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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鸾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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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舟跑得这么着急倒真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正相反,他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所以才赶忙去找太子殿下探探口风。
至于为什么要跑,就要说昨天夜里的梦了。
往日里喝醉了酒的时候他都不会做梦,能得一宿安眠,所以每次心情不愉或不想受那劳什子预知梦的干扰,他都会痛饮一顿给自己灌个大醉。
可昨天夜里他也近乎醉得不省人事,却依然中途做起了梦——
“家有家规,不能这么惯着他,继续打。”
“诶呦行啦,再打舟儿就要晕过去了!”
“给我用力!玉不琢不成器,再不管教我看以后都管不住了!”
“他才十七岁,你和他计较什么?”
“十七怎么了?我十七岁时进士及第,跨马游街,在传胪大典唱名赐第,琼林宴上结天下英豪,可舟儿呢,靠祖荫谋了个闲职便玩物丧志,他可是太子伴读!这十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父亲愤怒的叫骂声,母亲带着哭腔的告饶声,都雾蒙蒙仿佛隔着一层纱,只有木板打在身上、皮肉骨血发出的不堪重负之声清晰入耳。
痛,简直太痛了。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这缓解了一部分疼痛,但他可是娇生惯养的小公子,父母疼爱,乳母呵护,从小都没挨过真正的打,不知道板子打在身上是这般滋味。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气若游丝、几不可闻道:“父亲,我做错了吗?”
这梦太过真实,以至于早上醒来时都惊魂未定,洛云舟在床上翻了一圈,发现浑身上下完好无损,不痛不痒的,才确认那只是一场梦。
但转念一想,他的所有梦境都会在现实中发生,他又感到无比忧虑。
发生什么事情才会让一向儒雅随和的父亲如此动怒甚至对他家法伺/候?
于是早起做完昨天许诺的事便赶到母亲那里,可他家长里短唠了一遍,边乖乖吃饭边观察,也没发现家里有什么异样,愈发感到纳闷。
可不等他细想,父亲便提早回家了——
按照往常洛父傍晚归家,和家人一起用膳后便去家里的“墨香斋”继续处理公务,和洛云舟并没有说几句话的机会,所以也不会发生梦中的事情。
但今天父亲反常地提前归家,倒是让他警铃大作。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去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所以他直接赶到了东宫。
太子刚用完午膳,正在闭目养神,侍女本要拒绝来客,一看是洛云舟来了也不再阻拦,看他好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跑向太子。
洛云舟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也不觉得打扰到别人午休有什么不妥,硬拉着人陪他聊天。
“今天怎么了,往常也没见你这么早来找我。”
太子刚才听见有人来本想起床,见是洛云舟便也没真起,仍慵懒地靠在卧榻边,精致的面孔白里透红,和皇后年轻时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张脸实在太招皇帝喜爱,这位长子一出生就汇集了全部的宠爱,还没学会走路就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储君。
洛云舟从小火炉上拿起温着的茶倒了一杯,递给太子萧明远,“太子哥哥,我当然是一有空就来找你玩,但是你事务越来越多,未来的一国之君,我这不是怕耽误你正事嘛。”
“哼,少来。”他示意茶放旁边桌子上,自己仍然侧躺着不动。
“好啦,我说还不行,”洛云舟无奈摇头,放下茶盏正色道,“就是想打听下最近朝中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一定是有事情牵动父亲的心神,惹得他心绪不宁,才会因小事迁怒于他,毕竟他实在想不到自己会犯什么大错,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已经是家里大家都习以为常的事情,犯不着发这么大火。
萧明远果然坐正身子,神情突然严肃,拖长了音调抑扬顿挫说:“你——真会关心朝中之事?当年我们在崇文馆读书的时候,讲到天下大事,李太傅都被你气得要罢官......”
“好殿下,李太傅跟谁都吹胡子瞪眼的,再说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浪子回头金不换,快跟我讲讲。”
“牛头不对马嘴的,”太子笑骂一句,倒也不再玩笑,
“这几日早朝时,洛相都和左相产生了意见分歧,今日冲突更甚,两人几乎大吵起来,最终被父皇噤声才停下。”
果然有事情不对!
可惜洛小爷两耳不闻朝堂事,也无心读圣贤书,现在也不好判断这冲突有多严重,只能打个马虎眼,
“可...家父一向与人为善,脾气也好得很,理应不容易和人当庭争执......”
“正因如此,”萧明远盖棺定论道,“泊远,这事你也知晓,必定还有后续。”
我知晓什么了?
洛云舟哭笑不得,歪了歪脑袋,诚实道:“你讲的我都听不懂,算了,我还是不适合管这些,我们说些别的吧,殿下。”
太子起身,赤脚踩在厚厚的绒毯上,系上里衣的带子,然后伸开手臂。
“懒得喊人了。”
洛云舟会意从一旁拿起已经叠放整齐的貂裘,自然地帮他披在身上,又转到前面理了理两边的领子,
“好了,那我先走啦。”
太子却叫住他:“正好今日无事,趁着午后暖和,你陪我去后院散散心吧,正逢春日...花还未谢。”
他收回已经迈出的步子,站在原地微笑回眸。
由于中午赶路,本就松垮垮的发髻蹦出来一缕碎发,随着他的步伐前后摇晃了一下。
他们并肩走在弯曲的石板小路上,远处是假山园林,近处有修葺整齐的灌木丛,次第间隔着种了些树,眼下都开满花,姹紫嫣红,形状各样的花瓣随风飘落,在绿丝绒般的草地上点缀了一层鲜艳色彩。
太子说得没错,花确实还未谢,满园春/色,鸟语花香。
仿佛回到少时在崇文馆读书的日子,在课后,不苟言笑的太傅也会带他们去花园里。
那时候少年像是圈不住的野狗,出了门就疯了似的撒欢,有次二皇子萧渡怀带着几人跑到花园极深处的一棵大树前,说要举行爬树比赛。
当时洛云舟一听比谁爬的高,二话不说开始往上爬,却怎么也追不上萧渡怀,直到最后爬不动了低头一看,胆才落回肚子里,心却提起来了——
他恐高。
于是他不干了,两眼一闭开始喊“救命”,萧渡怀就说不比了,让他爬到大树主干上然后背他下去,可是他怕得不行,半步也不敢动,抱着树干嚎啕大哭。
萧渡怀没辙了,最后还是小小的萧明远在树下喊道:“你别动,我去叫人来!”
等大人们过来把树上的小猴子们都拽下来,才发现萧明远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这个比赛,只是怯生生地站在一边看大家闹,于是太子又得了一波皇上的嘉奖。
反观其他皇子和伴读,虽然体力不如萧渡怀和洛云舟,但也高高低低挂了一整树,最后一视同仁地罚了三天禁闭,除了罪魁祸首——
二皇子被罚了一周,又因为这事跟洛云舟结了梁子,一见面就互相嘲讽。
“如果不是你恐高,大家都不用被罚!”
“要不是你非要比赛,小爷我都不会上那棵树!”
“那你逞什么强,我只说比赛,又没说你必须参加。”
“你个野猴子,以后不跟你玩了。”
......
“出神想什么呢?”
他回过神来,太子已经在前面几步远处,随手折了一枝白牡丹又向他走来。
然后太子伸手把花插在洛云舟的发髻上,刚好把他散在外面的头发簪了回去,发髻又变得规矩而饱满。
“没什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我簪花好看吗,太子哥哥?”
“好看,从小你就是最好看的。”
“那我和....”
“殿下,太子殿下!”
突然有侍女跑来报告,打断了洛云舟的话头。
原来是二皇子回京了。
“太好了,”萧明远听完喜笑颜开,整个人仿佛一块温润的玉又镀了一层光彩,“二弟从上一年开始在外征战,已许久未归,除夕都未能团圆,如今回了永安,可要好好庆祝一番。”
“打仗?打哪?打赢了吗?”洛云舟连忙问道。
“你啊,”太子摇摇头,“捷报上个月就传来了,二弟已经被封了‘暄王’,此番是凯旋归来。”
太子没说和哪国打仗的事情,洛云舟兴趣寥寥,也没再问起。
一路无言地走回殿内,萧渡怀已经在等他们了——
他一身素衣常服坐在椅子上,身姿挺立,剑眉星目,鼻如剑脊,手中举着茶盏,正用杯盖撇开水上的茶沫。
虽然是极日常的场景,却仍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好似经过数年行军生活的淬炼,当年那个顽劣少年的影子早已消失,成为一柄纵使不出鞘、犹有寒铁光的利刃。
但到底还是未及冠的少年人,听见有脚步声侧眸看去,见到来人脸上绽开飞扬的笑意,起身快步去迎。
洛云舟走在萧明远后面两步,刚进门就脚步一顿——
萧渡怀站在门廊旁,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上好的布料修饰出宽肩窄腰的身材,他竟是已比自己高出足足快一头。
要知道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李太傅的课堂上,当时洛云舟还能凭借半寸的身高优势“睥睨”全班。
而现在几年时光横亘在面前,拉长了少年的身量,也无限扩张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感到陌生。
等皇兄弟之间见完礼,洛云舟才规规矩矩地拜见,
“泊远参见暄王殿下。”
他恭恭敬敬地低着头,见半晌没声音,疑惑地抬头。
萧渡怀一脸促狭的笑意:“怎的叫他是太子哥哥,叫我就只是殿下?”
“......”
洛云舟没有反应过来,一向机灵活络的脑子都卡壳了。
谁能想到如今看着人模狗样的二皇子嘴还是这么欠?刚刚那一点唏嘘感慨的情愫转眼就烟消云散。
足足停了三秒,洛云舟耳尖泛红,差点直接跳起来,
“你偷听我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