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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暴雨与修车行的沙发 暴雨与修车 ...

  •   晚上八点十七分,雨下得正凶。

      林岁晚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看着雨水在柏油路面上砸出密集的水泡。手机屏幕亮着,聊天界面停留在半小时前弟弟发来的消息:“爸把茶几砸了,你最好别回来。”

      她按熄屏幕,深深吸了口潮湿的空气。左耳上六枚耳钉在便利店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耳垂已经有些发烫——每次紧张时就会这样。

      无处可去。

      这个念头像雨水一样冰冷地漫上来。朋友家?早在母亲离开那年,亲戚们就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关上了门。网吧?口袋里只剩下二十三块五毛。旅馆?连最便宜的单间都要六十。

      雨幕中,街对面的“陈家车行”还亮着灯。

      卷闸门半开着,露出暖黄色的灯光和隐约的敲打声。林岁晚想起今天下午那场尴尬的婚礼,想起陈野递给她果汁时手上的机油渍,想起他说“有事可以来车行”时漫不经心的语气。

      也许只是客套话。

      但雨更大了。

      她横穿马路时,白色帆布鞋瞬间浸透。跑到车行门口时,头发和衬衫下摆都在滴水。她站在卷闸门外,看见里面一个车架下伸出两条腿,工装裤上沾满油污。

      “那个……”声音太小,被雨声吞没。

      她清了清嗓子:“有人吗?”

      敲打声停了。陈野从车底下滑出来,手里还拎着扳手。看到她的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怎么……”

      “我……”林岁晚不知道该怎么说。说父亲砸了茶几?说无处可去?这些话说出来都太沉重,像把内脏掏出来给别人看。

      陈野的目光在她湿透的衣服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她身后空荡荡的雨夜。他放下扳手,金属撞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别站门口淋雨。”

      林岁晚迟疑着走进车行。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三面墙都是工具架,各种扳手、套筒整齐排列。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橡胶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扎实的感觉。最里面用帘子隔开了一小块区域,隐约能看见沙发和冰箱。

      “坐。”陈野从工作台下拉出一张折叠凳,自己靠在车架上,点燃一支烟,“怎么了?”

      “没什么。”林岁晚下意识说,手指攥着湿透的衣角,“就是……路过。”

      陈野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他没拆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问:“吃饭了吗?”

      “吃过了。”

      “撒谎。”他掐灭刚抽了两口的烟,“你嘴唇都白了。”

      林岁晚抿住嘴唇。

      陈野起身走向隔间,掀开帘子时林岁晚瞥见里面的布局:一张旧沙发,玻璃茶几上堆着汽车杂志,小冰箱嗡嗡作响。他打开冰箱翻找,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声音。

      “只有这个。”他拿着一个塑料袋走出来,里面是两个饭团,“二姐中午买的,忘带了。”

      林岁晚没接。

      “不是白给。”陈野把饭团塞进她手里,“吃完帮我整理工具。那边第三排的套筒顺序乱了,我看着难受。”

      她终于接过饭团。塑料包装带着冰箱的凉气,但很快在手心温热起来。她小口咬着,糯米混合着肉松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从中午就没吃东西。

      陈野重新滑回车底,敲打声再次响起,不紧不慢。

      林岁晚吃完一个饭团,把包装纸仔细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向工具架,第三排的套筒确实乱了几格——32毫米的插在24毫米的位置,10毫米的混在14毫米里。她开始重新整理,金属套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内缘有细微的使用痕迹。

      “你是左撇子?”车底传来陈野的声音。

      林岁晚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吃饭团用左手。现在拿套筒也是。”

      她没说话,继续整理工具。套筒按尺寸重新排列整齐后,她看着旁边散乱的扳手,犹豫了一下,也动手整理起来。开口扳手、梅花扳手、活动扳手,按大小一字排开,所有手柄朝向一致。

      车底的敲打声不知何时停了。

      陈野又滑出来,靠在车架上看着她整理工具。灯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动作,眼神里有种专注的打量。

      “你有强迫症?”林岁晚被他看得不自在,开口问。

      “修车的人都有。”陈野说,“少一个尺寸的套筒,就可能耽误半小时。秩序能提高效率。”

      “只是这样?”

      陈野沉默了几秒:“秩序让人安心。”

      林岁晚懂这句话的意思。在混乱中长大的人,会比谁都渴望秩序。她把最后一把扳手归位,转身时发现陈野正看着她的耳朵。

      “十二个。”他说,“不疼吗?”

      “习惯了。”

      “为什么打这么多?”

      林岁晚的手指无意识摸过耳骨上的钉:“每一个都有理由。”

      “比如?”

      “比如第一个,”她指着耳垂最下方那枚简单的银钉,“十四岁生日,我妈答应回来陪我,没来。”

      陈野的睫毛动了一下。

      “第二个,初三月考年级第一,我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第三个,高一文理分科,我想学美术,他说那是乞丐专业。”

      她一个一个指过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耳钉从耳垂蔓延到耳廓最上端,像一串冰冷的刻度,标记着每一次失望。

      “第十一个呢?”陈野问。

      林岁晚的手指停在耳廓中间那枚黑色耳钉上。那是三个月前打的,打的时候发炎化脓,疼了她整整两周。

      “我爸摔了我的素描本。”她轻声说,“那本子里……画了我妈。”

      车行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敲打卷闸门的声音,闷闷的,像远方的鼓点。

      陈野站直身体,走到工作台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硬朗。放下杯子时,他说:“今晚你睡沙发。”

      林岁晚抬头。

      “二姐有套衣服忘在这儿了,你应该能穿。”他从隔间拿出一件叠好的T恤和运动裤,放在沙发上,“卫生间在左边最里面,热水器可能有点慢。”

      “我……”

      “你要是觉得欠我人情,”陈野打断她,“明天早上帮我擦洗这台车的发动机舱。客户明早十点来取。”

      他拍了拍身旁那辆白色SUV的车头,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现在,我要把底盘最后几个螺丝紧完。你自便。”

      说完,他又滑回车底。敲打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重、更急促。

      林岁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拿起沙发上的衣服。纯棉T恤洗得有些旧了,散发着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她走进卫生间,锁上门。

      镜子里的自己确实狼狈: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妆晕开一点,嘴唇因为冷而发白。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器果然如他所说反应很慢,等了好一会儿才有温水流出。

      洗去脸上雨水时,她听见外面传来交谈声。另一个女声,清脆利落。

      “她人呢?”

      “里面。”

      “你真让她在这儿过夜?爸知道不得唠叨你?”

      “不然呢?让她淋一夜雨?”

      “我不是这意思……那孩子怎么回事?”

      “家里有点事。”

      “又是她爸?啧,造孽……吃饭了吗?”

      “吃了点饭团。”

      “那哪儿够!等着,我那儿还有饺子,我热热去。”

      林岁晚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干脸。T恤有点大,运动裤裤脚需要卷两圈。她看着镜子里穿着别人衣服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推开门时,二姐陈悦正端着盘子从外面进来。她比陈野大两岁,短发,眉眼利落,看见林岁晚就笑了:“哟,还挺合身。来吃饺子,刚热的。”

      小小的折叠桌上摆着一盘饺子,两副碗筷,还有一小碟醋。

      “我不饿……”林岁晚说。

      “少来,阿野说你就吃了个饭团。”陈悦按着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我包的,白菜猪肉馅儿,尝尝。”

      饺子还冒着热气。林岁晚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溢开,咸淡刚好。

      “好吃吗?”陈悦托着腮看她。

      “好吃。”

      “那就多吃点。”陈悦自己也夹了一个,“阿野呢?”

      “在干活。”林岁晚看向车底。陈野已经出来了,正靠在车边喝水,远远地看着这边。

      陈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挑眉:“还不过来吃?”

      “你们吃,我不饿。”陈野说,但走过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拿起一本汽车杂志翻看。

      陈悦翻了个白眼,继续对林岁晚说:“以后要是没地方去,就来这儿。阿野虽然看着不靠谱,心不坏。”

      “二姐。”陈野头也不抬。

      “怎么,我说错了?”陈悦笑眯眯地,“对了岁晚,你以后别叫他小舅舅,怪别扭的。就叫名字,陈野,或者跟我们一起叫他阿野。”

      林岁晚筷子顿了一下。

      “她才多大,能直接叫你名字?”陈野合上杂志。

      “怎么不能?你也就比她大三个月。”陈悦数落,“别老端着长辈架子,人家姑娘都叫你叫老了。”

      林岁晚安静地吃着饺子,听着姐弟俩斗嘴。这种感觉很奇怪——陌生,但不让人讨厌。餐桌上的对话,食物的热气,这些都属于“正常家庭”的碎片,是她生活中稀缺的东西。

      吃完饺子,陈悦抢着收拾碗筷:“我去洗,你们聊。”临走前对陈野使了个眼色。

      车行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雨似乎小了些,敲打卷闸门的声音变得细碎。林岁晚坐在沙发上,陈野坐在工作台的转椅上,两人之间隔着五米距离,和一片沉默。

      “谢谢。”林岁晚先开口。

      “不用。”陈野转着扳手,“沙发有点旧,但还算干净。毯子在柜子里,空调遥控器在茶几下面。”

      “你……经常这样收留人吗?”

      “第一次。”陈野看向她,“但你也不是第一个没地方去的人。”

      林岁晚听懂了他的潜台词。这个车行里,大概来过不少在生活里抛锚的人。

      “你叔叔知道吗?”陈野问。

      “不知道。他和大姐……去度蜜月了。”

      “三天两夜也算蜜月。”陈野扯了扯嘴角,“明天早上我给他打电话。”

      “不用——”

      “必须打。”陈野语气坚持,“他是你监护人。而且……”他顿了顿,“有些事,需要大人来处理。”

      林岁晚抱紧膝盖。沙发确实旧了,弹簧有些塌陷,但比她想象中柔软。

      “睡吧。”陈野站起来,“灯我给你留一盏小的。”

      他走到门口,调整了开关。主灯熄灭,只留下工作台上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光线昏暗柔和。然后他走向隔间,拉上了帘子。

      林岁晚在沙发上躺下,拉过毯子盖到肩膀。毯子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洗得发硬但干燥温暖。她看着天花板,上面有雨水渗出的淡淡水渍,形状像一片岛屿。

      帘子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陈野应该也在准备休息。车行彻底安静下来后,各种细微的声音浮现:冰箱的嗡嗡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还有雨滴从屋檐落下的滴答声。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在这些声音的包围下,意识竟然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她听见帘子被轻轻拉开。

      脚步声靠近,停在她沙发边。林岁晚没睁眼,只是睫毛颤了颤。

      陈野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手边——是她的手机,正在充电,充电线的另一端插在墙上的插座。

      脚步声离开,帘子再次拉上。

      林岁晚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手边屏幕微亮的手机。电量显示正在从17%缓慢上升。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毯子的粗糙质感摩擦着脸颊,樟脑丸的味道里,似乎还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这个空间的机油味。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在这个充满金属和机油气味的地方,她竟然感到了久违的、脆弱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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