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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


  •   氯水的味道在鼻腔里停留了一整夜。

      谢满音凌晨三点醒来后再没合眼。她坐在窗边,看着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睡衣胸口那片水渍已经干了,留下淡淡的印痕,但那股化学药品的气味顽固地附着在布料纤维里,像某种不祥的签名。

      她没有去洗。她需要这个证据,需要这个荒谬的、无法解释的物理痕迹,来确认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或幻觉。泳池的水,出现在她的睡衣上,而泳池在庭院另一侧,需要穿过整栋房子才能到达。

      除非,那不是这个时空的泳池水。

      晨光初现时,她起身换了衣服。从衣柜深处找出那件连帽衫和牛仔裤——这正在成为她的“调查制服”。她把铁盒子里的东西重新整理,胶片放进一个防水袋,日记和信贴身携带,那枚贝壳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银色小钥匙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

      七点,她下楼。张妈已经在准备早餐,看见她时愣了一下:“小姐今天起这么早?”

      “睡不着。”谢满音在餐桌边坐下,“爸和哥哥呢?”

      “老爷一早就出门了,说公司有急事。少爷在健身房。”张妈端上牛奶和吐司,犹豫了一下,“小姐,你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不用。”谢满音拿起吐司,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我很好。”

      是真的。她感觉异常清醒,清醒得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分辨出空气中不同尘埃颗粒的轨迹。这种清醒伴随着一种冰冷的剥离感——仿佛她悬浮在自己的身体之上,冷静地观察着这具名为“谢满音”的躯壳,以及它周围的一切。

      健身房在一楼东侧。谢满音推门进去时,谢满澈正在跑步机上跑步。他穿着灰色运动服,脖子上搭着毛巾,呼吸均匀但有些急促,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听见开门声,他没有停下,只是瞥了一眼。

      “起这么早?”他问,声音因为运动有些沙哑。

      “有话问你。”谢满音关上门,靠在器械架旁。

      谢满澈按下减速键,跑步机慢下来。他从上面下来,用毛巾擦了擦脸:“关于昨晚父亲说的?”

      “关于一切。”谢满音盯着他,“林清音死的那天,你在场,对吗?”

      谢满澈的动作僵住了。毛巾停在他脸上,几秒钟后,他才缓缓放下:“谁告诉你的?”

      “她自己。”

      “什么?”

      “她留下了一些东西。”谢满音走近一步,“日记,信,还有……脑部扫描的胶片。她记录了整个过程,从被植入记忆,到出现排斥反应,到最后被‘终止’。而你参与了。”

      谢满澈的脸色变得苍白。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没有选择。”

      “每个人都有选择。”

      “当选择是‘服从或消失’时,那就不叫选择。”他的声音很低,“我十四岁,小音。十四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反抗父亲?报警?然后呢?林清音已经死了,而我还想活着。”

      “所以你就继续参与实验。”谢满音说,“继续看着另一个女孩——我——被植入记忆,被控制,被变成容器。”

      谢满澈猛地转身:“不一样!你和林清音不一样!她是完全的外来者,被从头塑造。而你……你有基础,你的意识更稳定,融合更自然。我以为这次会不一样,我以为你可以——”

      “可以什么?”谢满音打断他,“可以乖乖地接受这一切,成为谢家需要的完美作品?可以不像林清音那样反抗,那样产生‘外来信号’?可以让我自己彻底消失,让‘谢满音’这个角色完全占据这具身体?”

      谢满澈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你不是角色,小音。你是真实的人。”

      “是吗?”谢满音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苦涩,“那为什么我有南枫之的记忆?为什么我记得自己写了《病态爱情》?为什么我知道这个世界是虚构的?”

      “那是……”

      “那是实验的副作用?是‘外来信号’?还是说,南枫之的记忆也是植入的一部分?”谢满音逼近他,“告诉我,哥哥。在我的记忆模板里,有没有一个叫南枫之的小说作者?有没有《病态爱情》这本书?有没有‘穿书’这个概念?”

      谢满澈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神在闪躲,那是她知道真相的时刻。

      “有,对吗?”她的声音在颤抖,“你们在我的意识里植入了‘我是穿书者’的记忆。让我以为自己是作者,以为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以为一切异常都是因为‘原著剧情’。这样,当我的记忆出现矛盾时,我就会用‘穿书设定’来解释,而不会怀疑实验本身。多巧妙的心理操控。”

      “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样的?”谢满音感到眼眶发热,但她强迫自己不要哭,“林清音以为自己梦见的是另一个现实,所以被判定为‘排斥反应’。我以为自己是穿书作者,所以是‘记忆模板的创意性延伸’。对吗?你们把反抗预设为症状,把质疑诊断为病症,把所有脱离控制的意识活动都定义为‘需要治疗的异常’。”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而药物,那些药片,就是维持这个谎言的工具。抑制真实的记忆,强化植入的记忆,让我继续相信自己就是谢满音,就是你的妹妹,就是这个世界的正常居民。”

      谢满澈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许久,他说:“有一部分是真的。”

      “哪部分?”

      “南枫之的存在。”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那不是我们植入的。那是……系统漏洞。”

      谢满音愣住了:“系统漏洞?”

      “父亲的实验,不是普通的神经科学研究。”谢满澈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害怕被监听,“他在尝试的,是意识上传和下载。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把一个人的意识数字化,储存,然后在另一个大脑里重建。”

      谢满音感到脊椎发凉:“林清音是……”

      “第一个下载对象。”谢满澈说,“她的原生意识被清除了,然后植入了另一个人的数字化意识。但那个意识体有缺陷,不稳定,很快就崩溃了,导致了林清音的死亡。”

      “那我是……”

      “第二个。”他说,“但这次不是完整的意识替换,而是……叠加。在你的原生意识基础上,叠加了另一个意识的数据包。理论上,两个意识会融合,产生一个新的、稳定的混合体。”

      谢满音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身边的器械架:“叠加的意识……是谁的?”

      “我们不知道。”谢满澈摇头,“数据包来自一个未经授权的来源。父亲认为是竞争对手的破坏,或者是系统故障。但他决定继续实验,因为数据包的质量异常高——记忆结构完整,情感模块丰富,甚至包含完整的职业技能和创作能力。”

      “南枫之。”谢满音喃喃道。

      “是的。”谢满澈点头,“一个三十岁的小说作者,写过十二本书,擅长心理悬疑和情感描写。她的意识数据不知为何进入了系统,被错误地下载到了你的大脑里。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有那些记忆,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穿书了——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确实是。只不过,不是穿进小说,而是穿进另一个人的身体。”

      真相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谢满音感到呼吸困难,不得不坐下来。一切都说得通了——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那些关于写作的技巧,那些对故事结构的直觉,甚至她对这个世界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那《病态爱情》呢?”她问,“为什么书里的世界和这里一模一样?”

      谢满澈的表情变得古怪:“那本书……是数据包自带的。南枫之在意识上传前,正在写这本书的最后章节。所以她的短期记忆里,充满了这本书的细节。当你接收了她的意识数据,那些细节就变成了你的‘记忆’。”

      “所以这本书是真实的?”

      “不完全是。”谢满澈犹豫了一下,“书里的情节,有一部分和现实重合,但大部分是虚构的。但因为你同时拥有谢满音和南枫之的记忆,你把两者混淆了——把真实的记忆当成了小说情节,把小说情节当成了预言。”

      谢满音闭上眼睛。太混乱了,混乱得近乎荒谬。她是谢满音,也是南枫之。她的记忆是真实的,也是虚构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也是数据构建的。

      “系统。”她突然想起这个词,“你刚才说‘系统’。是什么样的系统?”

      谢满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边,确认门是锁好的,然后回来,声音压得更低:“父亲的公司,表面上是生物科技,实际上在研究意识数字化。他们开发了一个平台,叫‘涅墨西斯系统’——希腊神话中的报应女神。系统的目标是实现永生:把濒死者的意识上传到云端,然后下载到新的身体里。”

      “身体从哪里来?”

      谢满澈的眼神变得痛苦:“这就是问题所在。合适的‘容器’很难找。需要年轻,健康,神经系统有足够的可塑性,而且……最好是自愿的。”

      “林清音是自愿的?”

      “她是孤儿。”谢满澈说,“收养文件里有附加条款——在特定情况下,她需要配合谢家的医学研究。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签了字。”

      “我也是?”

      “你的情况更复杂。”谢满澈看着她,“你确实是谢家的亲生女儿,但出生时有严重的先天性疾病,医生说你活不过十岁。父亲决定用你做实验——在你病情恶化前,把你的意识上传,然后寻找合适的下载机会。”

      谢满音感到胃里翻腾:“所以真正的谢满音……”

      “八岁那年病情急剧恶化,意识上传紧急进行。”谢满澈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上传过程有数据损失,原生意识不完整。所以父亲决定用南枫之的数据包来补全。这就是为什么你既有谢满音的童年记忆,又有南枫之的成人记忆——因为你们,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健身房的空气变得沉重而凝滞。谢满音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具身体,属于一个八岁就“死”去的女孩。而她的意识,是两个破碎灵魂的缝合体。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系统在崩溃。”谢满澈说,“林清音的‘排斥反应’不是偶然,是系统漏洞的表现。现在,同样的漏洞出现在你身上。你在接收不该接收的信号,梦见不该梦见的记忆,甚至……出现了物理层面的异常。”

      他看着她睡衣上的水渍痕迹:“泳池的水,对吗?”

      谢满音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你怎么知道?”

      “因为林清音死前一周,也出现了类似的现象。”谢满澈的眼神变得遥远,“她的睡衣上会莫名其妙地湿掉,带着氯水味。有时候是海水味,有时候是雨水味。父亲说那是神经系统紊乱导致的幻觉性体感。但我觉得……那是意识碎片在泄露。”

      “意识碎片?”

      “被删除的记忆,被覆盖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消失。”谢满澈说,“它们变成了系统里的幽灵数据,偶尔会渗出来,附着在物理世界里。泳池的水,就是林清音死亡瞬间的记忆碎片,渗透到了你的现实里。”

      谢满音想起玻璃上的字迹,想起阳台上的贝壳,想起那些似曾相识的梦境。如果这些都是“幽灵数据”,那么林清音的意识,至少有一部分,还存在于这个系统里。

      “我需要见沈墨。”她突然说。

      “为什么?”

      “他说谢满澈是他的病人,说他做那些既视感的梦。”谢满音盯着谢满澈,“但如果你没有病,那些梦是什么?”

      谢满澈的表情再次出现裂缝:“沈墨……不是普通心理医生。”

      “我知道。他是你安排来监视我的。”

      “不只是监视。”谢满澈转身,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后递给她,“他是系统管理员之一。”

      屏幕上是一份员工档案:沈墨,30岁,神经科学家,涅墨西斯系统研发部高级工程师。工作履历显示,他参与过“样本A”(林清音)和“样本B”(谢满音)的整个实验流程。

      谢满音感到一阵恶寒:“所以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分析,那些暗示……”

      “都是系统测试的一部分。”谢满澈说,“他在评估你的意识稳定性,在记录你的‘漏洞表现’,在判断你是否需要干预。”

      “干预。”谢满音重复这个词,“就像林清音那样?”

      谢满澈没有否认。

      她把平板电脑还给他,站起来:“我要走了。”

      “去哪?”

      “见林清晚。然后去城西,713号柜子。”谢满音走到门边,回头看他,“你要阻止我吗?”

      谢满澈看着她,许久,摇了摇头:“我阻止不了。系统的漏洞在扩大,父亲已经察觉了。他可能会提前进行‘维护’。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如果……如果你想活下去,你需要找到林清音留下的东西。她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系统的核心秘密。”

      “你为什么帮我?”谢满音问。

      “因为我也困在这个系统里。”谢满澈苦笑道,“我是管理员,也是实验体。父亲在我大脑里植入了监控模块,我的所有感知数据都会实时上传。我既是看守,也是囚犯。帮你,也许是……在帮我自己。”

      谢满音点点头,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明亮得不真实。

      “小心。”谢满澈在她身后说,“系统有自我修复机制。如果它判定你是威胁,会采取行动。”

      “比如?”

      “意外。”他说,“就像林清音那样。看起来是偶然,其实是系统在清除错误数据。”

      谢满音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上午十点,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电脑前,搜索“涅墨西斯系统”。结果很少,只有一些科技新闻的边角提到谢氏生物在“意识科学”领域的投资。没有详细信息,没有技术说明,就像一个幽灵项目,存在于传闻中,但找不到实体。

      她换了一种思路,搜索“意识上传伦理争议”。这次结果多了起来。各种学术论文,伦理讨论,还有几起疑似相关案件的新闻报道——都是年轻人在接受“实验性治疗后”意外死亡,家属获得高额赔偿后保持沉默。

      其中一篇报道引起了她的注意:《少女泳池溺亡,家属拒绝尸检》。日期是2002年7月,地点是紫金苑。文章很短,只有几百字,说十岁女孩谢某(化名)在自家泳池意外溺亡,家属悲痛不已,拒绝进一步调查。配图是别墅区的大门,打了马赛克,但她认得出——就是这里。

      报道最后一句:“邻居称,女孩最近行为异常,常说些‘奇怪的话’。心理医生认为可能是青春期前的情感障碍。”

      谢满音关掉页面。一切都对得上。林清音的死亡被伪装成意外,真相被埋葬在系统和金钱之下。

      下午两点半,她出门。张妈在门口叫住她:“小姐,老爷来电话,让你晚上七点前必须回家。”

      “知道了。”谢满音说,没有停步。

      她和林清晚约在老地方——北郊废弃教堂。但这次她没有直接去,而是在市区换了三趟公交,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最后从教堂后方翻墙进去。这是她从南枫之的侦探小说记忆里学来的反跟踪技巧。

      林清晚已经在教堂里等着。她坐在倒下的长椅上,面前摊开着一本素描本。看见谢满音从后窗爬进来时,她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她说。

      “路上绕了一下。”谢满音在她身边坐下,“你没事吧?说有人跟踪你。”

      “可能是我多疑了。”林清晚合上素描本,“但昨晚回家后,我觉得有人在监视我的公寓。窗帘没拉好,看见街对面有辆车停了很久。”

      “什么车?”

      “黑色轿车,没有牌照。”林清晚说,“我报警了,警察来的时候车已经开走了。他们说可能是巧合。”

      谢满音想起谢满澈的话——系统有自我修复机制。如果林清晚的存在威胁到系统安全,她也会成为目标。

      “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她说,“我今天要去城西,713号柜子。你跟我一起去吗?”

      林清晚犹豫了一下:“我下午要去见个人。”

      “谁?”

      “一个记者。”林清晚压低声音,“我找到了当年报道清音‘意外’的记者,他退休了,但还留着一些资料。他说愿意跟我谈谈。”

      “危险吗?”

      “他说电话里不方便,要见面谈。”林清晚握住她的手,“小音,如果清音真的是被害的,如果谢家真的在做违法的人体实验,我们需要证据,需要曝光。光靠我们两个人不够。”

      谢满音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林清音一模一样的眼睛:“小心。如果谢家发现你在调查,他们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林清晚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决绝,“但如果我不做,清音就永远只是档案里的一个名字,一个‘意外死亡’的统计数据。她值得更多。”

      她们在教堂里坐了一会儿,分享各自找到的信息。当谢满音说起“涅墨西斯系统”和意识上传时,林清晚的脸色变得苍白。

      “所以他们……把别人的意识放进清音的大脑里?”她的声音在颤抖。

      “然后那个意识崩溃了,导致了她的死亡。”谢满音点头,“现在,同样的事情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林清晚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

      三点整,她们分开。林清晚去见记者,谢满音去城西。

      临别前,林清晚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塞进谢满音手里:“这个给你。如果……如果出事,按下这个按钮。它会发送定位信号到我手机里。”

      是一个小小的紧急求救器,像钥匙扣一样大。

      “你哪来的?”

      “网上买的。”林清晚说,“希望用不上,但……以防万一。”

      谢满音收下,放进内袋。

      去城西的路上,她一直在思考系统漏洞的问题。如果南枫之的意识数据是“未经授权的下载”,那么她是如何进入系统的?如果系统有防火墙,有安全协议,为什么会被侵入?

      除非,侵入是从内部发生的。

      除非,有人故意把南枫之的意识数据放进了系统。

      她想起铁盒子里那把银色小钥匙,想起胶片上的签名,想起谢满澈矛盾的态度。这个系统里,似乎不止有一股力量在博弈。

      下午四点,她站在“安心储物”城西分店门口。

      这里比城南那家更破败,门上的招牌已经掉落一半,只剩下“安心储”三个字在风中摇晃。她推门进去,里面没有人,只有一排排锈迹斑斑的储物柜。

      她找到713号。

      柜门上的锁孔,和她手里的银色小钥匙,完全匹配。

      她深吸一口气,插入钥匙,转动。

      咔哒。

      柜门弹开了。

      里面没有椅子,没有铁盒子,只有一样东西:

      一台老式的便携式磁带录音机,和一卷磁带。

      录音机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和她之前在玻璃上看到的相同:

      “按下播放键。你会听到真相,也会听到谎言。分辨它们,是你的任务。祝你好运。”

      谢满音拿起录音机,手指在播放键上悬停。

      然后她按了下去。

      磁带开始转动,发出沙沙的噪音。

      几秒钟后,一个声音传来——一个她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和成人的疲惫:

      “你好,谢满音。或者我该说……你好,我自己。”

      那是林清音的声音。

      “如果你在听这个,说明我还活着,以某种形式。或者,我至少成功地把这段录音留给了你。”

      “时间不多了,所以我长话短说。涅墨西斯系统不是谢鸿远发明的。是他偷来的。真正的创造者,是我们的母亲。”

      谢满音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的,母亲。谢家的女主人,那个温柔沉默的女人。她才是天才,才是系统的设计师。但她发现了系统的危险——它不仅能上传意识,还能修改、删除、甚至创造虚假的记忆。谢鸿远想用它来控制人,来制造完美的傀儡。所以她毁掉了核心代码,假装系统失败。”

      “但谢鸿远找到了备份。他继续了实验,用孤儿,用病人,用……自己的女儿。母亲试图阻止,但太迟了。她唯一能做的,是在系统里留下后门——一个能让意识数据逃脱的漏洞。”

      “南枫之的意识,就是通过那个后门进入系统的。是母亲安排的。她需要一个外来的、完整的、强大的意识,来对抗谢鸿远的控制。所以她找到了一个濒死的作家,和她做了交易:用你的身体重生,但条件是,揭露真相,摧毁系统。”

      “但母亲低估了系统的防御机制。南枫之的意识下载后,被系统自动修正了——植入了‘穿书’的虚假记忆,让你以为自己是作者,以为这一切是小说。这是系统的自我保护,它把入侵者变成故事的一部分,从而消解威胁。”

      “不过,漏洞还在。我就是证明。林清音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我以数据幽灵的形式存在着,在系统的缝隙里游荡。我留下线索,我引导你,我试图让你看见真相。”

      “现在,你需要做出选择。接受系统的谎言,继续当谢满音,安全的,被控制的。或者,冒着意识崩溃的风险,激活南枫之的完整记忆,成为那个能够摧毁系统的人。”

      “选择权在你手里。但记住,无论你选什么,都要快。系统已经发现异常,清理程序即将启动。这次,不会再有‘意外’了。会是彻底的、不可逆的删除。”

      “最后,如果你见到清晚,告诉她:姐姐,对不起,我没能遵守约定。但我爱她,永远。”

      录音到这里结束。

      磁带自动倒带,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声。

      谢满音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录音机,脑子里回响着林清音的话。

      母亲。后门。交易。选择。

      还有最后那句警告:清理程序即将启动。

      她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三十分。

      距离晚上七点回家,还有两个半小时。

      距离真相,或者死亡,可能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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