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狗》雨后森林

2、开学 八年后

　　沈月靠在充斥着霉味和灰尘、泛黄书籍气息的图书馆的窗棂边。阳光中尘埃化作光点缓缓上升。寂静，陈腐，却又温暖的。这样的气息让她安心。
　　她默默翻着一本有些年头的书。新高中很老，图书馆很破，书的质量参差不齐。苍白瘦削的身影因午后的阳光平添些许温度，似乎也像是有血肉之物了。疏于打理的黑发如冰冷的水藻贴在身上，被阳光穿透时竟也温暖了些。
　　常有人说沈月像一具冰冷的尸体或游魂。少女身上有种让他人莫名忌惮的气息。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心里发毛。心里没鬼的人，又怎么会看到鬼呢？
　　脚下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原本躲在书架上探头探脑的书妖们瞬间作鸟兽散。杀气不可避免地在封闭的图书馆漫开。
　　“醒了？”沈月淡淡道，“饿了？”她往阴暗处退了一步。阴冷漫上来。
　　黑暗中的东西回应了她。“不饿？”她叹了口气，“你不用勉强自己饿着。我只是……暂时没有东西给你吃。”
　　“？你很高兴？”她愣了一下，无奈地浅浅一笑，“傻狗。我也不是有多开心什么的……”只是怨气淡了一点罢了。
　　而那却是寄生在她的影子中的恶灵赖以生存的食物。恶灵以阴暗的情感和思绪为食，可她身上这只却宁可放弃进食长时间沉睡，也想让她心情好点。
　　傻透了。
　　她想了想。霎时，一道墨黑的影子闪电般爬上书架，书妖们惊恐万分，仓皇逃窜，最终看着那黑暗的存在盘桓成蛇状，一口吞掉了一只逃得慢的蛀书虫。
　　女孩冷眼旁观。噬书虫会在书堆里把书咬坏，算害妖。其他蛞蝓猫似的书妖太无害，懒得管。当然，小点心不够另当别论。
　　她继续看书。事情继续发展下去的话，她会在这待一下午的，然后等恶灵吃掉这里所有的噬书虫。等恶灵垫完肚子，晚上再带它去三不管地带逛逛就是了。好像也不用，高中生开学的怨气应该够了。不管他。

　　沈月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座城市了。从八岁时起，她离开了整整八年。
　　从小她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大概就是阴界的妖物吧。在乡下老家时被老人称为阴阳眼，大人则嗤之以鼻，认为是小孩子的胡编乱造。孩子们则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她，在背后嬉笑着起难听的绰号。所以，沈月从小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她会在吵闹的人群中一动不动地盯着某处，把所见的妖物安静地记下来，在心里为他们取不同的名字。小时候记得还有个画本来着。现在丢了。
　　父母都在城里打工。奶奶年纪大了，没人管的孩子自然邋里邋遢。奶奶去世时，母亲从城里回来，神色疲惫不堪，皱了皱眉，心疼地说：“怎么脏成这样。”
　　瘦削的小女孩，像一只瘦骨嶙峋的乌鸦，黑发杂乱得像个鸟窝，看人的眼神也是死气沉沉而空洞的。她看着奶奶的灵魂穿过缭绕的香火和诵念声，来到她面前，最后一次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散去。她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为什么，落下了泪。唯一待她好的亲人走了。
　　奶奶走了，她便跟着父母进了城，就是这里——海荒市。那是一段黑暗的时光。直到她遇见了地下室的怪物。
　　在她最痛苦的时候，那个怪物和她缔结了守护灵的精神连接。从此他们心灵相通，形影不离。它藏在她的影子里，吞食着她的负面情绪。
　　这改变了她的一生。
　　父亲在那一晚的大打出手后不知所踪（？），母亲带着她逃离了那座该死的城市，此后辗转糊口。在新的学校她依然被孤立，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她的守护灵。守护灵忠诚地伴随她左右，对所有敢伤害她的人施以威慑。有恶意的同学发现那个转校生的眼神让他们忍不住后背生寒，只要对她出手就会感受到难以抑制的阴冷和恐慌。久而久之没人敢靠近她。
　　它守护着她，在她远离人群，静静地发呆的时候，都会感受到它的存在正吸食着她的痛苦。痛苦被吃掉不代表快乐，那是一种麻木的平静，像死人一样。
　　然而这已经比任何人为她做的多了太多太多。
　　“你为什么跟着我？”她曾问。那是逃离那里之后她第一次开口，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眼睁睁地看过了它所做的一切。
　　“因为我饿。”它答。
　　笨蛋。
　　当时她以为她再也不会笑了。可是那一刻她笑了。笑得流下了眼泪。生平第一次不那么恨她那荒芜的人生。
　　“你笑了真好。”头脑里的声音说。
　　“笨蛋。”
　　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给你取个名字吧。
　　“小白。”

　　脚步声传来。恶灵迅速回到她脚边。有人来了。
　　沈月头痛起来。这里不再属于她了。那是一种私人领域被打破的恼怒。她“啪”地一声合上了书。静静地站在原地。
　　脚步声近了，却陡然迟疑。
　　不一会儿，一个脑袋从书架尽头探出来，与冷冰冰的沈月四目相对，大眼睛眨了眨。那人嘴角抽了抽，嘟囔了句什么，冲她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沈月皱了下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好像有什么东西怪怪的。
　　那人开始在书架间穿梭着浏览，脚步轻快。那是一个双马尾少女，大眼睛双眼皮，眼睛亮晶晶的，两条辫子一晃一晃，像天真的小孩。爽朗明艳的气质让阴暗的图书馆都像是明亮了几分，充满了本不该有的亲和感，仿佛这里就该是她的乐园。
　　等她终于来到沈月所在的角落，沈月已经反应过来，又翻开了一页。那人却向她搭话了。
　　“你好呀。”少女一歪头，“诶？同学你是高一6班的吗？”
　　沈月一愣，点点头。对方眉眼开笑：“我也是！我好像见过你，你叫沈月对吗？”少女双眼放光，神采飞扬，“我们好像还是同一个小组的呢。我叫洛心岚。”
　　沈月想起来了。自我介绍时她睡着了，又被老师叫醒，睡眼蒙胧中就只记得有个发型很抢眼的女生。“有印象。”
　　“是嘛。”洛心岚一看就是自来熟，前往图书馆狩猎I人，她后退两步，“同学你看的什么书哇？《子不语》？这本很有意思。我跟别的朋友推荐，他们都不感兴趣。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沈月内心os：你别过来。
　　凭她多年被孤立的经验，洛心岚这种人跟她不是一路人。一看就是社交广泛、八面玲珑的类型。多半不久就会放过她。去纠缠别人，迅速拥有小团体，那时候纵使热情开朗到极致，也只能维持在见面不过和她每天打招呼的程度。
　　沈月对社交没有兴趣。她并不喜欢那些肤浅聒噪的女生。不可能有人真正理解她，她也不屑于被人理解。这世上唯一理解她的东西与她形影不离，这就够了。
　　你怎么可能望见我所见的世界呢？快跑吧，不要和我们扯上关系了。不可直视之物就在你面前。这是在救你。
　　“有品。”洛心岚深表赞赏，“看到不止我一个下午翘掉自习跑来图书馆我就放心了。”
　　纤细的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漫画，站在尘埃飞舞的光柱中的女孩笑盈盈地，用清澈见底的眼睛凝视着她：“《子不语》是讲妖怪的。沈月同学，你相信有妖怪吗？”‌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角落。窗边阴暗处的女孩漆黑的眼眸如同一滩死水，幽暗无光，嘲讽般扫视一圈，女孩身后藏着几只书妖，正瑟瑟发抖把她当靠山。脚下阴影中的恶灵正潜伏着。
　　“信。”
　　洛心岚眉眼弯弯，并未有对方想象中的怜悯，唯有微笑：“我也是。”
　　她坐下来，开始津津有味地看漫画，再也没有出言打扰沈月。

　　沈月：。。。
　　奇怪的人。
　　她重新打开书，突然认识到哪里不对。那家伙好像一进来就感知到有人在，但不止是这个。她让她想起山里的林魅，妖艳而大胆，不惧被人注视。因为没有人会看见。
　　有点像妖怪。
　　但她身上没有那种气息。
　　「她在不高兴。」小白说。
　　沈月：？？？我惹她了？
　　「不是，是不高兴她自己。不知道为什么。」
　　恶灵对周围的恶意和负面情绪非常敏感。与小白的视角连接后，沈月同样感受到了一点丝丝缕缕压抑的情绪。
　　。。。关我鸟事。
　　沈月瞥了她一眼，女孩好好地坐着，优雅文静，看不出来任何负面情绪。
　　猎奇。饿你就吃。我还没不高兴呢。
　　「我只是觉得她不对劲。」
　　有时候沈月觉得小白像个操心的好脾气大哥哥。而自己经过常年相处也被惯出了只冲着他的幼稚坏脾气。明明对方是鬼却比自己更有人样是怎么回事？不应该唆使自己杀人来喂他吗？怎么天天叫她关心一下这个神人那个傻缺的情绪呢？
　　正欲回怼，只见洛心岚站了起来：“我还是回去吧。”她笑笑，“拜拜～。”
　　沈月木然点点头。终于走了。
　　正要低下头却停住了目光。
　　洛心岚的头上。。好像有一个奇怪的花里胡哨的发饰。
　　刚才好像自己。。。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