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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算法的预谋 早晨六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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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四十七分,我醒了。
房间里还很暗。窗帘缝隙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能看清天花板上吊灯的轮廓。我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
几秒钟后,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的生物钟,那个精准运行了十五年的精密仪器,在失业后的第一个早晨,准时启动了。
过去十五年,无论前一天加班到多晚,无论喝了多少酒,我的身体都会在六点四十五分到六点五十分之间自动醒来。不需要闹钟,不需要人叫,像瑞士表一样可靠。
我会闭着眼睛躺五分钟,等意识完全清醒。然后起床,洗漱,换上熨烫好的衬衫,系领带的时候听财经新闻。七点二十出门,七点五十进公司,八点整坐在工位上,刚好够冲一杯咖啡。
但今天,我不用上班。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打了个寒颤。
林薇在我旁边翻了个身,含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我压低声音,“你睡。”
她“嗯”了一声,很快又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该起床了!该去上班了!但我的大脑在说:不,你失业了,你可以继续睡。
两股力量在身体里拔河。我僵在那里,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远处传来垃圾车压缩箱的轰隆声,楼下有电动车防盗锁“嘀嘀”的叫唤,隔壁邻居的门“砰”一声关上——整个世界正在醒来,按部就班地开始新的一天。
而我,成了这个有序世界里,唯一一块脱轨的零件。
我慢慢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睡吧,我对自己说。你现在是自由职业者,时间自由,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我闭上眼睛。
十分钟后,我又睁开了。
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身体在抗议——它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间醒来,然后进入一套固定的流程。现在流程断了,它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焦躁地在原地打转。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光让我眯了眯眼。
六点五十八分。
解锁,手指习惯性地点开企业微信——那个用了五年的蓝色图标。点进去的瞬间,我才想起来,昨天下午,我的账号已经被注销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冷冰冰的小字:“该账号不存在或已被禁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退出,删除应用。
手机主屏上,企业微信的图标变成一团抖动的小点,最后“噗”一声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空出来的位置,露出一张乐乐的照片。他三岁生日时拍的,戴着纸皇冠,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把手指放在那个空白处,轻轻摩挲。
原来删除一个用了五年的东西,这么简单。只需要长按,拖动,松手。连个确认对话框都没有。
就像公司删除我一样。
二
七点半,林薇起床了。
她轻手轻脚地换衣服,化妆,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的滋滋声,豆浆机的嗡嗡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这些声音构成了一首熟悉的晨间交响曲。
我躺在床上,装睡。
脚步声靠近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林薇探头看了一眼,又轻轻关上。
我听见她对乐乐说:“嘘,爸爸还在睡觉,我们小声点。”
“爸爸为什么还在睡觉?”乐乐问,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一个秘密。
“爸爸累了,需要休息。”
“那他今天送我上幼儿园吗?”
“妈妈送你。让爸爸多睡会儿。”
“哦……”乐乐的声音有点失望。
然后是关门声,母子俩的脚步声远去,大门“咔哒”一声锁上。
家里突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是一条很细的缝,大概一尺长,从吊灯底座延伸到墙角。住了五年,我从来没注意过它。
现在它就在那里,清晰得刺眼。
我起床,光着脚走进客厅。餐桌上摆着留给我的早餐:一杯豆浆,两个煎蛋,一片全麦面包。豆浆还冒着热气。
我坐下来,咬了一口面包。咀嚼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手机又震了。
是前同事老张:“启明,听说你走了?什么情况?”
我打字:“部门优化,拿钱走人。”
“操,真狠。那你接下来啥打算?”
“先休息,再看看。”
“需要帮忙说话。我这儿有几个猎头,推给你?”
“谢了,暂时不用。”
“行,保重。有空喝酒。”
对话结束。干净利落,像一场小型外科手术。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煎蛋。蛋黄有点老了,边缘焦黄发硬。
下一个消息是客户王总:“陈经理,听说你离职了?可惜啊,咱们合作还挺愉快的。”
我回:“感谢王总一直以来的支持。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一定一定。祝你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第二次听到这个词。
我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它们像四个空洞的符号,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就像春节对联上印的“招财进宝”,人人都说,但没几个人真信。
吃完早餐,我洗了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流冲刷盘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
然后我站在厨房中央,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时间才八点二十。过去这时候,我应该在开晨会,听下属汇报进度,布置一天的任务。现在我站在这里,手里拿着擦碗布,面前是擦得锃亮的灶台。
我打开手机,点开知乎——那个我平时只用来看专业话题的App。
首页推送的第一条,标题是:“35岁失业,人生是不是就完了?”
我手指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深吸一口气,我点进去。
答主是个匿名用户,写了三千多字。他从自己39岁被裁开始讲,讲怎么投简历石沉大海,讲怎么被年轻HR鄙视,讲怎么瞒着家人假装上班,在咖啡馆一坐一整天。最后他说:35岁失业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以为自己完了。
底下评论一片唏嘘:
“今年37,同样失业三个月了,每天都在焦虑。”
“楼主现在怎么样了?找到工作了吗?”
“感同身受,昨天刚被谈话,一夜没睡。”
“中年人的崩溃,都是静悄悄的。”
我一条条往下翻,心脏越跳越快。
退出这个问题,回到首页。算法像是嗅到了什么,开始疯狂推送:
“中年转型,哪些行业还有机会?”
“失业后如何调整心态?”
“自由职业月入两万,我是怎么做到的?”
“四十岁学编程,来得及吗?”
每条标题都像一记重拳,打在我最脆弱的地方。
我手指滑动,点开,退出,再点开。像着了魔。
九点钟,我坐在沙发上,已经刷了一个小时知乎。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林薇发来微信:“送完乐乐了。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我回。
“今天有什么安排?”
“在家看看东西,研究研究。”
“嗯,别太累。”
对话结束。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退休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舒展。更远一点,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散步。
世界很平静。
只有我的手机,还在源源不断地推送着焦虑。
三
中午,我给自己煮了碗泡面。
煮面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些写“自由职业月入两万”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说的那些方法——做自媒体、接私活、搞知识付费——听起来都不难。我有十五年管理经验,写过无数方案,带过几十人团队。论能力,我不比他们差。
那为什么他们行,我不行?
面煮好了。我端着碗坐到电脑前,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如何从零开始做自媒体”。
搜索结果跳出来,前十条有八条是课程广告:
“三天学会短视频剪辑,月入过万不是梦!”
“写作变现训练营,零基础也能成为爆款作者!”
“个人品牌打造秘籍,让你的经验价值翻倍!”
每个广告都配着光鲜亮丽的图片:年轻人坐在咖啡馆里用MacBook,背景是城市天际线;或者直接放收款截图,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我点开其中一个。
页面做得非常精致,有视频介绍,有学员案例,有老师背书。课程价格:2999元。
“现在报名,立减500!仅限前50名!”
倒计时在页面上跳动:3小时47分22秒。
我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2999,不便宜。但如果是投资呢?如果这个课程真能帮我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呢?
我想起昨天刷信用卡的八百多块钱。想起林薇看账本时的侧脸。想起乐乐下学期兴趣班的费用。
鼠标指针在“立即报名”按钮上颤抖。
最后,我关掉了页面。
不是因为舍不得钱。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在用过去十五年的思维模式,来解决一个全新的问题。
过去十五年,我相信专业、相信系统、相信付费学习。我相信花钱买课程,就能获得知识和技能;我相信投入时间和精力,就一定有回报。
但自媒体是什么?自由职业是什么?
那是另一套逻辑。一套我不熟悉的逻辑。
我打开知乎,搜索:“知识付费课程值得买吗?”
下面的回答两极分化。有人说找到了人生方向,有人说是智商税。一个高赞回答写道:“如果你指望买一个课程就能改变命运,那你最好别买。课程只是工具,关键看你怎么用。”
工具。
我看着这个词,若有所思。
下午两点,我注册了一个公众号。
名字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叫“启明说管理”。
简介写的是:“十五年互联网高管,和你聊聊职场那些事儿。”
头像用的是我穿西装打领带的职业照——去年年会时拍的,笑容自信,眼神坚定。
然后我写了第一篇文章。
标题是:《从大厂离开的第一天,我想明白的三件事》。
我写得很投入。从签协议时的从容,到对未来的规划,再到中年转型的思考。我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主动选择改变的勇者,一个看透职场本质的智者。
写到第三点的时候,我卡住了。
“第三,拥抱不确定性,在变化中找到新机遇。”
这句话听起来很对,但具体是什么机遇?我不知道。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促。
最后,我还是把这句写了上去。
文章发出去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我点击“群发”按钮,看着进度条慢慢走完。然后刷新页面,阅读数:1。
那1个阅读,是我自己。
我把文章链接转发到朋友圈,配文:“新起点,新尝试。欢迎关注。”
十分钟后,点赞数32,评论15条。
前同事A:“明哥牛逼!必须支持!”
前同事B:“已关注,期待干货!”
客户王总:“陈总转型做自媒体了?有魄力!”
大学同学:“老陈,你这是要当网红啊?”
我看着那些评论,一条条回复:“感谢支持”“多提意见”“一起学习”。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真的在做一个了不起的事。我觉得那些“月入两万”的案例,离我不再遥远。
五点钟,林薇接乐乐回来了。
乐乐一进门就扑到我怀里:“爸爸!你今天在家干什么了?”
“爸爸在写文章。”我说,语气里有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什么文章?”
“就是……教别人怎么工作的文章。”
乐乐眨眨眼睛,显然没听懂。但他还是说:“爸爸好厉害!”
林薇放下包,看了我一眼:“怎么样了?”
“注册了公众号,发了第一篇文章。”我点开手机给她看,“你看,已经有几十个阅读了。”
林薇接过手机,滑了几下。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情绪。
“写的挺好。”她说,把手机还给我,“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主。”
她点点头,进了厨房。
我抱着乐乐坐在沙发上,教他认公众号后台的数据:“看,这里显示有多少人看了爸爸的文章,这里显示有多少人点赞……”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头。
厨房里传来洗菜的水声,切菜的咚咚声。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客厅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在变好。
四
晚上十点,乐乐睡了。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林薇坐在床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还不睡?”我问。
“马上。”她没抬头。
我躺到她旁边,拿起自己的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公众号后台。
阅读数:127。
点赞数:9。
评论数:3条,都是朋友捧场的。
粉丝数:48,其中一半是我主动邀请的熟人。
这个数据,像一盆冷水。
127个阅读,意味着除了我朋友圈那几十个人,几乎没有自然流量。48个粉丝,离“变现”需要的基数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退出后台,打开知乎。
首页又推送了新问题:“做公众号还有前途吗?”
底下高赞回答列了一堆数据:公众号打开率持续下降,短视频抢占用户时间,新号想做大几乎不可能……
我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退出知乎,打开抖音。刷到的第一个视频,就是个年轻人在讲:“别再傻乎乎做公众号了!现在是短视频的时代!”
他的表情很夸张,语气很笃定。
我关掉抖音,手机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林薇手机微弱的光,和我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睡不着?”林薇忽然问。
“有点。”我说。
“在想公众号的事?”
“……嗯。”
她放下手机,转过身来。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眼睛的轮廓。
“慢慢来。”她说,声音很轻,“别着急。”
“我知道。”我说,“就是……数据不太好看。”
“才第一天。”林薇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你已经很厉害了,说干就干。”
她的手掌很暖。那股暖意顺着我的手臂,一点点蔓延到心里。
我握紧她的手。
“睡吧。”她说。
“嗯。”
林薇很快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悠长,一起一伏。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在夜色中消失不见。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就像我心里那些细小的不安,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藏起来了。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知乎推送:
“凌晨三点还睡不着?你可能陷入了‘失业焦虑症’。”
我苦笑,关掉推送。
但手指却不听使唤,点开了知乎。搜索框里,我输入:“公众号如何快速涨粉”。
第一条回答的开头是:“如果你指望一夜爆红,那我劝你放弃。”
我往下滑。
第二条:“坚持原创,持续输出价值。”
第三条:“研究平台规则,把握推荐机制。”
第四条:“可以适当付费推广,但要注意投入产出比。”
每一条都说得很有道理,每一条都像正确答案。
但所有答案加在一起,却让我更加迷茫。
就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每条路都有人说能通往成功,但没有人告诉你,哪条路才是对的。
凌晨一点。
我还在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但我停不下来。
知乎、公众号、抖音、B站……我在各个平台之间切换,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每一根漂浮的稻草。
我看到有人靠写影评月入两万,有人靠教Excel实现财务自由,有人靠拍vlog成为百万博主。
每个人都活得很光鲜,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路。
那我呢?
我的路在哪里?
凌晨两点。
林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轻轻下床,光着脚走到客厅。没开灯,就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还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对面楼的某一扇窗户里,有个影子在晃动,大概也在熬夜。
这个世界,永远有人醒着。
我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昨天那包烟,还剩下大半盒。抽出一支,点燃。
这次没有咳嗽。烟雾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来,在黑暗中盘旋上升。
我就这样坐着,抽烟,看窗外。
直到天色开始发白。
直到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还没有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