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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梦旧时景 两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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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边饮着红茶,一边将话题转向了更宽广的角度——艺术、 文学、法国文化。
青决发现莫尔森不仅对中国文化有深入了解,对法国历史习俗也如数家珍。他提到了圣日耳曼区的文学沙龙传统,巴黎左岸的咖啡馆文化,甚至法国贵族的一些古老习俗。
短暂的沉寂后,莫尔森忽然问道:“您来法国多久了?’
“三年。”青决回答,“之前在里昂教书,去年搬来巴黎。”
“喜欢这里吗?”
青决沉默了片刻:“它很美,但有时候感...很孤独。”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他通常不会对陌生人这样坦白。
莫尔森注视着他:“孤独是巴黎的一部分。这座城市容纳了太多异乡人的孤独。”
“您也是异乡人吗?”青决反问,“虽然您的法语完美无缺。”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都是异乡人。”莫尔森回答得模棱两可,“即使出生在这里,也可能从未真正属于这里。”
在话题结束后,青决表示需要离开,莫尔森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请稍等。奈瑞欧先生,其实我还是附近艺术画廊的负责人。
我们正在策划一场东西方艺术对话展,正在寻找懂中法文化的顾问。或许您…会有兴趣?”
青决犹豫了一下,出于礼貌接过了名片。上面的名字是“莫尔森·德·拉维尔”,地址位于塞纳河左岸的高档艺术区。
“德·拉维尔,”青决念着对方的姓氏。方才玛格丽特夫人介绍过,但他当时并没注意听,“这个姓氏在法国历史上很有名。”
莫尔森的眼神微微暗了暗:“是的,一个古老的家族,充满了传统和...束缚。
“听起来您并不享受这种传承。”
“传承总是伴随着代价。”莫尔森简短地说,然后又问了一句:
“您为什么选择来法国教书?”
青决看着窗外。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画面一-炽热的火焰,孩子的哭声,冰冷的金属触感。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不愉快的记忆。
“您还好吗?”莫尔森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只是有点累了。”青决站起身,“谢谢您的关心,我想我该回去了。”
“让我送您。”莫尔森也站了起来。
“不用了,我的车就在街口。”青决礼貌地拒绝,想了想,他又补充道:
“我是语言学校的教师。”青决没有给出自己的联系方式,“不过恐怕我对艺术了解有限。”
“您的谦逊令人印象深刻。期待再次见面,奈瑞欧先生。”莫尔森也没再坚持,只是微笑着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话。
在柜台前忙活的玛格丽特夫人听到青决的告别,点点头:“下次再来看看新到的瓷器吧。”
———
二十年前,阳光福利院。
那年青决八岁,被福利院的孩子称为“小青”。他有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老院长允许他留着,说这样“特别”,能吸引某些特定的领养家庭。
福利院的夜晚总是特别安静,那种安静中潜伏着令人不安的窥视感。
这天晚上,青决因为白天表现良好,被允许使用老院长的打印机打印几张自己画的画,准备参加市里的儿童绘画比赛。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昏暗的走廊,福利院为了节省电费,夜晚只开几盏瓦数很低的小灯。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亮。
青决正准备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陌生的声音——带着浓重外国口音的中文。
“一半的定金已经转入了瑞士账户,拉斐尔院长。我要确保货物在三个月内送达里昂。”
青决屏住呼吸。
货物?福利院里有什么货物可送?
老院长的声音响起,带着平时从未有过的谄媚:“当然,当然,莫雷先生。但您知道,这种‘特殊货物’需要更精心的准备。教堂那边要求必须是‘纯净’的…”
“我不管教堂的要求!”外国男人的声音突然暴躁起来,“我付了钱,就要按时收到货!你明白吗?如果不是因为你们这里的孩子有那种稀有的血型…”
“嘘!小声点!”老院长紧张地说。
但已经太迟了。外国男人似乎被激怒了,青决听到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是陶瓷杯子砸在地上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青决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老院长虽然严厉,但对他还算不错,教他读书写字,甚至允许他保留长发。万一这个暴躁的外国男人伤害老院长怎么办?
小少年未经思考的冲动让他伸出手,准备推门而入。
突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青决差点叫出声,却被另一只手捂住了嘴。他惊恐地转过头,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猫一般的眼睛。
是余默生。
福利院里最特别的孩子,中法混血,老院长对他格外关注,甚至给了他一个单独的小房间。孩子们私下传言,余徙久很快会被一个富有的家庭领养。
同时也是在青决初来福利院时给过青决一条毯子的人,是他在这福利院为数不多的朋友。即使这位朋友平常沉默寡言,但也是福利院中不可多得的聪明玩伴。
余默生对青决摇了摇头,眼神严厉而焦急。他拉着青决,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到走廊阴影处,躲进了一架老旧钢琴下方的空间里。
这是福利院大厅里唯一的一架钢琴,早已走调,但老院长不让丢弃,说“有钢琴的福利院显得更体面”。
就在他们躲好的瞬间,院长办公室的门猛地打开。
外国男人走了出来,身材高大,在昏暗光线中像个移动的阴影。他左右看了看,咒骂了一句什么,然后重重地摔门离开了。
老院长没有出来。
青决和余默生在钢琴下屏息等待了整整十分钟,直到确认安全,才小心翼翼爬出来。
“跟我来。”余默生低声说,拉着青决的手腕,两人像影子一样溜过走廊,躲过夜间巡查的护工,最终来到余默生那个小小的单独房间。
关上门,插上门闩,余默生才松了一口气。他的房间比别的孩子大一些,有一扇真正的窗户,一张书桌,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
“你差点害死我们两个。”余默生转身,猫眼在煤油灯下闪烁着严肃的光芒。
“那个男人要对院长不利!”青争辩道。
余默生的表情变得奇怪,像是怜悯,又像是愤怒:“你以为老拉斐尔是什么好人?”
青决愣住了。
余默生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青决犹豫了一下,坐了过去。
“你知道福利院的孩子,有多少是被正常领养的吗?”余默生低声问。
青决摇头。
“不到百分之十。”余默生的声音平淡,却让青决感到寒意,“剩下的,一部分被用作血液供应定期抽血,卖给需要特定血型的私人客户。另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是否要说下去。
“另一部分怎么了?”青决追问,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器官。”余默生最终吐出这个词,“匹配的肾脏、肝脏、角膜...甚至心脏。有些孩子‘意外死亡’,但尸体从不交给家属,因为根本没有家属。”
青决感到一阵恶心,然而看着这个十岁的浅棕头发小少年,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观察,我偷听,我溜进不该去的地方。”余徙久说。
“老拉斐尔以为我只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但他不知道我懂法语,懂英语,能看懂他锁在抽屉里的文件。”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不报警?”
余默生苦笑:“告诉谁?警察?你知道来我们这里的警察是谁吗?就是刚才那个外国男人的弟弟。这里所有人,从护工到厨师,从医生到偶尔来的神父,都在这个链条上。”
青决感到一阵眩晕。他一直以为福利院只是严厉了些,生活苦了些,但从没想过...
“那你呢?”青决突然想到,“老院长对你很特别,你有单独的房间…”
“我是诱饵。”余默生平静地说,“或者说,是展示品。老拉斐尔用我来展示福利院的孩子可以多么‘优秀’,吸引那些真正想领养正常孩子的家庭。但事实上,已经有人预订了我。
“预订?”
“一个法国男人,给了老拉斐尔一堆黄金。余默生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说会在‘合适的时机’接我走。老拉斐尔自然乐意,既能拿到钱,又能摆脱我这个‘知道太多’的麻烦。”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那你为什么不逃走?”青决最终问。
余默生看着青决,猫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曾经想过。但看到你,看到其他孩子...如果我走了,谁来警告你们?谁来记住这里发生的一切?”
那一刻,青决在余徙久眼中看到了一种超越年龄的坚韧。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孩,肩上承担着他无法想象的重担。
梦境转换,画面破碎重组。
这次,青决看到的是福利院的负一楼那个被称为“禁闭室"的地方。实际上,那是进行“特殊处理”的房间。
青决因为拒绝配合神父学习法国国教知识,拒绝接受所谓的“灵魂净化”,已经被关在这里三天。
每天,神父会来“教导”他,如果他不配合,就会遭受电击。
“你必须明白,孩子,”神父的声音在梦中回响,虚伪而温柔,“你要去的地方是神圣的,必须拥有纯净的灵魂。那些东方异教的思想必须被清除。”
青决蜷缩在角落,手腕和脚踝上带着电击后的灼痛。他的长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但他没有哭,只是咬紧牙关,眼神倔强。
门突然被打开,不是神父,而是余徙久。
“青!快,跟我走!”余默生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串偷来的钥匙。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青决惊讶地问。
“我跟踪了神父。”余默生简短地说,解开青决手脚上的束缚,“听着,老拉斐尔和那个外国人的交易提前了。他们明天就要把你送走,去法国的一个教堂。一旦到了那里,你就再也逃不掉了。”
青决感到一阵恐慌:“ 那其他孩子呢?”
“先管好你自己!”余徙久拉起他,“我有个计划,我们可以…”
话音未落,门口突然亮起刺眼的手电筒光芒。老院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强壮的护工。
“我就知道你会来,默生。”老院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总是对这个孩子特别关心。”
余默生立刻将青决护在身后:“放他走,拉斐尔。你已经拿到钱了,何必非要把他送到那种地方?”
“合同就是合同。”老院长走进来,护工紧随其后,“而且教堂那边特别指定要这个孩子——东方面孔,长发,有‘异域的神秘感’。他们愿意为此支付双倍。”
“我不会让你们带走他!”余默生怒吼道,像一头护崽的小兽,拦在青决面前。
护工上前试图抓住他。
余默生奋力挣扎,他比同龄人强壮,竟一时让两个成年男人难以制服。混乱中,他踢中了一个护工的下腹,另一个护工脸上挨了一拳。
老院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亲自走上前,动作快得惊人,抓住了余徙久挥出的右手,反方向一扭。
“咔嚓”一声脆响。
余默生的脸色瞬间煞白,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他的右手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脱臼了,或者更糟。
“不!”青决尖叫起来,试图冲过去,却被另一个护工牢牢抓住。
“放开他!”青决嘶喊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只要你不伤害他!”
老院长松开余默生的手腕,后者踉跄后退,靠墙支撑着身体,呼吸急促而痛苦。
“你愿意配合神父了?”老院长问,语气平和,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只要你不伤害他,放他回去,我就配合。”
青决盯着老院长,曾经多么熟悉的和蔼老头,现在却像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但如果你伤害他,或者让我知道他因为你而受伤,我会在到达法国的第一时间自杀。你的交易会失败,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老院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知道青决说的是真的——这个看似温和的孩子,骨子里有着惊人的倔强。而且教堂要求的是“完整的、自愿的”货物,如果青决自杀,交易确实会失败。
更重要的是,老院长知道那个法国贵族家庭很快就会来接走余默生。那位神秘的法国男人在支付黄金时明确表示,余徙久必须“完好无损”。伤害余默生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好。”老院长最终说,“默生会回到他的房间,得到治疗。而你,从明天开始,全心配合神父的教导。”
青决看向余默生,后者正用左手扶着受伤的右手,猫眼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走。”青决对余默生说,声音出奇地平静,“忘记今晚的事,好好活下去。”
护工放开了余默生。
余徙久没有动,只是盯着青决看,然后咬了咬唇。
“我保证,”余默生最终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老院长示意护工带走青决,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成功进行了一次空手套白狼的交易——用本就不会伤害余默生,换来了青决的完全配合。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夜晚,两个孩子的命运之线并没有被切断,而是被打上了一个死结。一个关于守护、承诺和等待二十年的死结。
———
青决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
公寓窗外,雨点敲打着玻璃窗,节奏凌乱而急促。他喘息着,指尖无意识地抓紧床单,那些梦中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却留下了真实的恐惧感。
又是那些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