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永安四年,雪覆刑场。

      沈炼伏在刑架上,浑身的血早已流干,只剩最后一丝游气吊在咽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肉正被一片片割下,露出森白的骨茬。刑场高台上,那身朱紫官袍的身影格外刺眼,江屿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插他的心脏:“沈家功高震主,本就该有此下场。无妄,你我兄弟一场,我会给你留个全尸。”

      “江屿!”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血沫从嘴角溢出,“我沈家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江屿轻笑一声,俯身靠近他,在他耳边低语:“因为你的才名,因为你父亲的官声,因为天子对你的青睐……这一切,都让我嫉妒。沈炼,你生来便是天之骄子,而我,却只能仰人鼻息。如今,你的一切,都成了我的囊中之物,你说,我怎能不心动?”

      沈炼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嗬嗬的血沫声。他多想质问,多想嘶吼,可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刚正不阿的吏部侍郎,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在天牢中受了十五天酷刑,最终饮鸩自尽,死前还在高呼“吾心昭昭,可对苍天”。

      他想起了母亲,那个温婉贤淑的世家主母,不堪受辱,三尺白绫悬于梁间,临终前手中还攥着他幼时的虎头鞋。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龙撵,那道明黄身影——帝王斐清佑,曾拍着他的肩笑称“无妄,朕之张良”,此刻却垂眸不语,眼底只剩凉薄。

      刻骨的恨意如潮水般淹没理智,沈炼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在大雪覆盖的地砖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臣,白云笙,恳请陛下立刻处死沈炼。”
      哄笑与唾骂声中,金石落玉般温和的声音穿透雪幕,落在沈炼耳畔,润化了狰狞的面容。
      他已经抬不起头,却能想象着白云笙一袭素净白衣,清尘脱俗又不卑不亢跪在湿冷雪地里的倔强模样,心笑道:白拾安阿白拾安,到最后了,还是你这个宿敌给了我体面,若有来世,我定拿你当菩萨供。

      极致的痛意如岩浆般冲破胸膛,沈炼的意识渐渐沉入无边的黑暗。

      疼。

      冰冷的铁链嵌进骨血的触感尚未褪去,凌迟刀割下最后一片皮肉的剧痛还在神经里嘶吼。沈炼猛地睁眼,胸腔里翻涌的酒气与窒息感交织,让他控制不住地呛咳,身体重重从冰凉的竹榻上滚落,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传来一阵钝痛。

      这痛意如此真实,却又与天牢里那蚀骨的酷刑截然不同。

      沈炼撑着地面,艰难地抬头。眼前不是天牢里布满霉斑与血污的腐臭石壁,而是翰林院居所那素净的菱花窗棂。阳光透过窗格上的缠枝莲纹,洒在地上,映出案头摊开的素笺,上面是他未写完的文书,墨汁还未完全干透,氤氲着淡淡的松烟香气。

      空气中没有天牢的腐霉与血腥,只有书院特有的墨香与窗外传来的蝉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那是昨日曲江宴上,他与江屿痛饮留下的痕迹。

      “公子!”

      一声急切的呼唤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木门被轻轻推开,小厮商洛端着铜盆快步而入,见他狼狈地倒在地上,脸色骤变,忙放下铜盆上前搀扶,“您昨夜宿醉未醒,怎的摔了?快起来,地上凉!”

      宿醉?

      沈炼被商洛半扶着站起身,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没有冰冷枷锁的勒痕,肌肤光滑如初,甚至能感受到血管里血液的温热流动。他又颤抖着摸向腰间,一枚刻着“沈”字的羊脂玉玉佩触手温凉,玉质温润,纹路清晰——那是他十七岁生辰时,父亲沈江临亲手为他戴上的,取“君子如玉,明德惟馨”之意。

      前世,这枚玉佩在他受刑的那一日,被天牢的狱卒生生扯断,碎成了两半,连同他的傲骨一起,被碾落成泥。

      “公子,您怎么了?”商洛见他呆立不动,眼神空洞,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莫不是宿醉伤了头?要不要请大夫来看一看?”

      沈炼猛地回神,目光落在商洛身上。眼前的小厮不过十五六岁,眉眼青涩,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与前世那个为了护他逃出天牢,被乱刀砍死的商洛,判若两人。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带着地狱的冰冷与血腥,几乎要将他吞噬。

      俯身落到铜盆,水中映出一张二十几岁的脸:眉峰锐利,眼尾微挑,带着几分尚未被朝堂打磨的桀骜,却已是日后那“笑里藏刀,心如蛇蝎”的佞臣雏形。而此刻一双原本温润如水的桃花眼,此刻却淬满了地狱的寒冰与戾气,仿佛从九幽地狱爬回来的索命厉鬼。

      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之前。

      回到了沈家满门尚在,而他,还只是一个前途无量状元郎的时刻。

      沈炼的指节死死攥住铜盆,盆沿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他没有哭,只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疯魔与刻骨的恨:“斐清佑,江屿……我,回来了。”

      “公子!您的手!”商洛见他掌心流血,惊呼出声,忙要去取伤药。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身着月白儒衫的江屿走了进来,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中端着一盏醒酒汤,笑容温和如春风:“无妄,你昨夜贪杯,今日怎的醒得这般早?可是头疼?”

      沈炼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拔剑将眼前这个伪君子斩于剑下。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披着温润如玉外衣,内心却阴险狡诈、狼心狗肺的人。

      前世,他将自己视若亲兄,对他言听计从。他有什么心事,都愿意与江屿分享;他遇到什么困难,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江屿。江屿想要结交权贵,他便带着他出入各种场合,为他牵线搭桥。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掏心掏肺对待的挚友,竟然会在背后捅他一刀,将他和他的家族,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凌迟刀割了三千六百刀,每一刀都割在他的皮肉上,却不及江屿的话,让他痛彻心扉。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面上却扯出一抹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轻佻笑容:“远山,劳你挂心了。不过是几杯薄酒,怎会难得倒我?”

      江屿将醒酒汤放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掌心的血珠上,故作关切:“你的手怎么了?可是不小心伤了?”

      “无妨。”沈炼垂眸,呷了一口醒酒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他冰封的心,“许是昨夜看书太急,被书页划到了。”

      江屿笑了笑,坐在对面书案后,状似无意地提起:“昨日听闻,伯父在户部查账,似是与李尚书起了争执?李尚书可是皇亲国戚,伯父此举,怕是不妥。”

      来了。

      沈炼心中冷笑。前世,父亲正是因为查账时发现李嵩贪墨国库,与之争执,却被江屿暗中递了假证据,反被诬陷“污蔑皇亲,公报私仇”,最终罢官。

      这一世,他怎会让历史重演?

      他抬眼看向江屿,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懵懂与依赖,声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远山学识渊博,又懂朝堂规矩,可有法子帮我父亲一二?”

      江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依旧温和:“此事容易。只需伯父向李尚书赔个不是,再将查账之事压下,便可相安无事。”

      “赔罪?”沈炼故作惊讶,随即低下头,声音低落,“可我父亲性子刚直,怕是不肯……”

      “这有何难。”江屿压低声音,凑近他,“我这里有一封李尚书的私信,是他与外官勾结的凭证。伯父只需拿着这封信,暗中威胁李尚书,他必不敢再为难伯父。不过……这封信是我偶然所得,万万不可让他人知晓。”

      沈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前世,江屿也给了父亲这样一封信,却不知这封所谓的“密信”,竟是江屿伪造的证据,上面的笔迹经过精心模仿,与李嵩的手迹分毫不差。父亲信以为真,拿着信去揭发李尚书,却不知那信是江屿布下的陷阱。李嵩反咬一口,称沈江临伪造证据,构陷朝廷命官。

      最终,父亲不仅没保住自己,反而坐实了“伪造证据,构陷皇亲”的罪名。

      那封假信,成了压垮沈家的第一根稻草。
      而他,沈炼,就是那个亲手将这根稻草递到父亲手中的人。

      好,好得很。

      江屿,你还是这般急不可耐,想将沈家推入深渊。

      沈炼抬起头,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一把抓住江屿的手:“远山!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大恩不言谢,他日我沈炼若有出头之日,必不负你!”

      江屿被他握得一僵,随即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容越发温和:“你我挚友,何出此言。”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江屿见沈炼态度恭敬,神色如常,这才放心离去。

      看着江屿远去的背影,沈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名字:斐清佑、江屿、李嵩。

      每个名字的最后一笔,都力透纸背,墨痕如血。

      他不会再像前世那般,一心辅佐斐清佑,渴望建功立业,最终落得个“佞臣”骂名,身死族灭。

      这一世,他要做真正的佞臣。

      他要结党营私,要构陷忠良,要将所有背叛他、伤害他的人,一一踩在脚下。

      他要让斐清佑失去他最珍视的江山,让江屿尝尽众叛亲离的滋味,让所有害过沈家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沈炼却觉得,这夏日的风,竟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