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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背着我重修了读心术? 此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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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这冰冷的绝境里,那种想要抓住点什么、倾诉点什么、哪怕只是对自己呐喊的冲动,汹涌而来。
她是个故事的编织者。写作是她在压抑现实中的避难所。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最终都化成了键盘敲击下的故事。
她挣扎着爬起来,在屋里疯狂翻找,最后在墙角一堆杂物下,摸出半截脏污的炭笔,又找到几张粗糙发黄、不知原本作何用途的废纸。
就着窗外的天光,她将废纸垫在膝头,握着那截炭笔,开始用力地、近乎发泄地书写。字迹歪斜潦草,力透纸背。
“暴君饲养指南……第一条,保持微笑,哪怕心里已经把他扎成了筛子……”
“第二条,牢记身份,你是卑微的奉茶宫女,不是穿越来当女主的傻白甜……”
“第三条,眼睛不要乱看,尤其不要看颈侧那颗要命的痣!那可能是幻觉,是陷阱,是平行宇宙跟你开的玩笑!”
“第四条,如果他让你抬头,务必控制好表情管理。心里默念一百遍‘这是仇人这是仇人这是仇人’……虽然那张脸真的很容易让人忘记国仇家恨只想问一句学长你还记得高三二班的郑莞吗……”
“第五条,苟住,活下去。冷宫偏殿虽然漏风,但至少暂时安全。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吞不了吴,至少想办法攒点路费,看能不能逃出这个见鬼的皇宫……”
“第六条……”
炭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写得飞快,字句混乱,时而咬牙切齿,时而自嘲苦笑,将这一天的惊恐、荒谬、震撼、以及那些深埋心底、此刻却被彻底搅乱翻腾的隐秘情愫,全部倾泻在这粗陋的纸页上。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巨大的错位和恐慌中,抓住一丝虚幻的掌控感。
写完最后一句,她脱力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膝头那几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废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将它们仔细叠好,藏进了中衣暗袋里。
这一夜,倚霞宫偏殿的破窗纸,在寒风中响了整晚。
第二天,依旧是被秦嬷嬷冰冷的声音叫醒。依旧是那套粗布衣服,依旧是去御书房奉茶的差事。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让她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黑。她沉默地跟在秦嬷嬷身后。昨日的震惊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麻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和某种荒谬期待的忐忑。
再次踏入御书房,气氛依旧凝滞。萧然榷依然坐在书案后,今日似乎在批阅军报,旁边还站着两名低声回话的将领,气氛肃杀。
郑莞比昨日更加小心,几乎将“卑微恭顺”刻在了每一个动作里。她低着头,挪到茶桌前,重复着沏茶的动作。指尖依旧冰凉,但至少没有昨日抖得那么厉害。只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要去瞥那个方向。
奉茶时,她将头埋得更低,放下茶杯,便想如昨日一般迅速退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刚刚迈出两步之时——“站住。”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书房瞬间安静下来。两名将领噤声垂首。
郑莞身体一僵,钉在原地,心脏狂跳起来。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是他放下了笔。
然后,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朝着她这边而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神经上。
那双玄色锦靴停在了她身侧不远处。她能感觉到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自己身上,比昨日更专注,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随之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她听到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莫名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公主昨晚……”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却让郑莞浑身的血液几乎倒流。
“睡得可好?”
公主?他叫她公主?不是“奴婢”,不是“前朝余孽”,而是……公主?
郑莞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物事。而他的视线,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她身上那件宫女服的心口位置。
那里,隔着粗糙的布料,正是她昨夜藏匿那几张“暴君饲养指南”的暗袋所在。
他知道了?他看见了?他……袖中藏着什么?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掠向他垂在身侧的衣袖。那袖口纹丝不动,严密地贴合着他结实的小臂线条。
可昨夜那炭笔书写的沙沙声,那废纸粗糙的触感,还有她写下的那些大逆不道、足以让她死上一百次的字句……此刻却无比清晰地灼烧着她的胸膛。
他袖中……究竟有没有东西?
郑莞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公主”两个字,像两根淬了冰的针,扎进她耳膜,又顺着血脉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他叫她公主?不是带着讥诮的“前朝余孽”,也不是冷漠的“你”,而是这个早已被剥夺、甚至带着诅咒意味的称谓。
“奴婢……不知将军何意。”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奴婢昨夜,睡得……尚可。”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然榷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沉静,却像能穿透她粗陋的宫女服,看进她昨夜慌乱藏起的秘密,甚至看进她灵魂深处那点属于“郑莞”的惊惶与错乱。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旁边两位将领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终于,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从袖中取出什么,而是略略侧身,重新将视线投回书案上的军报。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问,只是随口一提,兴致已过。
“茶凉了。”他淡淡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平稳,“换一杯。”
郑莞几乎是扑到茶桌前,手忙脚乱地重新取杯,注水。这一次,她的手抖得比第一次还要厉害,滚烫的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她却浑然不觉。
重新奉上茶,她不敢再有任何停留,逃也似的退出了御书房。
殿外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凛冽的清气,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惊悸。她一路脚步虚浮地回到偏殿,直到关上门,靠着冰冷门板滑坐下来,才敢松开一直紧咬的牙关,浑身遏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一定知道了什么。就算没看到纸,也一定察觉了她的异常。那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眼神,绝非错觉。
接下来的几天,郑莞陷入了更深的惶恐与煎熬。
奉茶的差事依旧。萧然榷没有再提那晚的事,甚至很少再让她抬头,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将她当作一个会移动的摆设。可越是这种“正常”,越让郑莞觉得不安。她总觉得,那道偶尔扫过的视线,带着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她开始用残余的那点属于现代社畜的谨慎和属于写手的揣摩来观察。她发现萧然榷处理政务军务时极度专注高效,手段果决,确实符合传闻中那个铁血将军的形象。但偶尔,在无人时刻,他搁下笔,望着窗外枯枝时,侧脸的轮廓在昏黄光影里,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什么,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他也并非完全冷漠。有一次,她奉茶时,一位老臣情绪激动,争论中不慎将一份边缘卷起的旧地图扫落在地,正落在她脚边。她下意识弯腰去捡,却听见他冷淡的声音:“放着。”随即,他身侧一名一直如影子般沉默的亲卫上前,利落地拾起了地图。那瞬间,她似乎瞥见,萧然榷的目光在她因低头而露出的、一段纤细脆弱的后颈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她怀中那几张“暴君饲养指南”,成了烫手的山芋。
烧掉?舍不得,那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荒谬身份下,唯一一点属于自己的、带着“郑莞”印记的东西。留下?风险太大。她最终将它们藏在了偏殿角落里一块松动的墙砖后面,外面又小心地用灰尘和杂物遮掩好。
生存的危机远不止于此。倚霞宫虽偏,也并非与世隔绝。偶尔有其他宫人路过,或是负责杂役的太监送来微薄份例时,那些怜悯、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眼神,以及偶尔飘来的零星碎语,都在提醒她如今岌岌可危的处境。
“前朝的……也就将军仁厚……”
“仁厚?怕是留着另有他用吧……”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听说北边还有些余孽不安分……”
每一次听到这些,郑莞的心都会沉下去几分。她知道,自己离万丈深渊只有一步之遥。萧然榷的态度就是唯一的依凭,而这依凭,却来自一个覆灭她家国、且似乎洞悉她部分秘密的男人,其本身就如冰刃般不可依靠。
这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郑莞照例去奉茶。御书房里气氛比往日更凝重些,几位将领幕僚都在,似乎正在商议北境的军情,连空气都紧绷着。
她低着头,屏息静气地完成沏茶奉茶的流程,正待退下,忽然听到萧然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冥顽不灵,那便不必再留。传令,战俘及附逆者,按律处置,以儆效尤。”
“按律处置”几个字,冰冷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郑莞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前朝的记忆碎片里,有关于这位将军“平乱”时铁血手段的模糊传闻。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端茶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
她不该有反应。她应该像木头一样,毫无知觉。可或许是连日的压力,或许是那“按律处置”背后代表的血腥意味冲击了她属于“郑莞”的部分,在她退后转身时,脚下不知怎的一绊,虽然及时稳住了身体,没有摔到,但袖口还是带到了书案边缘一方沉重的青铜镇纸。
“哐当”一声闷响,镇纸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数道目光如同利箭,齐刷刷射向这个胆大包天的奉茶宫女。
郑莞浑身血液都凉了,僵在原地,连请罪都忘了。
萧然榷的目光也移了过来,落在她惨白的脸上,又扫了一眼地上滚动的镇纸,最后定格在她微微颤抖、却努力挺直的肩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看笑话的讥诮。
“吓到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既像是对她失仪的质问,又像是对她方才那一瞬间脸色惨白的回应。
郑莞猛地回神,“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奴婢该死!奴婢无状,冲撞将军议事……”
“起来。”他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收拾干净。”
没有斥责,没有惩罚,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他转向那些将领幕僚,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议题:“刚才说到何处?继续。”
郑莞手脚冰凉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方沉重的青铜镇纸,用袖子擦拭干净,小心翼翼放回原位。指尖触碰到的金属冰凉,一直沁到心里。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并未完全收回,如芒在背。
她垂着头,快步退出御书房。直到走出很远,走到一处僻静的宫道转角,她才敢停下来,靠在冰冷的宫墙上,大口喘气。
方才那一瞬间,她竟以为他会借题发挥。毕竟,她这个“前朝公主”,听到对“前朝余孽”的处置方略而失态,是多么“合情合理”的罪证。
可他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
是不屑?是觉得她无足轻重到连惩罚都浪费力气?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他问“吓到了?”时,那平静无波的语气下,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探究?
这个念头让她更加心乱如麻。
晚上,她再次蜷缩在偏殿冰冷的角落,摸出偷藏的半截炭笔和新的废纸。这一次,她下笔有些迟疑,白日御书房那一幕不断在眼前闪现。
“饲养指南补充条款:在暴君讨论血腥暴力话题时,务必保持面瘫,心跳过速可能导致镇纸滑落,非常致命。”
“疑问:暴君为什么对笨手笨脚、疑似‘心怀故国’的宫女如此宽容?是性格阴晴不定的一部分,还是……有别的解读?”
“观察记录:暴君独处时,侧脸线条偶尔会软化0.1秒,疑似疲劳或走神。重点:此表情出现频率与窗外是否有鸟叫无关,与案头公文厚度呈正相关。”
“生存策略调整:继续扮演胆小如鼠、温顺麻木的亡国宫女。但需提高警惕,暴君可能具备‘读心术’或‘监控摄像头’功能。怀璧其罪,怀揣‘指南’更其罪。”
“终极问题:学长,是你吗?如果是,你怎么会在这里,变成这样?如果不是,为什么连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这个世界的BUG到底有多大?”
写到这里,炭笔的痕迹变得有些凌乱。她停下笔,望着纸上那些混乱的字句,心头沉甸甸的。她将那页纸小心叠好,犹豫片刻,没有立刻藏回墙砖后,而是放在了贴身中衣另一个隐秘的夹层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秦嬷嬷那种沉稳刻板的步调,更轻,更敏捷,只响了一两声,便消失在风声里。
郑莞浑身一紧,迅速吹熄了手边唯一一盏如豆的油灯,屏住呼吸,缩进最深的阴影中,心脏在黑暗中狂跳起来。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