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的海与未眠夜》晶鱼公主

7、罗特尼斯岛的微笑

　　去罗特尼斯岛那天，天空是毫无杂质的宝石蓝。阳光明亮地洒在弗里曼特尔码头，海水呈现从薄荷绿到孔雀蓝的渐变，清澈得能看见水下摇曳的海草。
　　江辰早早等在码头，依旧是休闲打扮，但看得出精心准备——头发清爽，胡茬刮得干干净净，身上有淡淡好闻的皂角混合阳光的气息。他看到Zoe牵着Henry走来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Zoe今天穿了条方便骑行的牛仔短裤和浅灰色透气T恤，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脸上只涂了防晒，看起来清爽又充满活力，像个大学生。Henry则兴奋得小脸通红，背着自己的小水壶和零食包。
　　渡轮破开蔚蓝的海面，向岛屿驶去。海风很大，吹乱了头发，也吹散了最后一丝微妙的不自在。Henry趴在栏杆上看飞溅的浪花和海鸥，不时发出惊叹。江辰很自然地站在Zoe身侧，稍稍靠前一点，为她挡住大部分猛烈的海风。他的手臂偶尔会因为船的晃动轻轻擦过她的肩膀，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两人没有多说话，只是并肩看着越来越近的绿色岛屿，嘴角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岛上不允许私家车，自行车是主要交通工具。租车时，江辰租了两辆成人自行车和一辆儿童自行车。他蹲下来，仔细帮Henry检查小车刹车和座椅高度，耐心地教他如何上下坡控制速度。Zoe在一旁看着，心头那股暖流又悄然涌动。他做这些事如此自然，仿佛早已是生活的一部分。
　　他们沿着海岸线骑行。左边是苍翠的灌木丛和矮树，右边是望不到边的、蓝得令人心醉的印度洋。阳光透过桉树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是植物、海水和阳光混合的清新味道。
　　Henry骑得歪歪扭扭但兴致高昂，不时喊：“妈妈！江叔叔！看那边！”
　　江辰始终保持在Henry侧后方一个身位，既能看顾，又不会给男孩压力。Zoe骑在前面，偶尔回头，总能看到江辰专注看着Henry的侧脸，或者抬眸与她视线相撞时，那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笑意。
　　遇到一个缓坡，Henry蹬得有些费力，小脸憋红了。江辰没有直接帮忙推，而是骑到他旁边，用平稳的声音指导：“Henry，屁股稍微离开座位，身体前倾，用力均匀地踩下去……对，就是这样！很棒！”当Henry成功冲上坡顶时，江辰抬手与他击掌，男孩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成就感。Zoe停在前方等着他们，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这是Henry生命中缺失已久的、来自成熟男性的肯定与陪伴。
　　很快，他们遇到了此行的主角——短尾矮袋鼠。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一点也不怕人，蹲在路边的树荫下，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嘴角天然上扬，仿佛在微笑。
　　“Quokka！”Henry压低声音激动地叫道，立刻就要跳下车。
　　“慢点，Henry，”Zoe轻声制止，“不能摸，也不能喂我们带的食物。”
　　江辰已经停好车，拿出手机，对跃跃欲试的Henry说：“来，我们轻轻走过去，我给你和这位‘微笑先生’拍张合照。记得，保持距离，就像交个新朋友一样礼貌。”
　　他引导着Henry慢慢靠近，自己则半蹲下来，寻找最佳角度。Zoe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江辰耐心地调整位置，教Henry摆姿势，而那只短尾矮袋鼠竟也配合地歪了歪头，画面温馨又有趣。江辰按下快门后，朝Zoe招手：“Zoe，你也来，我们一起。”
　　Zoe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江辰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和Henry中间，然后请一位路过的外国游客帮忙拍下三人的合影。镜头里，Henry笑得见牙不见眼，Zoe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江辰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和孩子身上，深邃的眼中盈满毫不掩饰的暖意。阳光、蓝天、绿树、毛茸茸的小动物，还有他们三人——照片定格下的瞬间，美好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中午他们在岛上一家简朴的咖啡馆外吃自带的午餐。Zoe准备了饭团、卤蛋、水果和前一天烤的饼干。他们坐在面朝大海的木制长椅上，分享着简单的食物。海风吹来，带着咸味和自由的气息。
　　Henry吃饱后，被不远处沙滩上堆城堡的一家孩子吸引，征得同意后跑过去玩了。长椅上只剩下江辰和Zoe。
　　海浪声舒缓而规律。江辰拧开一瓶水，先递给Zoe，然后才自己喝了一口。他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重量：
　　“昨天，我和国内总部开了个长会。格林布什项目的初步评估报告通过了，下一阶段需要更深入的调查和谈判。这意味着……我在珀斯的时间，可能会比原计划延长很多。”
　　Zoe正小口咬着饭团，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她慢慢咀嚼着，咽下，才侧头看向他：“延长……是多久？”
　　“至少半年，甚至更久。要看谈判和后续开发的进度。”江辰转过头，与她目光相接。他的眼神坦荡而清晰，“我需要在这边设立一个更长期的办事处，扩大团队。或许……会在珀斯找个固定的公寓，而不是一直住酒店。”
　　他的话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在平淡的叙述中，勾勒出一个与她、与珀斯产生更长久联系的未来图景。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为了你”，而是一个成熟男人基于现实工作和情感需求做出的、切实的规划。
　　Zoe的心跳漏了几拍。她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玩沙的Henry，声音很轻：“住酒店……确实不方便。”
　　“嗯。”江辰应了一声，目光也追随着Henry小小的身影，“酒店没有厨房，想吃碗面都不方便。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我想有个地方，能邀请朋友来做客，能……更自在地相处。”
　　“朋友”这个词，在他此刻的语境里，有了特殊的指向。海风拂过，带来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很近。Zoe感到自己的脸颊在阳光下微微发烫。她没有接话，但沉默里没有抗拒，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认，和一丝对未来隐约的期盼。
　　下午他们去了岛上最著名的粉红湖（Pink Lake）附近。湖水在特定光照下会呈现淡淡的粉红色，虽然不如网络上图片那般鲜艳，但依然梦幻。Henry被这奇特的颜色吸引，问个不停。江辰竟然提前做了功课，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起湖水中嗜盐藻类和β-胡萝卜素的作用，听得Henry似懂非懂却满眼崇拜。
　　Zoe站在一旁，看着江辰弯腰耐心解答的侧影，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这个男人严谨理性的工作思维，与此刻温柔耐心的模样，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吸引力。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一点点沦陷，不是少女般炽热的冲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踏实的吸引——对他品性的欣赏，对他给予的安全感的贪恋。
　　返程的渡轮上，玩了一天的Henry累得靠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船舱里光线昏暗，游客大多昏昏欲睡。
　　Zoe轻轻调整姿势，让Henry睡得更舒服些。江辰默默递过来自己的薄外套，示意她给Henry盖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Zoe低声道谢，接过时，指尖不小心划过他的手背。两人俱是一顿。
　　江辰没有收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握住了她来不及完全抽离的手指。不是紧握，只是松松地圈着，拇指的指腹，在她虎口处细腻的皮肤上，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一下。
　　船舱嘈杂，但这个狭小座位间的触碰，却像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所有屏障。Zoe浑身一颤，却没有抽手。她垂着眼，看着自己被圈住的手指，和他拇指温柔的抚触，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
　　他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这样握着，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仿佛在无声地安抚，又仿佛在确认彼此的存在。直到渡轮靠岸的广播响起，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回到“故里”时，天已黑透。江辰抱着熟睡的Henry上楼，轻轻放在小床上。Zoe安顿好儿子，送他下楼。
　　餐馆里一片漆黑寂静，只有门口“营业中”的灯牌透进一点微光。两人站在紧闭的店门内，离得很近，呼吸可闻。一天的共处，渡轮上那个未言明的亲密触碰，让空气里充满了紧绷而甜腻的张力。
　　“今天……”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黑暗中，Zoe能感觉到江辰的目光灼热地落在自己脸上。她的心快要跳出喉咙。
　　“今天很开心。”江辰最终低声说，声音沙哑，“谢谢你和Henry。”
　　“我们也很开心。”Zoe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沉默再次降临，却比任何语言都浓烈。江辰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脸颊，温热粗糙的触感让她微微战栗。他的指尖顺着她的颧骨，慢慢滑到下颌，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Zoe闭上了眼睛，长睫颤抖。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混合着海风、阳光和他本身清冽的味道。
　　最终，那个吻没有落在唇上。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的额头，停留了片刻。那是一个克制到了极点，却也珍重到了极点的吻。
　　“晚安，Zoe。”他退开一步，声音里压抑着汹涌的情绪。
　　“晚安。”她哑声回应。
　　他转身推门，融入珀斯的夜色。Zoe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抬手抚上被他吻过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滚烫的印记。黑暗中，她缓缓扬起嘴角，一抹真实而璀璨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这一天，阳光，海风，短尾矮袋鼠的微笑，还有那个落在额头的、郑重的吻——所有细节都深深镌刻进心里。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道心墙，正在以一种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速度，悄然融化。而对未来的那点不确定的期盼，正随着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悸地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