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血酬之报 ...
-
巷子越走越深,光线被两侧倾颓的高墙挤压得所剩无几。
糊墙的黄泥早已斑驳成片片污渍,裸露的草梗在潮湿空气里散发出一股腐败的甜腥气,墙角堆叠着看不清形状的杂物,阴影幢幢。偶有低矮门扉隙开一线,连同里面细微的动静也一并消失。整条巷子沉默得近乎诡异,只有他们两人轻而稳的脚步声。
江晚怜紧跟着无忏的步伐,手臂的刺痛在阴湿环境里变得清晰,她盯着无忏的背影,心里反复掂量着“代价未清”四个字。漫画里对这次的任务语焉不详,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悬念。这悬念此刻像钩子,勾着她的好奇,也牵着隐隐的不安。
就在巷子即将穷尽、仿佛要撞上死墙时,无忏身影一晃,拐进一道几乎被阴影吞没的窄缝。缝极窄,需侧身方能通过,高墙蔽日,寒意骤深。穿过这段逼仄的通道,眼前豁然出现的,竟是一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低矮木门。
——正是清晨那乡绅委托杀人时,他们进入的院落。
无忏停下,未立即推门。他侧耳听了片刻,巷子深处只有风声呜咽。随即,他抬手,用剑鞘无声地顶开了并未闩死的门扇。
江晚怜眼睛一亮,好奇心压过了不安,抬脚就要跟进去。
一个墨色身影却倏然挡在面前。
“你,把风。”无忏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容置喙,异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掠过她写满探究的脸。
“……切。”江晚怜高涨的兴致被一盆冷水浇下,不满地撇了撇嘴。什么东西这么神秘,连看都不让看?她可是“队友”啊!
无忏对她的情绪视若无睹,侧身入内,反手便将那扇破旧木门轻轻合拢,甚至传来了门闩落下的细微“咔哒”声。
竟还锁上了!
江晚怜瞪着紧闭的门板,半晌,才泄气地蹲下身,抱住膝盖。冷风从窄巷深处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她随手捡起脚边的枯枝,在潮湿的泥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竭力捕捉门内任何一丝声响。
院子里静悄悄的,清晨引路的那位佝偻老仆不知所踪。无忏的脚步声几不可闻,径直步入了正屋。
屋内,油灯如豆。那体态微胖的乡绅正心神不宁地踱步,听到动静猛地回头,见到去而复返的无忏,脸上瞬间爬满惊愕,随即又强行堆起殷勤而畏惧的笑容,快步迎上:
“您……您怎么回来了?那事……可是成了?”
“嗯。”无忏应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人已死,其罪当诛。”
乡绅明显松了口气,腰背都挺直了些,搓着手道:“成了就好,成了就好!那您此番折返是……” 他话未问完,眼中已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放松后的疑惑,甚至还有一丝事成后对“麻烦人物”再度上门的细微不耐。
寒光,就在他这丝不耐流露的刹那,毫无征兆地乍现。
没有怒喝,没有预警,甚至连杀意都收敛得近乎完美。那柄黝黑的长剑仿佛只是从阴影中自然地延伸而出,精准、冷静,直刺乡绅心口。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骨骼的闷响,在死寂的屋内格外清晰、沉重。
乡绅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茫然的交界,他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只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没入自己胸膛的剑刃。鲜血迅速洇开,染红了绸缎衣裳。
“付买命钱时,”无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冰冷地宣判着:“你便已同罪。”
话音落,他手腕稳稳向前一送!
剑刃彻底贯穿躯体,从后背透出寸许,尖端抵上了后面的墙壁,发出极轻微的“笃”声。乡绅喉咙里“嗬嗬”作响,剧痛和生命力急速流失的感觉此刻才海啸般席卷而来,他一口鲜血控制不住地涌上喉咙,眼看就要喷溅而出。
无忏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猛地抽剑,同时抬脚重重踹在对方腹部。
乡绅肥胖的身躯像破麻袋般向后飞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口血大部分呛咳着洒在了自己前襟和地上,只有零星几点,飞溅到了无忏苍白的脸颊边。
“啧。”无忏侧头避开后,抬手用指腹抹去颊边那点温热血渍,看向指尖的眼神里掠过清晰的嫌恶。他振腕,甩落剑身上连绵的血珠,收剑还鞘,动作流畅而利落,仿佛只是拂去了衣上尘埃。
屋内重归死寂,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轻响,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无声弥漫。
院门外,江晚怜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第三只歪歪扭扭的乌龟,就在她几乎要开始数墙上裂缝打发时间时,门内终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重物落地的闷响,短促,沉闷,随即一切又归于寂静。
不是说话声,也不是寻常脚步声。那声音让江晚怜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树枝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可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到了。
刚才那股被关在门外的不满,瞬间被一种莫名的寒意取代。无忏进去是取“代价”的,可什么“代价”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她猛地站起身,贴近那扇斑驳的木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一句。
正纠结间,“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被从里面拉开。
木门无声地打开一道缝隙,无忏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巷子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以及……颊边一道刺目的暗红痕迹。
江晚怜的视线凝固在那点血迹上,又迅速扫过他平静无波的眼眸,最后落在他手中那把剑。
代价?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无忏身后黑洞洞的门内,鼻尖似乎嗅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巷子霉味的铁锈气息。那乡绅……
“走了。”无涧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他已侧身出了门,顺手将门板带拢,隔绝了院内的一切。
“里面……”江晚怜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清了。”无忏言简意赅,脚下不停,朝着巷子更深处、通往镇外的方向走去。
江晚怜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扉寻常,寂静无声,仿佛从未有人进出,也从未发生过什么。她打了个寒颤,连忙转身,小跑着跟上无忏。
这一次,她没再追问“代价”是什么,也没问那乡绅如何。那点颊边的血迹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越往前走,巷道越窄,屋舍越稀,人烟越少。风中带来的镇中心的喧嚣和追捕的骚动已微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荒野特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风。
终于,他们从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断墙缺口,走出了栖鹊镇。
眼前是一片荒僻的河滩地,枯黄的芦苇在暮色初临的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不远处,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对岸是连绵的、光线逐渐暗淡的山峦剪影。
暂时安全了。
无忏在河滩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停下,他先走到水边,蹲下身,掬起冰冷的河水,朝脸上泼了泼。
江晚怜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但那清洗的动作里透出的某种冷硬与偏执,却让人感到一阵疏离。
他洗净脸,直起身,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滴落。暮色中,那双不同寻常人的眼眸看向她,依旧是看不透的深邃。
“今夜在此歇脚。”他淡淡道,随后一个轻身跳至旁边的树叶有些枯黄的树干上,准备闭目养神。
江晚怜点点头,环顾四周荒凉的河滩。比起危机四伏的城镇,这里确实像个暂时的避难所。她坐于无忏身处的树枝下,背靠树干。
“那个……”她小声开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无忏没有看她,目光投向暮色苍茫的对岸群山,过了片刻,才几不可察地说了句:
“不知道。”
“你又逗我?”她又再次忍着怒意问,这人咋老是不知道?!
这次,无忏沉默的时间更长。晚风穿过芦苇丛,带来湿润的凉意。
“随便去哪。”他最终只给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不接任务了?”
“累了。”
……好吧,还挺“劳逸结合”。
她透过枯叶看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灰蓝的夜色吞噬,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冰冷而遥远。
这一天,经历了太多:茶楼的刺杀、屋顶的亡命奔逃、身份的暴露、巷子深处的秘密……每一件都冲击着她过去十八年平凡人生的认知。
她又将目光投向位于自己头上的那道身影,他还是抱着他的那把剑,束起的黑色长发垂落于树枝。
跟着他,前路似乎只有更深的血腥与未知。
但不跟着他,自己好像也只有死路一条。
奇怪的是,当寂静的荒野完全包裹住他们,当星空在头顶浩瀚展开,那份一直萦绕不去的惊悸,反而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平静。
原漫画中无忏受伤的命运已因她这个“变数”改变了。
至少此刻,她还活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