捕令,“记住,要活的,要快,不能让他销毁证据。”
      “大人,孙侍郎是正三品,没有刑部批文,我们直接抓人,恐怕……”领头的捕快王铁犹豫道。
      “抓捕令是太子特批的。”我亮出盖着东宫印的文书——其实是我伪造的,但印鉴是真的,昨夜我从父亲书房“借”的。
      王铁看见东宫印,不再多问:“遵命!”
      “出发。”
      一行人骑马直奔孙府。萧砚骑马跟在我身侧,低声说:“孙有德今日休沐,应该在府中。他有个习惯,午时会在书房看账,那时守卫最松懈。”
      “你怎么知道?”
      “我监视他三个月了。”萧砚说得轻描淡写。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远比表面看起来危险。
      孙府在城东,高门大户,朱门铜环。我们到的时候,府门紧闭。
      我下马上前叩门。门开了条缝,管家探出头:“哪位?”
      “大理寺,查案。”我亮出腰牌。
      管家脸色一变,想关门,被王铁一把推开。差役们鱼贯而入,直奔内院。
      “你们不能擅闯!这是侍郎府!”管家大喊。
      没人理他。
      我们冲到书房外,门紧闭着。我示意王铁撞门。
      门撞开的瞬间,我看见孙有德坐在书案后,正慌乱地往火盆里扔东西。
      “住手!”我冲进去,一脚踢翻火盆。纸页散落一地,有些已经烧焦,但还能看出是账目。
      孙有德站起身,强作镇定:“沈少卿?这是何意?”
      “孙侍郎,你涉嫌倒卖军粮,证据确凿。”我捡起一张未烧完的纸,上面清楚写着“军粮三千石,售与李记米行”。
      孙有德脸色煞白,但还在狡辩:“这是诬陷!本官从未——”
      “那这是什么?”萧砚忽然从书架后转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铁匣,“大人,找到了。密室钥匙。”
      孙有德看见萧砚,瞳孔骤缩:“你……你是萧记戏班的……”
      “孙大人好记性。”萧砚笑了,“三年前您母亲寿宴,我去唱过傩戏。您还赏了我十两银子,让我‘闭嘴’。”
      孙有德浑身发抖。
      我接过钥匙,打开铁匣。里面是厚厚一沓账册,还有几封密信。我翻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不仅有倒卖军粮的账,还有当年江州赈灾案的假账底本,以及与其他十五人的分赃记录。
      铁证如山。
      “带走。”我下令。
      王铁上前锁人,孙有德突然暴起,从书案下抽出一把短刀,直刺向我。
      我侧身躲过,但刀刃划破了官袍。孙有德还想再刺,萧砚一步上前,抓住他手腕一拧。
      “咔嚓”一声,腕骨断裂。
      孙有德惨叫倒地,短刀脱手。
      萧砚捡起刀,在我面前晃了晃:“沈大人,您欠我一次。”
      我没说话,看向地上的孙有德。他捂着断腕,怨毒地瞪着我:“沈清绝!你以为抓了我,你爹就能脱身?告诉你,当年那笔银子,你爹分得最多!他是主谋!”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所以下一个,就查他。”
      孙有德愣住了。
      “押回大理寺,单独关押,严加看守。”我对王铁说,“不准任何人探视,尤其是……沈府的人。”
      “是!”
      差役拖走孙有德,书房里只剩下我和萧砚。
      我蹲下身,翻看铁匣里的密信。一封封看下去,心越来越沉。
      父亲的名字频繁出现。不仅是分赃,还有压下万民书,处理证人,销毁证据……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现在信了?”萧砚靠在一旁,轻声问。
      我没回答,继续看。看到最后一封时,手顿住了。
      这封信不是关于江州案的。
      是父亲写给孙有德的密信,日期是半个月前。内容只有一行字:
      “判官面重现,恐旧事重提。早做打算,必要时……可灭口。”
      灭口。
      灭谁的口?
      我猛地抬头看向萧砚:“你监视孙有德的事,暴露了?”
      萧砚皱眉:“不可能。我一直很小心。”
      “那他怎么知道判官面重现?”我指着信,“这封信是半个月前写的,那时王谦还没死,判官面刚丢。除非……”
      除非父亲早就知道判官面在萧砚手里,早就知道萧砚要报仇。
      萧砚也想到了,脸色沉下来:“你父亲认识我爹?”
      “可能。”我收起信,“回大理寺,审孙有德。”
      ---
      大理寺刑房,酉时。
      孙有德被绑在刑架上,断腕简单包扎过,脸色惨白。我坐在他对面,萧砚站在阴影里,不说话。
      “孙侍郎,说说吧。”我摊开那封密信,“我父亲让你‘灭口’,是要灭谁的口?”
      孙有德啐了一口血沫:“沈清绝,你装什么装?你爹让你来灭我的口,是不是?怕我把他供出来?”
      “我是大理寺少卿,依法查案。”我说,“我父亲若真有罪,我一样抓。”
      孙有德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一个大义灭亲!沈清绝,你跟你爹真像,都这么会演戏!”
      我皱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孙有德止住笑,眼神怨毒,“你以为你爹是什么好人?当年江州案,是他主动找上我们,说要‘一起发财’。万民书送到衙门,是他亲自烧的。萧远山那帮乡民,是他下令抓的。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阴影里的萧砚:“萧家那小子,你以为你爹怎么死的?是我动的手,但下令的,是你身边这位沈大人的亲爹!”
      萧砚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平静,但眼底有风暴在聚集。
      “说清楚。”他声音很轻。
      孙有德似乎豁出去了,狞笑道:“当年萧远山带头闹事,沈伯渊怕事情闹大,让我‘处理掉’。我找了几个地痞,本想打一顿吓唬吓唬,谁知下手重了,打死了。沈伯渊知道后,不但没怪我,还夸我办事利落,多分了我一百两银子。”
      “你撒谎。”我说。
      “我撒谎?”孙有德大笑,“沈清绝,你不信去问你爹!问他二十年前腊月初七晚上,在江州府衙后堂,是不是他亲口说:‘萧远山不识抬举,死了干净’!”
      腊月初七。
      我浑身冰凉。我记得那个日子。那年我五岁,父亲外放江州,我和母亲随行。腊月初七,江州下大雪,父亲很晚才回府,身上有酒气,还有……血腥味。
      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处置了一个刁民。”
      当时我不懂,现在懂了。
      萧砚忽然动了。
      他一步上前,掐住孙有德的脖子:“再说一遍。”
      孙有德被掐得翻白眼,还在笑:“你爹……是被沈伯渊……下令杀的……不信……你去问……”
      “萧砚!”我上前拉他,“松手!他死了就没人作证了!”
      萧砚松手,孙有德剧烈咳嗽。
      我看向萧砚,他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发抖。
      “萧砚。”我低声说,“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父亲欠你一条命。我会让他还。”
      萧砚没回头,声音嘶哑:“怎么还?杀了他?”
      “用律法还。”我说,“让他认罪,伏法,给所有死者一个交代。”
      萧砚沉默了。
      良久,他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我给你三天。三天后,若沈伯渊没有伏法,我就用自己的方式讨债。”
      他顿了顿,看着我胸口的红痕:“到时候,你的诅咒也解不了。我们一起死。”
      他说完,转身离开刑房。
      我站在原地,看着孙有德得意的笑容,看着桌上那封密信,看着自己胸口的红痕。
      三天。
      我要在三天内,让父亲认罪。
      这可能吗?
      ---
      夜深了。
      我回到值房,萧砚已经走了,留了张字条:“我去查其他证据,明日午时回。”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父亲是贪官,是杀人犯。我从小敬仰的那个人,原来是这副模样。
      可我记得,小时候他教我读书写字,说“清绝”这个名字的寓意:清廉自守,绝不徇私。我记得他抱着我,说将来要做个好官,为民请命。
      那些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人真的会变?
      门外又有人叩门。
      “大人,沈府来人了,说是老夫人请您回府一趟。”
      母亲。
      我起身开门,老管家沈福站在门外,脸色焦急:“少爷,老爷病了,昏迷中一直叫您的名字。老夫人让您无论如何回去一趟。”
      病了?
      这么巧?
      “什么病?”我问。
      “说是旧疾复发,心口疼,请了太医来看,说是……”沈福压低声音,“说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
      忧思过度。
      是怕东窗事发吧。
      “我知道了。”我说,“你先回,我处理完公务就回去。”
      “少爷!”沈福跪下,“老夫人说了,您若不回,她就亲自来大理寺请。老爷这次……怕是挺不过去了。”
      我闭了闭眼。
      “起来吧。”我说,“我跟你回去。”
      ---
      沈府,亥时。
      府里灯火通明,却静得诡异。我穿过回廊,来到父亲卧房外,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
      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看见我进来,她站起身:“清绝,你来了。”
      我走到床边,父亲躺在床上,脸色灰败,闭着眼,呼吸微弱。
      “太医怎么说?”我问。
      “说是心病。”母亲擦泪,“你爹这半个月,夜夜做噩梦,总说有人要杀他。今日又听说你抓了孙有德,一口气没上来,就……”
      我沉默地看着父亲。
      他忽然睁开眼,看见我,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
      “清……绝……”他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冰冷,颤抖。
      “爹。”我叫了一声。
      父亲紧紧抓住我的手,老泪纵横:“清绝,爹错了……爹当年错了……”
      母亲在一旁泣不成声。
      我看着他,这个养育我二十八年的人,这个教我做人道理的人,这个……害死无数人的人。
      “爹。”我轻声问,“江州赈灾案,您到底做了什么?”
      父亲浑身一僵。
      母亲也愣住了:“清绝,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我看着父亲,“萧远山是怎么死的?三万两赈灾银去哪了?您到底……分了多少?”
      父亲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你……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说,“孙有德都招了。判官面重现,您让他灭口,灭谁的口?萧砚?还是其他知情人?”
      父亲猛地坐起,又因虚弱倒下,喘着粗气:“判官面……萧砚……他是萧远山的儿子?”
      “是。”
      父亲闭上眼,泪水滑落:“报应……都是报应……”
      “爹,如果您还认我这个儿子,就告诉我全部真相。”我握紧他的手,“我去向太子求情,或许能留您一命。但您必须认罪,必须把其他人都供出来。”
      父亲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清绝,你以为……事情那么简单吗?”
      “什么意思?”
      “你以为,当年那三万两银子,真的是我们二十个人贪了吗?”父亲苦笑,“我们只是棋子。真正拿大头的,是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
      “谁?”我问。
      父亲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突然瞪大眼睛,看向门口。
      我也转头。
      门口空无一人。
      但父亲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浑身颤抖,手指着门口:“他……他来了……”
      “谁来了?”我问。
      父亲没回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猛地抽搐,口吐白沫。
      “老爷!”母亲扑上去。
      我冲出门大喊:“叫太医!”
      但已经晚了。
      等我带着太医冲回房间时,父亲已经没了气息。
      他瞪着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是极致的恐惧。
      胸口衣襟散开,我看见了——
      一道红痕,从他心口蔓延至脖颈。
      和我的一模一样。
      判官面的诅咒。
      他也被标记了。
      而且,他死了。
      在我面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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