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晴日 ...

  •   时序流转,殿外的桂树,叶子还未落尽,只是香气淡幽幽的。淡金色的日光,斜斜地照着,描摹着远处景阳山的轮廓。冬日午后的晴光,倒影在天渊池的水,碧沉沉的。残荷已尽,水面上袅袅地起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碧绿水藻。风过时,再没有别的声音,唯有檐下悬着的铜铃,空空地响着,清冷冷的,这已是从秋入冬的第三个晴日了。

      青禾端着茶转过月洞门时。只见梁媛正闲倚在东窗矮榻上,穿着一身用太后新赏的料子裁的衣裳,这料子原是太后体恤梁媛那三日带着槭风堂上下忙碌,格外厚赏的。

      乌发绾髻,簪赤金发冠,缀红色珠饰。上身是缃色菱锦纹真丝纱衣;下着酒红绣金线星云纹真丝长裙,色如重绛;裙裾下缘镶寸许宽的碧玉石绿边,袖阔近三尺,裙作八幅,腰间束带。梁媛一手执卷,目光沉静,沉浸在书中的世界,临窗浅笑,丝毫不受殿外是太监宫女们,迎来送往,走动搬贡品的喧闹纷扰。

      青禾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梁媛低头感到人影,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温和问道:“可用过饭了?”

      青禾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回姑娘,用过了。姑娘您读得入神,怕是都忘了时辰!”

      她手脚利落地收拾着,话匣子也打开了:“这几日前头可热闹了,各路的王爷公主们来给太后娘娘进贡,那抬东西的队伍,一眼都望不到头哩!”

      青禾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笑道:“姑娘自己读得入了迷,怕是忘了时辰,这会儿都过午了。奴婢早用过了。”她边说边利落地整理了一下书案,将博山炉里冷却的香灰轻轻扫净,“近来各藩镇王爷公主们陆续进京,给太后进贡了不少好东西。

      她边说边收拾,语气里带着新鲜劲儿:“这几日前头可热闹了,各藩镇进贡的贡品,一天一个新鲜!奴婢听人说,有扬州的王爷献上一种叫‘抱瓮春’的酒,金贵得很,说是让人在冬月里轮番抱着酒瓮暖出来的。还有北边的藩镇,竟献上了一百个穿红着绿的童男童女,说是献给太后,皇帝,执,说是专为陛下‘擎食’的!”她略顿了顿,眼里闪着光,继续数着见闻:“还有一人高的的珊瑚树,;装在锦盒里的灵芝、琼脂等;各色飞禽走兽制成的肉干,更是数不胜数。不过太后娘娘体贴怜下,素来节俭,便都按例赏了宫里宫外,宫里人也沾光。最近膳房这几日的伙食,油水都厚实了不少。”

      此时梁媛虽然对藩王豪奢咋舌,不过宫里又不好直言点评宗室,又觉得自己只是女官,和这些王候无关,心里只是隐约不安,只是还没有察觉。

      梁媛端详了青禾一眼,唇角泛起笑意:“我说呢,你这脸颊瞧着是圆润些。” “姑娘又打趣青禾。”青禾抿嘴一笑,给梁媛换了新茶。“好兰呢?半日没见她了。”梁媛随口问道。
      青禾手上顿了顿,放轻了声音:“好兰姐姐这几日……是有些神神秘秘的,时常不见人影,回来了也总带着笑,像是遇着什么极高兴的事,奴婢也没好多问。”

      梁媛点点头,神色间是全然信任:“她是个有分寸的。你们这阵子跟着我,都辛苦了。太后赏的那些料子,你和好兰去分一分,挑自己喜欢的做两身新衣裳穿。”

      青禾眼睛一亮,忙行礼:“谢姑娘赏!奴婢们不辛苦。姑娘的饭还温在灶上,奴婢这就去取来?”“嗯,去吧。取了饭,你也回去歇歇,多日和我一起忙碌。”梁媛温声道。青禾欢快地应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宁静。梁媛复又执卷,闲闲地靠回榻上,被这日常的琐碎温情所慰帖,嘴角仍噙着一丝笑意。多日来的筹谋与紧张,在这安稳而富有人情味的日子里,似乎已被悄然抚平。她读着《史记》,心境是许久未有的开阔平和。

      她临窗执卷,目光沉静,仿佛与满室书香融为一体。窗外隐约传来太监宫女搬运贡品的脚步声与低语,她却浑然不觉,只偶尔翻动书页,如触清泉。多日来的紧张筹谋,在这安稳寂静的书斋中已悄然化作从容。

      难得今日闲,梁媛不由得有了亲自布置书房的兴致。她抬眼望向北墙那幅王羲之门生的《兰亭》素绢,挂上了她前日临的《秋山问道图》。又望向案头那尊青铜博山炉,炉中香烟袅袅,她却觉沉实之气逼人,便自己撤去,放上了自己在家带的水晶镇纸。

      水晶澄澈,山水灵动,书卷崭新,一室清光。真是“好个所在”,在这窗明几净、潜心读书,真读书人的快乐。想到这里,多日的疲惫劳累,一扫而空,梁媛不由得伸了个懒腰。
      然而,这份宁谧并未持续太久。窗外廊下,一阵刻意压低了、却又因内容惊人而难免泄出几分激动的絮语,像石子投入静湖,轻轻荡开了这片宁静。

      是几个小太监在角落窃窃私语,声音断断续续飘来:“……广陵那边,千真万确!那位大王征发了怕不下五千民伕,在江边修一座极大的‘天宁寺’!木料要从蜀中运,金箔要贴满佛塔顶……”

      “朝上都吵翻天了……听说太后娘娘为此动了大气,摔了先帝赏的羊脂玉琀……”

      “王爷在朝会上,只是捻着佛珠,一句明白话都没有……”

      声音戛然而止,几人迅速散开。

      窗内,梁媛唇边的笑意早已敛去。她缓缓合上手中的书页。目光落在方才正读到的《袁盎晁错列传》那几行字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心中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刚才那点隐约的不安,再也隐藏不住。
      笔尖一滴悬了许久的墨,无声地落下,恰巧滴在“削藩”二字旁,泅开一小团浓黑的、化不开的影。

      梁媛缓缓搁下笔。窗外小太监的私语早已散去,但那几句关于广陵王修寺、太后震怒、王爷沉默的话,却像带着刺的藤蔓,缠得她心头一阵发紧。
      史书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的警句,与现实中的风波隐隐对应,让她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然而,她身处宫闱深处,所能见的不过是方寸天地,对于太后与王爷将如何应对这纷乱的局面,眼前只有一片迷雾。这种知其危,不知其所以应对的茫然,一直持续到半月之后的冷雀园宴会,这份茫然才消散,梁媛知道,此时太后和王爷,举办的宴会,某种程度,就是可以观察的信号。

      梁媛跟着槭风堂的同僚们踏入冷雀园时,晨雾还没散透,轻纱似的裹着池水与竹影。曲折石桥的栏上,雀鸟衔枝的雕纹浸着湿意,青瓦亭台的檐角下,铜铃被风拂得轻响,远处金龙殿方向隐约传来更热闹的丝竹声——听说王爷在那儿设了宴,招待各路新贵,排场比这边隆重得多。

      梁媛是被临时抽调来帮忙的,槭风堂掌文书,本与宴会庶务无干,可架不住这次赏贡宴办得盛大,人手实在紧缺。

      曲折的石桥跨过池水,栏杆上雕刻着雀鸟衔枝的图案,和池边的竹影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园中的亭台覆盖着青瓦,屋檐微微翘起,偶尔传来风铃的轻响。

      池水清澈,倒映着岸边的桃杏,花开时红白相映。女吏们轻步走过铺满卵石的小径,衣袖拂
      过石栏,留下淡淡的香气。园中有石案,上面摆放着清茗、时令水果和文房四宝。命妇们围坐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观赏景色。冷雀园虽不是朝堂大殿,却以其清幽雅致。

      梁媛跟着周嬷嬷核对命妇名录,将分装整齐的贡品一一摆上石案:蜀锦方巾叠得方正,南海珍珠串泛着莹光,西域香料装在描金小盒里,香气清冽。听着女吏们低声议论,说太后与王爷是把各地藩镇进贡的好物分赏下来,既是体恤外命妇与新贵,也是让宫里宫外沾沾皇家的荣光,看起来不过是场热闹又体面的恩赏宴。

      池水清澈,岸边桃杏红白相映,命妇们陆续到来,衣着光鲜,言语间满是笑意。有的捻着珍珠赏玩,有的与相熟的同伴闲谈,说的都是些衣饰、花木的闲话,或者建康城中的的各家趣事,一派平和景致。梁媛忙里偷闲站在廊下透气,看着这清雅又热闹的场面,只觉得这场宴会妥帖又周全,太后选在冷雀园设宴,没有金龙殿的恢弘,却多了几分清贵,倒也符合时下人偏爱林下雅境的情趣。

      梁媛的目光还落在冷雀园的晨雾与竹影上,身后却传来史阿瑶压低的、带着好奇的声音:“梁掌事,”阿瑶凑到她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金龙殿那边是王爷的宴,排场比这边隆重多了。可……太后不是更尊贵吗?怎么反倒是王爷在金龙殿,太后在这冷雀园?”

      梁媛没立刻回答,只听见沈玉在一旁轻咳一声,语气稳妥:“许是因着规矩吧。太后这席,多是外命妇;王爷那边,多是新贵官员。男女有别,各司其职。”

      阿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贡品赏赐,也是按这个分的?”

      “自然。”沈玉应道,“外命妇由太后主持,官员则由王爷招待,合情合理。”

      梁媛的指尖在名册边缘轻轻摩挲。她看着冷雀园的清雅景致,听着远处金龙殿隐约的丝竹声,心里却慢慢沉了下去。

      宫里的规矩,从来不是只分男女。

      君臣之分,往往比性别更重。

      王爷在金龙殿,太后在冷雀园——这安排看似合情,却隐隐透着一种平衡,甚至是一种……退让。

      她没有说破,抬眼瞥见阿瑶正踮着脚往石桥那头望,像是在辨认方向,忍不住轻笑一声,走

      过去拍拍她的肩:“你这个迷糊阿瑶,再往那边走就该摸到金龙殿去了。”

      小桃脸颊微红,吐了吐舌:“梁掌事,我……我只是想看看贡品是怎么摆的。”

      “贡品在这儿呢。”梁媛把她拉到石案旁,“你跟着我,省得一会儿又在园子里转晕了头。”

      她没有说破,只淡淡道:“时辰快到了,先把贡品按名录摆好。”

      阿瑶应了声“是”,乖乖跟在她身后,脚步却稳了许多。梁媛看着她认真核对名录的样子,心
      里那点沉下去的疑虑,被这片刻的轻松冲淡了几分——只是她不好多说,只当是打趣,却也
      悄悄把人拢在了自己身边。

      梁媛想找王在仪说句话,目光在命妇中逡巡,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疑惑间,王在仪的贴身丫鬟青屏提着裙摆匆匆走来,声音温婉又带着几分真切的焦灼:“梁掌事,我家小姐今日没来。前日雨夜,我家姑娘娘对着本道家书翻来覆去读,说有处没参透,连夜带着我们乘船往山阴寻她恩师去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攥着裙摆,像是想起当时的情形仍觉不解:“谁知船行到半路,姑娘忽然叫停,站在船头望着江面愣了半晌,竟说要返航。夫人问她怎么没见着恩师就回来,姑娘只淡淡道:‘吾本乘兴求道,兴尽而返,何必见师?’”

      “如今在家,姑娘就守着书桌,一笔一划给那些字儿做注释,茶饭都不怎么沾。”她抬眼望向
      梁媛,眼神里满是关切,语气也急了些,“姑娘向来随性,可也没这般折腾自己,我瞧着心里急,又怕夫人怪罪下来。梁掌事您素来疼姑娘,可得给我支个招儿。”

      梁媛接过玉符摩挲着,唇边漾起一丝了然的浅笑,语气笃定又带点俏皮:“你家姑娘的性子,
      硬劝是没用的。”她抬眼看向丫鬟,脑海里仿佛能想见王在仪伏案的模样,话里是对老友的熟稔:“我书房里藏着本前朝手抄的道家珍本,还有名士亲批注解,是当年机缘巧合得的宝贝。你回去告诉她,这书她若想看,便亲自来取。”

      话锋微微一转,她补了句“小小”的威胁,语气却依旧温和:“顺带转告她,若还只顾着批注
      不沾茶饭,这书她便是来了,我也断断不借——好书配好身骨,哪有饿着肚子啃珍本的道理?”

      青屏眼睛一亮,焦灼的神色瞬间消了大半,连忙屈膝道:“多谢梁掌事!这话姑娘定然听进
      去!她最宝贝这些孤本,断不会为了批注饿坏自己!”

      “她来了,我自然留她用些茶饭。”梁媛指尖轻轻敲了敲玉符,“你且放心回去给夫人回话便
      是。”丫鬟连连应是,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又福了福身,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走时

      还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像是怕梁掌事反悔似的。

      “阿瑶,这碟安石榴与荔枝,要摆在郑国夫人席前,她喜甜;这盏西域石榴汁,配吴兴青梅、
      淮南秋枣、西域葡萄的四色果碟,置于主案旁,太后或要用来赏人。”梁媛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清晨的沙哑,却条理清晰。阿瑶依言摆放,眼中满是新奇。

      诸事将毕,梁媛正欲退至廊下稍歇,却见太后身边的周嬷嬷正为几位年长命妇的座次略感踌
      躇。梁媛缓步上前,轻声道:“嬷嬷,可是为永嘉郡君与琅琊夫人的席位费神?听闻永嘉郡
      君近日脾胃略弱,不若将她安置在避风暖和一些的位置,离那盅瓠瓜羊肉羹近些,羹汤暖胃。”
      周嬷嬷抬眼,见是梁媛,眉头舒展,笑道:“还是你这孩子心细。来得正好,随我一同去照看
      几位老夫人,她们口味清淡,正好说道说道今日这些汤饮的益处。”

      行至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夫人面前,周嬷嬷含笑介绍:“太夫人,这是械风堂的梁女史,今日
      宴席的贡单、食序,她都帮着掌眼呢。”这位老夫人指着案上精致的点心问道:“周嬷嬷,这点心模样精巧,不知是何物?”

      周嬷嬷笑容可掬,正要回答,那点心的具体名目却在嘴边打了个转,未能立刻想起。她神色
      如常,只是话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侍立一旁的梁媛,此时方不着痕迹地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得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却又恰好能传入周嬷嬷耳中:“此物似是蜜渍雕花枸橼子,太后前日还提起其润肺之效……”

      周嬷嬷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立刻从容接话,对那位老夫人笑道:“老夫人好眼力,这正是蜜渍雕花枸橼子。太后娘娘特意吩咐的,说秋日燥,用些蜜渍枸橼,最是润肺生津。” 她言语自然,将太后的关怀置于前端。她说话间,梁媛自然地将老夫人面前那盏已微凉的桑椹酒轻轻移开,换上一杯温热的杏仁五味乳,“秋晨寒凉,您饮这个更暖和一些。”

      另一位夫人正尝着那霜露渍秋葵,对周嬷嬷赞道:“这秋葵口感爽脆,竟无半点土腥气。”周嬷嬷便接口道:“夫人好品味。这秋葵是晨露未干时采摘,以淡盐水略焯,保持了鲜嫩。太后素来喜食时鲜,尚食监便想了这个法子。”她顺势将一小碟姜橘豉蘸料轻轻近,“夫人若喜欢,可蘸少许姜橘豉汁。”

      待到宫女奉上灵芝地黄老鸭汤,周嬷嬷对一位面色稍显倦怠的郡君道:“这汤炖了整夜,最是滋阴补气,郡君多用一碗。” 她说话间,梁媛已悄然将一套温酒用的云母套盏置于郡君案上。周嬷嬷目光扫过,便自然地补充道:“汤性温润,若郡君不弃,配少许温过的桑椹酒,更能助药力行开。”

      宴席将散,宫女奉上九蒸地黄露。周嬷嬷亲自为几位年长的命妇斟露,温言道:“此露安神,太后每日起身亦用一盏。” 一位与周嬷嬷相熟的老夫人笑道:“周嬷嬷,今日这宴席,饮食安排得如此精巧妥帖,你这差事是越发练达了。

      侍立一旁的梁媛,此时微笑着,声音温和而清晰地对那位老夫人说:“老夫人您过誉了。今日
      一饮一啄,皆是太后亲自过问,周嬷嬷依着太后的慈谕,领着下官们小心伺候罢了。太后的恩泽,周嬷嬷的执行,下官们方能不出差错。”

      她这话,既把功劳归于太后恩德,又点明了周嬷嬷的劳绩,自己则隐于末位。周嬷嬷听得心下妥帖,笑容更添了几分真切,顺势向太后方向微一躬身:“都是太后娘娘恩典,老奴岂敢居功。”

      端坐于上首的太后,将这一切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端坐于上首的太后,将这一切细微的互
      动尽收眼底。她目光掠过谦卑垂首的梁媛,最终落在周嬷嬷身上,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指
      尖在案几上极轻地一点。这是个只有周嬷嬷才懂的眼神——示意她近前叙话。

      周嬷嬷心领神会,正欲移步上前。梁媛见太后目光望来却又移开,并未有任何明确的示意,
      便以为太后只是单唤周嬷嬷,自己依旧保持着恭立的姿态,等待吩咐或解散。

      恰在此时,另一个女官任妙桐的身影出现在水榭连接的廊道口,她并未径直闯入宴席核心区域,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朝着梁媛的方向急切而克制地招手。

      太后眼风一扫,瞧见了任妙桐,却未动声色。梁媛察觉到动静,见太后与周嬷嬷似有话说,

      自己在此反倒多余,便趁着间隙,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转身向任妙桐走去。

      待梁媛走远,周嬷嬷方才行至太后御座阶下,俯身听候吩咐。太后缓声开口,语气带着体恤:“玉茹,今日辛苦你了。小厨房温着灵芝地黄老鸭汤和春韭水引饼,滋味尚可,你与梁媛都去用些,暖暖胃再回去。”

      周嬷嬷闻言,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却不忘规矩,低声请示:“老奴谢太后娘娘恩典!只是……

      梁女史方才出去了,是否唤她回来,一同谢恩?”

      太后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目光并未抬起,只淡淡道:“不必了。她既有事,便由她去。你用过之后,让她也自去用便是,不必再来谢恩。”

      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并非是刻意恩赏,只是一桩寻常的体恤。

      周嬷嬷心下明了,太后这是真心体恤她们劳累,便不再多言,只深深一福:“是,老奴遵旨,谢太后娘娘体恤。”

      当然梁媛此时并不知道周嬷嬷和太后的话来和她有关,她此时和任妙桐一同去金金龙殿路上,她两颊泛着红,眼里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阿媛,可算找着你了!王爷那边开了西域新贡的葡萄酒,色如琥珀,盛在琉璃盏里,好看得紧!王爷念着你操持辛苦,特地赏下一杯,让我请你过去尝尝呢。”

      梁媛心下微顿。太后的宴席虽近尾声,此时离去终究不妥。可王爷的赏赐,又是借着任妙桐
      的口,推拒不得。她只得向周嬷嬷低声交代几句,随着那喧闹的声儿往金龙殿去。

      梁媛随任妙桐踏入金龙殿,喧闹热浪扑面而来。她的目光掠过满堂宾客,却不期然被大殿中央的事物攫住,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那并非寻常的屏风。

      其骨架是厚重的紫檀木,幽暗沉静,而屏面却并非织物或寻常画作,竟是以极细的金丝银线,交织嵌缀着无数细碎的宝石,勾勒出层峦叠嶂的图案。殿内烛火辉煌,光芒落在屏风上,金丝折射出刺目的亮光,宝石碎屑则迸发出红、绿、蓝各色冷冽的星点,流光溢彩,令人不敢逼视。

      任妙桐见她目光停驻,语气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雀跃,低声说:“阿媛你看,这屏风是不是
      别致得很?王爷说,这是用了古意,却又不同凡响呢。”

      梁媛没有接话。她只觉得那屏风反射的光芒过于炫目,带着一种坚硬的、冷冽的质感,与这

      满殿的喧嚣炙热糅杂在一起,无端地让人心头发紧。她迅速垂下了眼帘,不再去看。

      一脚踏进殿内,一股混着炙肉焦香、浓烈香料与酒气的热浪便扑了过来。殿内烛火通明,丝
      竹聒耳,与冷雀园的清寂仿佛是两重天地。

      还没站稳,目光便被殿中景象牵了去。一名赤膊的庖人立在光洁如镜的云母屏风前,屏上映着刀光。案上一条金鲤尾鳍犹动,只见刃光闪烁,片片鱼肉薄如蝉翼,雪花般飘落青玉盘里,堆作一盘“玉脍”。

      旋即,八名侍女捧着青玉小盅鱼贯而入,盅里是蒜泥、姜末等八样细料。王爷不叫庖人动手,却含笑请了一位清谈名士近前调和。那名士执银匙徐徐搅动,从容不迫。待“金齑”调成,淋在“玉脍”上,异香顿时散开。

      “王爷常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今日见了,才知这话的真滋味。” 任妙桐挨着梁媛,低声赞叹,语气里满是钦羡,“这般风雅心思,旁人学也学不来的。”

      这时,王爷瞧见了梁媛,笑着招招手。内侍立刻奉上一盏琉璃杯,殷红的酒液微微晃荡。“梁女史辛苦了。太后那边周全,本王也替你高兴。来,尝尝这酒,西域来的,滋味烈得很。”

      梁媛垂首谢了恩,接过酒杯。酒气冲人,入口酸涩里带着一股蛮劲,与她方才在太后席上喝
      的温润松醩全然不同。一杯酒尽,王爷又用银箸点了点席中那道人乳蒸的小豚,对左右笑道:“这豚肉嫩得很。梁女史今日劳累,该赏一箸尝尝。” 内侍便布了一块嫩肉到她盘中。

      四周目光似有若无地扫来。梁媛指尖微凉,知道这不只是赏口吃食。她推拒不得,只得低头
      吃了。肉是酥烂,可那过分浓郁的油脂气,却让她喉间有些发紧,心下无端地生出几分不适。

      她悄悄抬眼,见任妙桐正含笑品着那“金齑玉脍”,姿态优雅,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待王爷又让她尝这脍时,梁媛起身,微微一福,声音清柔:“王爷厚爱,下官感激不尽。只是……”

      她眼睫微垂,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这玉脍金齑,是风雅到极致的物件,非王爷与诸位
      名士这般神明开朗,不能领略其妙。下官资质也钝,实在无福消受这般生冷奇珍。若因口腹
      之欲,反倒辜负了王爷的美意,就是下官的罪过了。”

      她语声平稳,字字句句都在赞王爷风雅,贬自己微贱福薄,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合乎情理,

      叫人挑不出错处。

      王爷眼底掠过一丝锐光,随即化为朗笑:“倒是本王思虑不周了!既如此,女史自便。” 那笑
      声朗朗,却未入眼底。

      梁媛恭谨地退了出来。任妙桐跟在一旁,犹自惋惜:“阿媛,你真该尝尝的,那脍鲜甜得很……”

      梁媛只浅浅一笑,未再多言。她知道,方才那番话,自会吹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她悄步回到冷雀园,宴席已散,宫人正收拾着残局。太后身边的沈姑姑恰巧过来,像是随口
      问:“梁女史从那边宴上回来?王爷素来大方,必是赏了不少好东西,怎不见女史尝尝那难得
      的‘玉脍’?听说鲜得很。”

      梁媛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惋惜,轻声道:“姑姑说笑了。王爷的宴席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妾
      身脾胃一向弱,实在不敢贪那口生冷。没福气领略王爷的风雅,还是喝些平和的汤水,于身
      子有益。”

      说罢,她目光转向一旁尚食局的宫女,温言请求:“姑姑,太后的九蒸地黄露可还有?下官想讨一盏,安安神。”

      沈姑姑听了,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脸上笑意真了几分:“有的,女史稍候。” 转身便吩咐了下去。

      不多时,沈姑姑将一盏温热的九蒸地黄露递给梁媛,低声道:“太后方才还问起女史,说今日辛苦你了。这露最是养人,太后平日也用的。”

      梁媛双手接过细白瓷盏,恭敬谢了恩。抬眼间,仿佛瞧见不远处水榭中,太后正凭栏望着池水,唇角似乎噙着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水光一晃,又像是看错了。

      她垂下眼,小口饮着那甘醇的露液,一股暖意慢慢沉入腹中。她今日的避嫌,想必太后已然是明白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