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见    ...

  •   序

      方晓序把脸埋进臂弯时,

      走廊很冷,半开着的窗户正在往学校里送着凉风,但吹一会,就照进一片阳光。带着南城特有的湿润气息——那是江水、梧桐落叶和远处工地泥土混合的味道。十一月的天光在下午四点半就还是湛蓝一片,像被水浸过的旧照片。

      这气味、这光线、这所省重点高中里的一切,对她来说依旧陌生得硌人。转学来南城一中不过三周,时间短得还不够她记全班上同学的名字,却已经长到让她确信:无论逃到哪里,心里那个被挖空的部分,永远不会被新环境填满

      从母亲确诊癌症的那个雨天,她身上就只剩下医院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和脸上的泪痕,晶莹的泪从她眼角滑落,滴到母亲冰冷的棺材上,结成冰,冻住了她的心。冷意顺着瓷砖缝爬上脚踝。母亲在世的最后一个冬天总是骨头里透着风,那时她买了市面上最厚的羽绒被,可母亲蜷在被子里的身影还是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变成墓碑上一个名字。

      于是十六岁的春天,她像棵被仓促移植的树,根须上还带着北方的沙土,就被栽进了这条终年潮湿的走廊。

      “方晓序?”老师的声音劈开那片白噪音,“我讲了一节,你听了吗?”

      全班的目光像细针扎在背上。她低头走回座位时,痴笑戛然而止。

      第一章

      南城并不清静。这里的喧嚣是另一种——是篮球砸地的闷响,是走廊追逐的笑闹,是课间女生挤在窗边讨论偶像剧的叽喳。这些鲜活的、饱满的、属于十六七岁的声音,像涨潮的海水般包围着她,而她站在中央,像一座正在缓慢沉没的孤岛。

      作业本发下来时,那些红叉刺得她眼皮发痛。十七页,几乎每道题都错了。最后那页空白处,老师用红笔重重写道:“退步明显!请端正学习态度!”

      “态度”。

      她盯着那两个字,直到笔画在视线里融化成两团模糊的血色。她不是没有态度,她只是——只是那些数字和图形总在眼前漂浮,然后变形,变成母亲最后一次模拟考后笑着揉她头发的样子,变成母亲最喜欢她鼓励的话“我们晓序只是慢热,绕个弯就懂了。”

      可带她绕弯的人,已经不在了。

      于是她被请进办公室,接受了五分钟关于“未来”“责任”“对得起谁”的训话。班主任的声音隔着毛玻璃般模糊:“你母亲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

      话说到一半突然断了。老师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她最常听到的话:“节哀”。

      她感觉周围很冷,冷意一丝一丝渗进她的校服里。她只能贪恋起母亲的温度,可这再也不会有了。

      方晓序抱着作业本蹲在走廊角落,她不知道该怎么“节哀”,不知道怎么才能彻底放下,怎么才算走出阴影。。。

      就在她眼泪快要决堤的那一刻——

      她的世界突然倾斜了。

      是物理意义上的、结结实实的撞击。有人从背后猛冲过来,她怀里那本摊开的数学作业本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出去,纸张在空中“哗啦”散开,十七页,每一页都爬满猩红批注,像公开处刑的布告。

      “楚明允!你给我站住!”

      “对不住对不住——诶?!”

      方晓序抬起头。撞她的人已经冲出几步,正扭过头来。是个很高的女生,齐肩短发在耳后剃出利落的层次,校服拉链敞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灰色运动T恤。她脸上带着剧烈奔跑后的红晕,眼睛很亮,那种亮里还残留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她身后,一个戴细边眼镜的男生正撑着膝盖喘气。

      然后,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满地散落的作业纸上。

      空气凝固了。

      楚明允先反应过来。她折返回来,蹲下身捡那些纸,动作带着男孩子般的利落。可当她捡起其中一页——函数题错了四道,旁边三个血红问号几乎戳破纸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上课在听什么?”——她的手指顿住了。

      “同学,真不好意思,”她说,声音比一般女生低,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我帮你——”

      “别碰。”

      方晓序的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她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蹲发软,眼前黑了片刻。视野恢复时,她看见楚明允还蹲在那里,手里捏着她最耻辱的那页证明。

      “我说,别碰。”她伸手去夺。

      楚明允下意识往回一缩。

      “刺啦——”

      纸张从正中央裂开,那道口子干脆利落,像道新鲜的伤口。

      走廊彻底安静了。窗外的操场,有女生在跳皮筋,计数声“二十一、二十二……”隔着玻璃传来,像另一个维度的声音。

      追来的眼镜男生停在两步外,扶了扶镜架,表情像误入了某个不该闯入的现场。

      方晓序看着被撕成两半的作业纸,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你干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浓重的、来不及藏起的哭腔,小的像一滴泪般吼道:“撞飞我的东西,然后撕了它?”

      楚明允站起来。她个子真的很高,站起来时挡住了窗户透进来的那片薄光。她脸上那点歉疚正快速褪去,换成一种混合着尴尬、恼火和“真麻烦”的表情。“我不是故意的,而且是你先动手抢——”

      “放开!”

      “你有病吗,吼什么吼。”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方晓序往前走了一步。她比对方矮半个头,可仰起脸瞪视的目光像要把对方钉在墙上,“拿着我的作业,撕了,然后站在这里说你不是故意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我今晚要重写的作业!我已经重写三遍了!三遍!”

      最后两个字是喊出来的。喊完她自己都愣住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

      楚明允怔住了,她抿紧嘴唇,把手里的半张纸递过来,只有不耐烦。

      方晓序没有接。

      她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茫茫的,什么情绪也没有——然后转身,开始一张一张捡地上散落的纸。风把几页吹到了楼梯口,她追过去,蹲下身时马尾扫过冰冷的地砖。每一页都捡得很慢,像在捡拾自己碎了一地的尊严。

      捡到最后一张时,另一只手先她一步捡了起来。

      是那个眼镜男生。他蹲在她对面,小心地避开纸上的红叉,用指尖捏着纸的边缘,轻轻抚平一道折痕,然后递给她。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镜片后的眼睛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安静的观察。

      “……谢谢。”方晓序接过纸,声音里的尖锐已经耗尽,只剩疲惫。

      她把所有纸张拢在一起,边缘参差不齐,像被暴风雨打乱的羽毛。她甚至没有再看楚明允一眼,抱起那本残破的、承载着她所有失败证明的本子,转身走向楼梯。

      背影在宽大的校服里显得更瘦了,像还没学会如何撑起这身象征成长的壳。

      “喂。”楚明允的声音追过来。

      方晓序没停。

      “那个……”那声音里掺进一丝少见的别扭,“作业本……我赔你本新的。”

      赔?方晓序想笑,嘴角却沉重得抬不起来。赔一本崭新的、空白的本子有什么用?能赔给她那些对着一道题发一整晚呆的夜晚吗?能赔给她再也等不到的一句“慢慢来”吗?

      她只是加快脚步,转进了楼梯间,走上楼顶。

      走廊上,楚明允盯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烦躁地抓了抓本就有些乱的短发。“杜维,”她咂了下嘴,看向旁边的眼镜男生,“我是不是……有点过分?”

      旁边的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定理:“建议去掉‘有点’。”

      “操!”楚明允又瞥了一眼楼梯方向。低头时,她看见脚边还躺着一小片纸屑——是从撕毁那页上掉落的,边缘还粘着一个猩红的“×”。

      她蹲下身,用食指和拇指捏起那片纸屑,在暮色里看了看。纸张很薄,红墨透过纸背,在反面洇开一小团模糊的影。

      然后她把它塞进了校服口袋。

      “走了,”她拍了下杜维的肩膀,试图找回之前那种满不在乎的劲头,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老班让我放学前去办公室,估计又是物理竞赛集训的事,烦的要命…”

      而在开阔的天台里,方晓序背靠着冰凉的的墙,慢慢滑坐下去。她把脸埋进臂弯,这一次,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在傍晚的光线里,难以察觉地,轻轻颤抖。最后半张作业纸也被风卷跑,在楼顶盘旋着,不只是不是在嘲笑她的窘态。

      她突然有点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了。

      崭新的城市。陌生的学校。漫长的高二。以及看起来依然灰暗无望的明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