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的海与未眠夜》晶鱼公主

9、离岸的风

　　江辰要回国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Zoe心里漾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她知道这是必要的行程，理智上完全理解，但情感上，一种陌生的依恋感悄然滋生，让她在忙碌的间隙偶尔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空了几日的靠窗座位。
　　临行前的两天，江辰依然每晚都来“故里”，有时客人散尽，他也不急着走，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Zoe在柜台后整理一日流水，或是陪早已和他混熟的Henry玩几局简单的跳棋。他的话比平时少，眼神却更深，像静谧的湖，总是不经意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移动，仿佛要把接下来一周无法相见的份额，提前预支，细细存储在眼底的每一寸光影里。
　　出发前一晚，打烊后的餐馆格外静谧。Henry已在小床上睡得香甜。灯光调得很暗，空气里漂浮着柠檬味清洁剂的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难以言说的离别气息。
　　“东西都收拾好了？”Zoe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柜台，没话找话。
　　“嗯，一个登机箱，几份文件。”江辰坐在高脚凳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空水杯。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T恤衫下肩胛骨的形状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起伏。“国内积了些事，有点杂，不过一周应该能处理完。我尽量赶下周六晚上……最迟周日的航班回来。”
　　他说得具体，像是在向她报备行程，也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明确的归期。Zoe的心被这细节熨帖了一下。她转过身，靠在柜台边缘，面对着他。“不急，把事情处理好。这边……一切照旧。”
　　“照旧？”江辰微微挑眉，放下水杯，站起身，走近她。距离瞬间缩短，他身上那种清爽又沉稳的气息温柔地将她包裹。“没有我在，真的能照旧？”
　　他的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质疑，眼底却漾着浅淡的笑意，以及更深处流淌的不舍。Zoe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的那一小片麦色皮肤上：“少一个客人而已，生意还做不做啦？”
　　话音刚落，她的下巴就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起。江辰迫使她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他的拇指指腹，极其温柔地摩挲着她下颌边缘细嫩的肌肤。
　　“只是客人？”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哄，和不容她逃避的认真。
　　指尖的触感和他专注的目光让Zoe心跳失序。她脸颊发烫，想躲开，却被他指尖温柔的力道禁锢。在他灼灼的注视下，她最终败下阵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弃般地说：“不只是客人。”
　　江辰的唇角满意地向上弯起。他低下头，这一次，没有犹豫，也没有克制，温热的唇准确地覆上了她的。
　　这是一个迟来已久、真正意义上的吻。起初只是轻柔的碰触，带着试探，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彼此唇间的柔软与温度。然而，这触碰如同点燃了干燥已久的引信，瞬间引爆了深藏的情感。江辰的手臂环上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更紧地搂向自己坚实的身躯。Zoe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攥住了他腰侧熨帖的衬衫布料，指尖微微发着抖，却没有半分推拒的力道。他的气息干净而热烈，唇舌间还残留着一丝清茶的淡香，起初温柔，旋即转为不容忽视的占有与探索，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急切，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淹没了她残存的理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继而彻底停滞。店里昏黄暧昧的光线，窗外偶尔掠过的、划破夜色的车灯光晕，远处印度洋永不停歇的、模糊的海浪低吟，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整个世界似乎骤然坍缩，只剩下他们紧密相拥的体温，唇齿间交缠摩挲的亲昵触感，和胸腔里同步响起的、激烈如鼓擂般的心跳声，彼此应和，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多久，江辰才恋恋不舍地慢慢退开，额头却依然抵着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不稳，深邃的眼眸在近距离里映出她此刻迷蒙氤氲、双颊绯红的模样。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被他吻得湿润微肿的下唇，动作里充满了一种近乎疼痛的怜惜与满足。
　　“等我回来。”他哑声说，语气不再是征询，而是陈述，带着沉甸甸的承诺分量。
　　Zoe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将发烫的脸颊轻轻埋进他温热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他身上令人安心又迷恋的气息。江辰收紧手臂，将她完完全全地拥在怀里，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这个无声而紧密的拥抱，比方才那个热烈的吻更让Zoe心颤不已，它充满了无需言说的眷恋、暂时分离的不舍，以及对不久后重逢的、心照不宣的笃定。
　　第二天下午，江辰的航班从珀斯国际机场准时起飞，冲入南半球澄澈如洗的蓝天。Zoe没有去送机，是江辰坚持的，说是不想让她折腾，也不想在Henry面前上演离别场面。但她在“故里”后厨心不在焉地处理食材时，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计算着他应该已经过了安检，登机，然后，那架巨大的金属鸟会载着他，离开这片陆地，飞向遥远的北半球。
　　手机安静地躺在料理台一角，屏幕朝下。他说到了会给她消息。等待的感觉，第一次变得如此具体而磨人，像有细微的砂纸在心尖上轻轻摩擦。
　　第一天，手机在她睡前震动。是一条简短的文字信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国内号码：【落地了。北京降温了，很干。想你。早点休息。】末尾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他。短短几个字，却让她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指尖拂过“想你”那两个字，心口一片温软。她回了一个简单的：【好，注意保暖。】没有跟着说“想你”，但那两个字已经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联系并不频繁。江辰似乎被冗务缠身，信息通常在深夜或凌晨发来，有时是几句简短的工作汇报，有时是一张随手拍的、灰蒙蒙的北京天空照片，配文【没有珀斯的蓝】。偶尔会有语音，背景音嘈杂，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但跟她说话时，总是会刻意放得柔和。他会在语音里问Henry今天有没有调皮，问她餐馆忙不忙，新买的砂锅好不好用。
　　Zoe的回复也总是简洁务实，告诉他Henry的画得了老师表扬，告诉他今天尝试的新菜式客人反馈不错，告诉他砂锅炖了鸡汤，很香。她会分享一张Henry埋头吃饭的照片，或者餐馆窗外一场突如其来的绚烂晚霞。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炙热的思念倾诉，但就是这些平淡琐碎的分享，和隔着时差、跨越重洋的简短交流，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两地紧密地连接起来。Zoe发现，自己的生活节奏并没有因为江辰的离开而打乱，但心里却多了一个挂念的角落，沉甸甸的，又暖融融的。每晚临睡前看一眼手机，等他可能发来的信息，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Henry也会时不时仰起小脸问：“妈妈，江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呀？”孩子对时间的感知模糊，总觉得“一周”的时间很长。Zoe会耐心地拿出日历，指给他看已经划掉的日子和还剩的格子，和他一起倒数。这个小小的、充满仪式感的举动，让等待本身也染上了一层明亮而具体的期盼色彩。
　　江辰离开的第五天晚上，Zoe收到了一条较长的语音。点开，先是几声嘈杂，似乎他在走路，然后背景音安静下来，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语气轻松：
　　“刚结束一个推不掉的饭局，喝了几杯，头有点晕。走在街上，风很大，突然特别想吃你做的阳春面。清汤，细面，几粒葱花……珀斯现在应该是晚上吧？餐馆打烊了吗？Henry睡了没？”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微哑，带着酒后的一点松懈和难得的依赖感。那句“突然特别想吃”，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戳中Zoe的心。她仿佛能看到他独自走在异乡寒冷的街头，西装革履却掩不住一身风尘与疲倦的模样。
　　她拿着手机，走到安静的里间，按下录音键，轻声说：“打烊了，Henry刚睡。阳春面简单，等你回来，随时可以做。少喝点酒，回去喝点蜂蜜水。”
　　发送过去后，她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那点牵挂变得更加具体而柔软。她甚至开始下意识地盘算，他回来的那天，要不要真的准备一碗阳春面当宵夜。
　　等待的日子，因为有了这些细碎的联系和想象，而不再漫长难熬。珀斯的阳光依旧炽烈，海风依旧咸湿，“故里”的生意依旧按部就班。但Zoe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她的心里，不再只有她和Henry的小小王国，而是悄然为另一个人预留了一个位置，一个她开始愿意相信，可以长久存在的位置。
　　离岸的风，从遥远的北方吹来，带着陌生的寒意，也捎来了跨越赤道的思念。。而思念的两端，都在默默倒数着重逢的日子。日历上的标记一天天减少，归期渐近，那份沉静的期待，像慢慢蓄满水的池塘，等待着那枚归来的石子，激起全新的、更大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