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痣》暮夕朝

3、碾作尘

　　十二月初八，忽降大雪。
　　天玄北部的风离国内，人们都尚未做好过冬的准备，加之这年本就天灾人祸粮食歉收，一夜大雪，冻死冻伤无数。
　　这时的澧城里，一片寂静。这场雪，带给人们的不是来年丰收的美好希望，而是死亡的恐惧、人情的淡漠和活着的绝望。
　　这时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趴伏在地上，艰难地以手扒地艰难地前行着。他的衣服似乎是在打斗中破成了碎块，一道道大的破口上渗透着鲜红的血迹，由于天气太冷，那衣服似乎已经被血迹冻在了身上。他头发散乱，眉毛上已经结了一层白色的霜，唯有一双眼睛还有着些精神，不过那火焰也已经快熄了，就像是溺水的人在巨大的绝望中露出最后一丝生的希望。
　　终于，他爬到一个木门前，求救般用力地敲了敲。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救……”还不等他说完，那女人发出一声尖厉而惊恐的惨叫用力地摔上了门。
　　巨大的冲力几乎把他扶在门框上的手指夹断，可是因为太冷了，冷到麻木了，所以他竟没有感到什么疼痛。
　　忽然那没有关严的门里冲出一个巨大的身影，两脚把他从门口踹出去，然后那门又无情地关上了。
　　这个境况悲惨地躺在雪地里的人，就是离家而走的洛红尘。
　　此时的洛红尘已经痛到麻木，绝望到空洞。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被啸天庄找到，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亲哥哥竟能如此无情。
　　‘难道我还在期待些什么吗？’洛红尘自嘲地想。‘不然洛擎风那致命的一刀砍过来的时候，怎么还会觉得那么不信呢？’
　　倘若不是在关键时候一支箭贯穿了洛擎风的心脏，他恐怕已经死在自己亲兄长手里了。
　　洛红尘觉得很慌乱、很绝望。即使不仗着啸天庄二少爷的名分，仗着俊美绝伦的长相他也是备受追捧的。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落到这种失魂落魄、求助无门的境地。
　　忽然之间，洛红尘觉得很迷惑。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荣华富贵，自己早已享尽，即便自己失去了，也并不觉得如何。除却受伤和寒冷的折磨外，他更深切感到的是一种空洞！那心中总也填不上的一块，那寻找了十几年都不明所以的一块……
　　忽然有“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响起。洛红尘勉强地睁开眼睛，发现是一个脏兮兮的乞丐。他想要求救，可是那乞丐却搜遍了他全身，找到了一袋银子和一块玉佩。他挣扎着拽住乞丐的裤腿，想要拿回娘留给他的唯一的物事。那乞丐情急之下用那袋银子狠狠地击中了他的额头。
　　有血流了下来模糊了洛红尘的眼睛，他看着这个血红而冰冷的世界，觉得心中的空洞又大了几分。
　　‘可能没有机会感觉到我想要的温暖了吧……’洛红尘悠悠想着渐渐失去了意识。

　　红烛帐暖，温香盈室。
　　红木雕床，红纱曼曼，蜡滴红泪。这世上有两处地方常常以红色饰之，一处是新婚洞房，而另一处，则是勾栏院。
　　此刻，洛红尘从这里的红木床上转醒，一双美目无力地幽幽睁开，身体还很虚弱，他努力吸了口气，转动头部想要看看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引入眼帘的是一张微笑的脸。这是一个大约二十七八的男子，面如冠玉，细眼长眉，一头漂亮的长发肆意地披散在背上。这时，他正温柔地看着洛红尘，带着一脸让人说不清道不明、又让人神往和迷惑的笑意。
　　忽的一口薄烟从那翘着嘴角的薄唇轻吐出来，立时呛得洛红尘缩起小身子咳嗽了起来。这时洛红尘才发现这人手里一直拿着一柄白玉烟杆儿，那缀着红丝穗儿的锦绣烟包挂在烟杆上悠然的荡着，越发显得这人精致优雅却又放浪形骸。
　　晏绥熙悠闲地吐着烟圈儿，看着床上的小人儿咳作一团儿，那丝丝薄烟衬得那咳得微红的小脸儿越发如梦似幻。没想到这胆大的啸天庄二公子不但浑身是宝，还长得这般诱人呢。
　　“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晏绥熙猫般的眼睛盯着洛红尘，露出一个颇为善意友好的表情问道。
　　“……”洛红尘想了一会儿，本来就病弱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又厌弃的表情，“我不知道。”
　　呵，不知道，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让自己想起呢？
　　“哦？这样啊，那么既然如此，我在雪地里把你捡回来，救了你的命，你这条命便是我的。”
　　晏绥熙看了看洛红尘，发现他的眼神依旧是懒懒无力的，不表态，那么便当他是默认了。
　　“从今往后，你便叫做落尘，是我痕无楼的人。我晏绥熙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不准你做什么你便不能做什么。”晏绥熙邪肆的眼光瞥了洛红尘一眼，“明白了吗？”
　　“明白了。”洛红尘软弱无力的嗓音如同刚刚睡醒的小猫，听得晏绥熙恨不得马上把他压在身下蹂躏一番。
　　晏绥熙转身从凳子上坐到洛红尘的床边，用修长的烟杆儿挑起那凝脂白玉般的下巴凑近自己。
　　洛红尘本来就病弱无力，脑子里又觉得许多事情都模模糊糊，只有那空洞而绝望厌世的感觉还深深镌刻在心头。忽被晏绥熙逗弄，有点不知所以，睁着一双纯洁无瑕的大眼睛疑惑地抬头仰视晏绥熙。因仰脸而愈发优美的脖颈，白衣下微露的香肩，愈发勾得晏绥熙不能自已。
　　顺势吻上那两片花瓣般柔软又清香的薄唇，只是浅浅的碰触就已经让晏绥熙感到蚀骨的销魂。
　　没有预想中的挣扎，晏绥熙离开那两片让自己十分受用的唇瓣，发现洛红尘尚处在没有反应过来的状态。似乎根本不明白晏绥熙对自己做了什么事情。
　　那纯洁又可怜的眼神让人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
　　“啧，真是个妖精。”晏绥熙说着，深深抽了口烟。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