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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临渊小铺 苏璃解决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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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整个临渊城西街街道像被细纱轻轻笼罩,隐隐约约透着几分水汽,让人看的并不清晰,而这时苏璃一身青衣已经站在了铺子门口的石板路上。
她素白的手指紧紧攥着昨晚写写画画到半夜的几张薄纸,那是她昨晚伏在油灯之下,费力整理的文字资料。上面字迹工整,大概内容是写着关于店铺的规划和价目表的草案,还有简陋得可怜的预算,总共八十七文钱。虽然寒酸地连衣裳都买不起,但这可是她在修真界的全部家当。
“我还是先解决招牌问题吧。”
苏璃在门边找到半截约莫三尺长、一尺宽的废弃的木板。她用布蘸水仔细擦去上面的灰尘,露出原本的木质纹理。没有朱漆金粉,没有刻刀雕琢,只有一截烧过的木炭。
苏璃提起衣摆,皱着眉头,抿着嘴巴,小心地蹲在青石街边,用烧过的木炭在木板上写下三个清隽的楷字。
“红、线、阁。”
三个字字迹工整端正,不枉她上一辈子为了静心特意请师傅教练的书法,写完后,她仔细端详片刻,又在右下角加了一行娟秀的小字:“情感咨询,解惑安心。”
招牌虽然简陋得寒酸,但就这样完成了,至少能够让人看到招牌就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
店铺要开张了,必须得先收拾收拾里面摆放的杂物。花婆婆说的“旧家具”原本就在后院柴房里安置着,比如有一张瘸了腿的红木桌子,还有两把摇摇晃晃的竹椅子,角落处还扔着一个缺了口的陶壶,陶壶下面还放有几块大小不一的木板。
苏璃将长长的衣摆系在腰上,卷起袖子,开始干活。虽然上一世她是有名的心理咨询师,食指不沾阳春水,没干过什么体力活,但是从今天开始,她就要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干些费力的粗活,融入这个世界了。
她从外面捡回一块合适的石头,打算用石头垫平桌腿,又从原主的家里拿些不要的碎布,用碎布长绳缠紧椅子的松动处。接下来她擦干净屋里摆放的木板,然后拼在一起,将其搭成简易的置物架。最后洗刷干净陶壶后,拿到后院的井池中接满井水。她收拾完毕后,突然想喝壶茶水,然而没有茶叶,于是就摘了几片院子里的薄荷叶子丢进去,也不失一番趣味。
太阳升到屋檐时,这间铺面已经初具雏形。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那块木质的招牌,下方是那张“修复”过的桌子,两把把椅子放在两侧。左侧是空荡的置物架,右侧的墙面留出位置,想着日后可以放些卷轴或书籍来观看。整个布局虽然简洁得近乎空旷,但至少干净整齐,透着几分女儿家的细心周到。
苏璃退后几步打量,前世遗留下来的职业病让她不自觉思考起整体铺面的布局,比如如何让客人进门感到轻松而不是压迫,咨询情感问题时双方需要视线平齐,进出口的位置如何安排才能通畅无阻。
“丫头,收拾得倒有几分模样。”
花婆婆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老人端着个粗瓷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粥。
“婆婆早。”苏璃接过碗,“多谢。
花婆婆送来的粥是杂粮为主,野菜为辅,混在一块儿用锅熬的,虽然简单,但却冒着腾腾热气,喝下肚十分温暖。苏璃的手指被散着温热的碗壁熨得微红,她对着碗口轻吹一口气,坐到门槛上小口喝着,花婆婆则进了门,四处张望着什么,接着慢悠悠走进铺子转了一圈。
“你这少了样东西。”老人说。
“什么东西?”
“遮挡的帘子。”花婆婆指了指门口,“女儿家开的铺子,又是说心事儿的,就是你口中的咨询,也应扯块布挂起来,里外隔开,总该有个帘子遮挡。”
苏璃恍然大悟,她光顾着布置咨询区,竟然忘了顾客的隐私保护——这在上一辈子,可是心理咨询的基本原则之一。
“还有,”花婆婆坐在桌子旁边,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这个价目表呢?怎么个收法?”
苏璃从怀里掏出那张她昨晚反复斟酌的草案纸,第一项是每个时辰十文钱的基础倾诉,仅限倾听,不给建议。第二项是每个时辰三十文钱的情感咨询,可以帮忙分析问题,提供解决问题的方法。最后一项是价值每个时辰五十文的深度疏导,内容范围涉及心魔、执念等复杂情况。
“价格倒是合理,对顾客来讲挺公道的。”花婆婆点点头,“但你要想清楚了,修真者虽然手里不缺这点钱,但愿不愿意相信一个凡人丫头解决情感问题可就难说了?至于凡人……平时日常花用就勉勉强强的,有几个愿意舍得花上几文钱跟一个陌生人谈心事?”
苏璃低下头,双手握紧了拳头,这是她心理最没有底气的事情。
“先开起来再谈这件事。”她只能先说服自己,然后这样对花婆婆说。
花婆婆不再多言,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我下午要去城南看看老姐妹,晚上才能回来。铺子你继续看着。”
“好。”
老人走后,苏璃收拾了碗筷,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
她要开始观察这个修真界。
这是她前世当心理咨询师养成的习惯——每个新咨询室开张前,她总会花时间观察周围的环境、人群的特征和客户内心潜在的需求。现在,这个习惯成了她在异世界安身立命的倚仗。
辰时(上午7-9点),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苏璃坐在一旁,沉默的看着,渐渐看出了门道。
西街因为偏僻,所以往来的大多是附近的居民。苏璃还注意到几个规律:
比如修真者和凡人之间阶级明确,当修士走路的时候大多目不斜视,横冲直撞,而凡人眼中总带着尊敬和畏惧,遇到修士大多会选择主动避让。偶尔几次遇到有修士带着仆从,而仆从永远垂手敛目,落后三步。
情感问题也直观明显,肉眼可见。街上一对夫妻因买菜时为价格小声争吵不休,丈夫先是不耐烦地挥手,妻子眼圈逐渐泛红,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条丘壑。几个孩童围着树干追逐打闹,其中一个摔倒后大哭,而他身旁的同伴却不知所措。
除此之外,情缘线还为苏璃提供了额外信息。她慢慢的发现自己能逐渐分辨线的细微差别,举例来说,明亮的红色代表两情相悦,暗红代表压抑的情感,猩红代表极端占有;黑色也不尽相同——深黑是刻骨仇恨,灰黑是积怨,淡黑是暂时愤怒。
她还发现自己的能力有限制,例如距离超过十丈之外,线就变得模糊不清;若是对方情绪平稳,线也相对黯淡;强烈情绪爆发时,线会剧烈颤动。
午时前后,第一个潜在客户出现了
这是个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人,她来回在铺子前走了三趟,走的过程中时不时抬头看招牌。她身上的情缘线交织着,显得格外错综复杂。几条灰色的情缘线连接着不同的方向,而在她的心口处却有一根暗红色的主线,但已经细若游丝,仿佛一眨眼就断掉了。
苏璃没有主动向前跟大娘打招呼,终于等在对方下定决心,第四次经过时,她才温和地轻声问道:“这位大娘,您需要帮忙吗?”
妇人吓了一跳,篮子差点脱手。
“我、我就是来看看……”她眼神躲闪,“听别人说你这个店……真能解心事?”
“我不敢说心事一定能解,但总归说出来内心会轻松些。”苏璃指了指椅子,“您要进来坐坐吗?不收钱,就单纯的聊聊。”
妇人犹豫片刻走了进来。
她叫王春花,别人都叫她王婶,家住在西街尾,她的丈夫是在城卫队当差的低阶修士。他们之间的情感问题很常见,就是因为丈夫常年在外工作,一回家倒头就睡,由于在修真界,修士与凡人之间天差地别,彼此的认知水平存在着较大差异,而俩人之间已经三年没好好说过话了。
“经历过了这种事情,我有时候就想,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王婶绞着手指,眼圈红了一片,“可我没有直接证据,有些事情又不敢问。怕再次问急了,他就说‘你一个凡人懂什么’。”
苏璃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向王婶表示安慰。她能看见王婶心口的那根暗红线正在微弱地跳动,连接的另一个端点虽然很远,但仍旧还在。
“王婶,我有个主意,不知道你有没有尝试过,在他不累的时候,用‘我’开头说话?”苏璃轻声问,“比如‘我这几天空落落的,觉得有些孤单’,而不是‘你怎么总是不回家’?”
王婶愣住:“这……有区别吗?”
“您先试试看这种方式行不行。”苏璃没有对她过多解释。毕竟是在这个修真世界第一次接触顾客,一定要简单易行。
她们在屋内大约聊了一刻钟。结束时王婶神色终于轻松了些,为表达感激,她从怀里掏出五文钱硬要塞给苏璃,苏璃没收。
“等您尝试的方式有效果了,再来本店付钱也不迟。”
王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璃站在门口看着王婶的背影远去,惊喜地发现她身上那根暗红色的线似乎明亮了一点点,或许这只是心理作用,但却是个好的开始。
下午未时(13-15点),街上出现了第二个可以被列为特别的观察对象,这次是个差不多二十出头的年轻修士,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西街街道对面很久没有动静,双手紧握着拳头,双眼死死盯着招牌上的“解惑安心”四个字。
苏璃注意到这位年轻修士的身上情缘线发生了异常,没有任何主线在他的心口处,只见那里空荡荡的,隐隐约约之间,好像有几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线将要飘散。而最为特别的是,他头顶上方悬着一根像是被人暴力扯断已经断掉的线,那里残留的线头是黑色的,末端焦枯。
这是丧偶?还是遭遇了背叛?
那位年轻修士挣扎了一番,最终没有进来,他深吸一口气,选择转身快步离开。他的背影孤峭如断崖,苏璃目送他消失在人流中,心头莫名有几分沉重。
申时(15-17点),铺子迎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客户”。
来人是个锦衣少年,看年龄大概十五六岁,两个仆从跟在他的身后。他大摇大摆带着人走了进来,眼睛在店里四下打量,嘴角挂着几分讥诮的笑。
“好家伙,情感咨询?”少年拿起桌上的陶壶把玩,手感比较粗糙,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又把它放在了桌子上,“就凭你?你一个小丫头到底在耍什么手段?”
苏璃起身:“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没什么事,就是进来看看什么蠢货会选择在这种地方开店。”少年抱着双臂,声音忽的拔高,“本公子告诉你,你知道修真界最不缺什么吗?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凡人!”
铺子外围拢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苏璃内心平静:“所以今日阁下是来指点我开门做生意的?”
“我是来告诉你,趁早关店!”少年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修士的事情轮不到你区区一介凡人插嘴!道侣不合?心魔缠身?那是修行大道的一部分!是我们的必经之路!你懂什么!”
苏璃低下头看这个少年身上的情缘线,发现这少年心口有条鲜亮的红线,但线上缠满了杂乱的黑结,果然是一个典型的被宠爱却缺乏引导,惯常用攻击性掩盖内心不安的正值青春期的叛逆少年。
苏璃抬起头,突然问:“你最近和重要的人吵架了,是吗?”
少年蓦地僵住。
“对方应该是你很在意的人,可能是你的师长,也可能是你的……父亲?”苏璃仔细观察着他身上线的颤动,“你做了一件事,觉得自己没错,但对方不认同。所以你感到愤怒,非常想找人发泄。”
“你、你胡说什么!”少年脸忽的涨的粉红。
“你进门时第一反应先看了招牌,然后看椅子,最后才看我。”苏璃声音依然安静平和,“这是你在评估环境的习惯,你内心其实犹豫过要不要坐下谈,但你的自尊心不允许。于是选择攻击我,这样你就不用面对自己的问题了。”
少年的仆从面面相觑,而周围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荒谬!”少年甩袖转身,“我们走!”
他几乎是逃出铺子的,苏璃没有阻拦。她知道,这种防御性极强的来访者,浑身是刺,第一次接触能点到为止就好,逼太紧反而会彻底封闭,再不会回头。
这场小风波带来了意外效果,而在围观者之中,有人看苏璃的眼神变了。
傍晚酉时(17-19点),花婆婆回来了。老人手里拎着条旧蓝布,正好做门帘。
“听说下午挺热闹?”她一边帮苏璃挂帘子一边问。
“来了个闹事的少年。”
“李家的三小子。”花婆婆哼了一声,“他爹是临渊城副城主,宠坏了。最近和他爹闹翻,满城撒气呢。”
苏璃意外:“您认识?”
“在这条街住了一辈子,谁家的事不知道?”花婆婆挂好帘子,退后两步看看,“行了。明天正式开张?”
“嗯。”
晚饭是花婆婆做的杂粮饼配野菜汤。两人坐在后院小桌边吃饭,暮色渐浓,正将天际染成淡淡的橘色。
“丫头,”花婆婆突然说,“你白天帮王婶出的主意,我听到了。”
苏璃筷子一顿。
“用‘我’开头,不说‘你’。”老人慢慢嚼着饼,“这法子怪有意思的,凡人修士都挺适用。”
“那只是一种双方沟通的方法。”
“但很多人一辈子学不会。”花婆婆看着她,“你这些本事,从哪儿学的?”
苏璃沉默片刻:“以前……见过很多类似的事。”
“不像。”花婆婆摇头,“你不是‘见过’,你是‘专门学过’。你的眼神和语气以及问话的方式,怎么说呢?非常有条理。”
这下苏璃惊讶地合不拢嘴,暗自感慨。花婆婆的观察力太厉害了,实在是远超她的预期。
花婆婆也没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明天你的店铺开张,我闲来无事可以帮你看着点铺面,你放心好了,明天是第一天,我不会收你的租金。”
“婆婆……”
“先别急着谢。”花婆婆摆摆了手,“我这是投资,如果你这店要是真能开下去,以后西街说不定也能热闹点。”
苏璃心头一暖,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不带目的的善意。
饭后,她回到铺子做最后准备。
她把价目表用炭笔工整地抄在木板上,挂在进门右手边。她在置物架上放了几样东西,比如从后院捡的平滑石头,当顾客有负面情绪的时候,这个可以作为安抚物安慰顾客的心情,一叠裁好的粗纸,当顾客表达不清时,这个可以供人画图或者写字,还有那本《引气诀》,这个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提醒自己要时刻谨记自身存在的价值。
最后,她从袖口里拿出一小截蜡烛,这不仅是从原主所居住的破屋里带出来的唯一“奢侈品”,还是她目前拥有的价值最贵的一件东西。她把它轻轻地放在桌子中央,脑海里想象着顾客进行心理咨询点亮它的场景,那昏暗中点亮的的一点光,就像她前世办公室那盏永远开着的台灯。
等一切事物准备妥当,苏璃吹灭了油灯。
皎白的月光从门缝钻进来。她站在黑暗中认真的看着这间虽然寒酸但却完全属于她的铺面,内心充满了对于明天的期待。
今天她坐在门外一共对三十七个人进行心理侧像速写,同时看到了五十四种不同的情缘线模式。比如王婶的婚姻危机,叛逆少年的亲子冲突,年轻修士的断线之痛……她用心感受着这个世界的悲欢离合,发现一切和前世并无本质的不同。
她能做的其实并不多,虽然没有药物和仪器,甚至没有正式的身份。她有的只是倾听顾客心声的耳朵、可以分析事情的大脑,还有那双能看到情感羁绊的眼睛。
这也许不够。
但也许,对某些需要疏解情绪,解决情感问题的人来说,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