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华》青歌

1、第 1 章

　　大历七年冬，被流放的上华皇朝第九皇子睿旻回到了京城。
　　刚刚下过进入冬至后的第一场大雪，京城的天气显得特别的寒冷。
　　睿旻裹着毛色已经有些晦败的旧灰鼠貂裘披风，站在空旷得连一株草都没有的丹墀下，仰起头望着上面威严堂皇的朝陛大殿，只觉得竟然有些陌生。
　　他曾经非常熟悉这里，熟悉这里的每一级台阶，每一方青砖，包括那座至高无上的建筑物里每一根金碧辉煌的盘龙大柱……还有正中那个雕着九龙云海的高椅。
　　他有一度离那张椅子非常的近，近到只需略略弯膝就能坐在其上，统领上华皇朝五府九郡廿十四州七百九十一县的亿万百姓。
　　可是他最终并没有能够坐上去，反而被一纸诏书发配到西南瘴海，与蛮人和野兽作伴近七年之久。
　　这是他自找的，他倒也不怨。
　　只是从来没有想到过，有生之年，竟然还能重回京城，竟然还能再见到那个人的面。

　　“宣，忠恕王爷觐见——”
　　黄门官尖锐的嗓音划破了苍寂的天空，也惊醒了他的思绪。
　　忠恕王爷……是今儿早上才颁下的封号。
　　忠，是提醒他为人臣子当尽的本分，也是警诫他不可重蹈当日的复辄；恕，是彰显皇恩浩荡，天子仁慈，也是暗示他不要忘了前罪未愆，任需小心。
　　不知道为了取这么个名号儿，翰林院的那帮子老学究费了多少精神，绞尽脑汁才想到这两个又贴切又意味深长的字眼。
　　睿旻用力地抿紧了嘴角。
　　这个动作拉长了他原本秀丽的唇线，更强调出他眉目间因为长期流放的困苦生涯而积郁的深沉和坚忍，却又带了几分让人心酸的憔悴。
　　任谁也看不出来，他实际上是在冷笑。
　　倘若，他真的仍有异心，区区一个封号能起什么作用？

　　紧了紧披风，他里面单薄的衣衫实在是挡不住一阵阵吹来的冷瑟的寒风。
　　早上前来宣旨的内监，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并没有带王爷的服饰来，因此他今天只能穿往日的旧衣。
　　这是明显不合理制的。
　　或许这就是那些家伙的用意，要看他出丑。另外，君前失仪也是不小的罪名。
　　同时也是一种表示，表示他这个王爷根本就不被重视，连宫内监和尚衣司都能不把他放在眼里，随便欺压。
　　这些人未免太小看他了。如果在七年前，他或许会为此大发雷霆，甚至要了几个奴才的命，但是在七年后，在历经了从命运的最巅峰直落到最低谷的跌宕之后，他们怎么还能把他当成那个一身锋芒棱角峥嵘的九皇子？
　　见识过大风大浪之后，这一点小小的折辱又能算得了什么？
　　睿旻抬起头，微笑。
　　他以最完美的姿态跨进金色的门槛。

　　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纷纷从各个角落向他汇拢。
　　惊讶的、嘲讽的、不屑的、冷淡的、欣喜的、讨好的……各种神色在由这些目光所织成的网中闪烁不定。
　　他全部视若无睹。
　　从一跨进大殿伊始，他的视线就牢牢地锁定在端坐于正中、居高临下的那个人脸上。
　　过去七年中，每一个夜里都会在他梦里浮现的英俊脸庞。
　　轮廓仍然是明朗的，神情也没有多大的改变，那双压在英挺的剑眉下黝黑的双瞳，也还是那么深不可测的幽远。
　　但是，睿旻清晰地察觉到他瘦了许多，在那君王程式化的威仪下面，掩藏着深深的疲惫和伤感。
　　睿旻心里涌上一阵激动的暖流，他急走了两步：“五……”
　　点缀在龙冠上的各种宝石闪耀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明亮的金黄色丝绸连同绣在其上的饰纹都在突然涌进大殿里的阳光中大发异彩，山河、日月、麒麟、腾龙，栩栩如生，耀花了他的眼。
　　尚未完全叫出口的“五哥”生生夭折在这片灿烂之中。
　　睿旻有片刻的呆怔，胃里难受之极，好象有东西正在翻涌而上。
　　他不能够再称呼他“五哥”了，君臣分际，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深渊已经将他们永远地隔离开。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却注定只能匍匐在其脚下。
　　睿旻用力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淡淡的血腥气在舌尖上蔓延开。
　　“罪臣——睿旻，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下来的事情就象是一出早就写好的戏本。
　　肃立于龙座旁侧的大太监苏宝高声宣读由诏书局起草，经翰林院五位大学士反复推敲润色过的圣旨，内容不外是历数他当年的种种罪逆，但皇帝仁慈，体恤手足之情，因此待赦其罪云云。
　　睿旻面无表情，冗长而又骈四骊六的文句一个字也没有真正入耳，他的头脑里乱哄哄的，似乎有很多过去的事情走马灯似的轮番显现，但又都蒙了一层纱，无法瞧得真切。
　　宣诏完毕，睿旻机械地磕头谢恩，说了几句无意义的冠冕堂皇的话，然后就听苏宝尖声尖气地宣布退朝。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大部分人都刻意离睿旻远远的，只有几个老臣上来和他招呼。
　　草草应付了几句，睿旻独自走出大殿。
　　阳光已经又退回到厚重的云堆后面了，天地间依然是苍茫一片，风似乎更冷了。
　　睿旻尽力把全身缩在披风里，步下玉阶。

　　“王爷请留步！”
　　尖尖的嗓音从背后传来，睿旻回过头，看见苏宝一脸恭谨地朝他作了个诺：
　　“陛下在丹苓阁召见王爷呢，请王爷随小的来。”
　　“有劳公公了！”
　　有两三名尚未离去的官员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同时目送着睿旻随苏宝朝皇帝书房的方向离去。几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含意复杂的目光。
　　睿旻自是看不到背后发生的一切的，他现在的心情十分忐忑，却又隐隐有些激动和迫不及待。
　　“苏公公……”
　　“王爷不必这么客气，苏宝知道王爷想问什么。王爷但请放心，皇上他还是很记挂王爷的。”
　　睿旻缩在袖笼里的手指用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他抬起头，看着前面灰暗的天空以及天空下暗金色的重重飞檐。
　　“苏宝儿，皇上他这些年……可还好吗？”
　　听到他这样称呼自己，苏宝眼圈都有些红了：“爷竟然还记得，苏宝儿还以为爷都忘了呢。”
　　睿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会忘了呢？苏宝的名字还是我给你取的呢，当初倒没想着你能这么出息……我如今身份大不同往日，你太和我亲密，只怕会招嫌话。”
　　“苏宝儿不怕。那些人除了嚼舌头根子，还能做什么？倒是王爷你……”
　　苏宝看了看他身上单薄的衣裳，恨道：“这帮子势力的东西，竟敢这样作贱王爷，看我以后不收拾他们！”
　　“太太死了压断街，老爷死了没人抬。墙倒众人推，这也是常理，犯不着往心里去。”睿旻不以为意地微笑着，“刚才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爷，眼下这光景您想必也是知道的。头些年是前头留下来的烂帐一堆，收拾得好些了，却又遇着淮南发大水。二十万黎民百姓无家可归，一帮地方官员还昧着良心倒卖朝廷赈济灾粮。北方月氏乘机作反，引了北剌莫给五万铁骑入关，一下就打到冕城。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加在一块儿，皇上哪还能好？不瞒您说，万岁爷他每天批折子都要批到三更以后呢，有时还睡不上觉。唉，眼看着人是一年比一年瘦，我劝了好几次也没用，爷您瞅空子也劝劝。”
　　睿旻听着，眼前浮现出朝堂上那张消瘦疲倦的面庞，胸口又开始丝丝抽痛了。

　　“丹苓阁”乃明嘉六年所建，原址是东宫居所，熹宗时太子叛乱，率兵从这里一路杀到太妃居住的怡和殿。尔后，太子被废，东宫迁出内宫，此地改作丹苓阁，为皇帝内书房，有时候也在这里接见亲信大臣和皇亲内戚。
　　苏宝领了睿旻到门口，站在门外回了一声：“万岁，忠恕王爷求见。”
　　“叫他进来吧。”
　　内里一个声音淡淡地说道。

　　錾金铜琉当地里火焰熊熊燃烧，熏得一屋子温暖如春。
　　外间放着龙案和一溜边儿六个书架，并没有人。通往里间的门上垂着棉缎搭子，里边儿静悄悄的，偶尔传出一阵纸张翻动时发出的悉窣声。
　　睿旻几次伸出手，却都在手指触到门搭边缘时颓然停了下来。
　　他摸摸发辫，辫梢似乎有些灰枯，中间还夹着两根白发。
　　他又掖了掖披风，滚边儿的灰鼠毛已经不复原先的柔软光顺了，裘面上留着虫蛀过后的洞眼儿。
　　会不会太寒酸了些？睿旻不安地想。
　　对角设的一人高穿衣铜镜里印着一张惶恐忧郁的脸，苍白的面色衬得眉毛特别的黑，又因为瘦，而显得眼睛很大。
　　七年前的他是什么样子？
　　年轻、高贵、聪明、傲气，有着完美的面孔和完美的风度，有无数的女人和男人愿意为了他的一个微笑而献出一切。
　　睿旻再次缩回了手，他甚至有种冲动，想从这里远远地逃走。
　　可是按规矩他是不能让皇帝久等的，他也不可能逃走。
　　当他掀开门搭的时候，他的手指痛楚得象掂着烧红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