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姐姐 要拍点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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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有分量，晒得柏油路面蒸腾起一层模糊的热气。方幸站在宁城三中紧闭的侧门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
她收起手机，抬手挡了下刺眼的光。
身上是米白色的通勤衬衫和西装裤，熨帖得一丝褶皱也无，布料不大透气，此刻穿着跟蒸笼似的。
包里装着相机和简易的拍摄脚架，是为她那匆忙提上日程的结婚纪录片准备的。她来看望恩师，顺便在这拍些空镜。
太爷爷躺在医院，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唯一的念叨就是想在闭眼前看见她结婚。男友陈望对此反应平淡，只说了句“你看着办”，但也配合着拍了些素材。
还差一组穿着校服回母校的画面。她心想，算是给这场因长辈心愿而加速的婚姻，添上一点“真心”的注脚。
她和陈望都是宁城三中的学生，也算是从校服到婚纱。二人是在高二一起补习生出的感情，懵懵懂懂地一起上下学。少年跨年时的告白让她有些恍惚，就那么应下后，一转眼也要结婚了。
陈望校服给亲戚家小孩了，不好意思要回来。她的倒还在。她本来想去宁城三中托人买一套，但被告知已经不能对外校人卖校服，以免有心人做坏事。她理解这规定，也就转移方法了，准备去借。
她一周前在宁城三中表白墙发了“借用校服”的投稿。那条投稿下有很多条评论，清一色地祝福她们幸福美满，让人心生暖意。
这些高中生真可爱。
陈望长得高，愿意借校服的男生只有一个是符合的，要求她来学校拿。她回忆起宁城三中每月四天的假期，很能理解。
她今天请了半天假，想把这些事一下午办好。
眼看这原先说好借校服给她的学弟临时放了鸽子，连带着想探望的班主任也因病未能赴约，她有些无奈。
班主任不在，她也进不了学校。
算了，幸好今天天气还不错。
方幸静驻一会儿，准备离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侧门不远处那排老榕树。
浓密的树荫下，有人懒懒地靠着树干，一个穿校服的男生。
蓝白相间的运动款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纯白T恤。他一条腿曲着，手搭在膝盖上，头微微垂着，像是在睡觉。
奇怪啊……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呢。
请假还是逃课？
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身上和发梢跳跃着细碎的光斑。他的个子很高，肩线平直，身形……和自己的表弟有几分相似。
想起那个不学无术的表弟，她莫名其妙生出一些多管闲事的心思。
在这补觉……会不会是不舒服？
方幸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距离拉近，能看清男生的侧脸。皮肤很白，鼻梁高挺，睫毛过分得常，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周身是带着冷感的少年气，身形微倾，眉头微蹙着，唇线也抿得有些紧，透出点不易接近的冷漠，此刻显得安静沉默。
她在他面前站定，影子落到他身上。
男生没动。
“同学？”方幸轻声开口。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那双眼睛睁开了。瞳仁是幽深的纯黑，带着刚醒的些微朦胧和被打扰的不耐，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没什么情绪。
“不舒服吗？”方幸问。他脸色确实有点过于白了，此刻就着他白皙的皮肤，显得有些病态。
周润期掀了掀眼皮，看清面前站着的女人。看着年轻，像学生，但穿着打扮和气质让人不会这样觉得。
方幸的脸蛋很小，是圆脸。她的皮肤干净，眼睛黑白分明，没什么表情的时候显得有点冷，但眼神很干净。
周润期对着面前这一本正经的女生，看着她的眼，带着点……打量和关切。
他嗤了一声，没答，重新闭上眼，意思很明显：别烦。
方幸并不介意他的态度。
高中生嘛，有点脾气正常。
不过，她鬼使神差地开口：“那个……同学，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
周润期这次连眼皮都懒得抬了。
“我想借一下你的校服外套，拍点东西，很快，拍完就还你。或者……我买下来也行。”方幸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甚至带上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类似哄人的调子，“方便吗？”
周润期终于又睁开了眼，这次眼神里那点不耐烦更明显了，还掺了点荒谬。“我就这一件，”
他声音有点刚睡醒的低哑，但吐字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不穿，得扣分。”
“正常不是有两套换洗吗？”方幸记得以前是这样。
“我没钱，就一套。”周润期说得理所当然，甚至故意把“没钱”两个字咬得重了些，目光抽回。
他想让这突如其来的“社会人士”别多管闲事了，最好是在他冷淡态度下识趣走开。
他在这，是等他舅舅来接他走。
方幸怔了一下。
她看着男生熟悉的脸庞，想起小时候自己表弟被父亲赶出门，没有钱上学的事，心底却划过一丝柔软。
她看着他，眼神软了下来，很认真地问：“你缺钱吗？”
周润期被她这认真的眼神弄得一噎，准备好的刻薄话卡在喉咙里。他本来只是随口胡诌，打发这莫名其妙的搭讪，没想到对方好像……当真了？还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别开视线，心里那点赶人的念头莫名淡了点，反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方幸点点头，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手机，斟酌着字词开口：“我能够借你。学费，或者生活费，有困难你可以跟我说。”她调出微信二维码，递到他面前，“加个微信？你放心，我不是骗子。”
周润期盯着那个小小的黑白方块，又抬头看看方幸。
她是真关心他，还是搭讪他？
她表情依旧平静，眼神坦荡，甚至因为认真而微微睁圆了眼，那股冷脸下的“钝感”和莫名的诚恳，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别的什么，莫名配合地拿出了手机。
“滴”一声，扫码成功。
“姐姐，”他看着微信列表里新出现的那一个简笔画太阳的头像，和“幸”的昵称，尾音拖长了些，带着点玩味，“暂时不需要。”
“有需要的时候再说。”方幸通过了好友请求，然后收起手机，拎起地上装着的拍摄器材的包，“校服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或者，你帮我找找别人，有消息微信告诉我。”
她朝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背影挺直，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劲儿。
周润期看着那个太阳头像，半晌，扯了扯嘴角，思索自己为什么会同意加她。
他收起手机，重新靠回树干，闭上眼。阳光依旧灼热，但心里那点被打扰的烦躁，不知何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感受。
*
方幸没把这段插曲太放在心上。
校服的事，她又在其他渠道问了问，暂时没着落。陈望对她折腾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兴趣缺缺，只催她快点定下酒店和婚庆。生活被骤然压缩的婚期和工作填满，忙得像陀螺。
直到一周后，她加班到深夜，回家路上被一辆失控的电动车带倒，膝盖和手肘磕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电动车主慌慌张张道了歉，留下联系方式就跑了。
她刚才有些懵，这下发现脚下刺骨的疼，有些后悔让车主走了，这下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幸好这周围人多，算安全。
方幸拖着痛，坐在路边花坛沿上，看着擦伤处渗出的血丝和灰尘混在一起，一阵疲惫和委屈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这样的伤，休息会儿，然后拖着伤一个人打个车回家就行。
过程会很痛。
她此刻很不想一个人。
陈望的电话打不通，大概又在加班，或者已经睡了。
她打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滑到了那个新增的联系人——周润期。头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变成了一张逆光的侧脸剪影，看背景好像是在球场。
不知道是他还是别人。
回过神，她又往下翻，给陈诗荷打了个语音通话，听着铃声响了一遍。
“喂，幸幸——”
她思索了下，没说自己是被撞了：“诗荷，我摔跤了，很疼……你过来帮下我可以吗？”
“啊？！严重吗？我还在二姑家，你冷不冷？我……”犹豫了几秒，陈诗荷开口，“你等等，我让我侄子去找你。”
“侄子？”
“他就在这附近，我这边的人，绝对安全。你给我发个定位……”
陈诗荷补了句，“放心，不麻烦，回去我给他发点钱感谢。”
方幸在陈诗荷一顿安排下，想让她别让她侄子来也是不行了。她调整了下情绪，静静等待。
她坐在一旁，在复杂的灯光下看着面前黑屏的手机发呆。神游之际，她听到一带着懒洋洋，又带着透亮的少年声音，“姐姐？”
方幸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在夜色下深沉幽黑的眼睛，此刻嘴上挂着不知何意味的笑。
她看着面前的少年，一时没开口说话。
“摔傻了？”
“啊……没有。”她只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此刻，是一辆浅蓝色的自行车刹在她面前。周润期单脚支地，还是那身蓝白校服，外套敞着，额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
刚下晚自习吧？
他看了一眼方幸狼狈的样子，没说话，从车筐里拿出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扔给她。
里面是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还有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湿巾。
方幸有些愣住：“谢谢……这么晚还麻烦你。”
“顺路。”周润期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她渗血的膝盖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能自己处理？”
“可以。”方幸拿出湿巾，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手肘后的疼痛让她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周润期看了几秒，忽然下车，把自行车支好，走到她面前蹲下，拿过她手里的碘伏和棉签。“笨。”
他动作算不上特别轻柔，甚至有点生硬，但很稳。冰凉的碘伏触到伤口，方幸轻轻吸了口气。
她笨？
她打量着眼前这人。
“疼就说。”他没抬头，专注地涂抹。
处理膝盖时，他半跪在地上，校服裤腿蹭到了灰尘。路灯将他低垂的眉眼勾勒得清晰，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薄唇抿着，侧脸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方幸看着他，忽然发现，这男生确实长得很好看。比之外在校门口时还要好看 是一种介乎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带着点锐利的帅气。
“好了。”他站起身，把剩下的药品塞回塑料袋，递给她。“记得别沾水。”
“谢谢你，陈……”方幸顿住，她不知道他的名字，陈了半天没陈出来，他应该和陈诗荷一个姓吧？
这令面前的少年人觉得有些好笑，开口道：“姐姐，我不姓陈。”
“周润期。”他报上名字，跨上自行车，“走了。”
“等等，”方幸叫住他，“药多少钱？我转你。”
周润期回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又来了”。他没接话，只留下一句“早点回去”，便蹬着车消失在夜色里。
方幸看着手里的塑料袋，又看看他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因为受伤和陈望失联而生的委屈，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陌生少年的善意驱散了一些。
她是想让陈诗荷来陪她的，却莫名其妙在这上了药，然后对这少年人犯了点傻。
他，不是缺钱吗？
陈诗荷是她高中认识的朋友，二人性格很互补。对于陈诗荷的了解……她家不穷，反而是很富裕。
但是，毕竟是侄子，或许是家里情况不同吧。她也不好意思去问具体，这算是人家私事了。而且，她想起陈诗荷说她之后会给他发点钱。
不论怎样，真谢谢他。
她回到家后，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回到床上后，打开手机翻看起了周润期的朋友圈。
他没怎么发，只有几张风景照。
看来是个性格有些冷的小孩。
思索再三，她还是打了些字。
幸：谢谢你呀。
幸：以后需要帮忙就告诉姐姐。
此时已经十二点了，她倒不会想对面这人回复他，过了十几分钟，却收到了回复。
Z：没事。
挺冷淡的两字。
方幸觉得奇怪，都这么晚了……她打字回复他。
幸：你还没睡呢。
Z：很显然，没有。
Z：姐姐，三中周天不上课。
方幸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
幸：是我忘记了。
幸：我比你大几届。
周润期没再回复她。方幸心想这人可能睡着了，她思来想去，还是发了一句。
幸：有时间的话，姐姐带你玩。
她准备睡了，陈诗荷给她打来电话。
陈诗荷声音里的关心毫不掩饰：“幸幸，好点没？”
“嗯，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那小子靠谱吧？”
方幸回忆了一下，回答：“挺靠谱的……只是他刚下晚自习就来帮我，我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说什么话呢。”说罢，又神秘兮兮地问：“是你喜欢的类型不？”
“咳——”陈诗荷的话呛着方幸了。
她忙说：“什么跟什么啊……长挺帅的。”
“哎哟，你要是喜欢——”
方幸忙打断她，诧异问：“……你不知道我要结婚？”
“就那陈望，我说话一向不太好听，但我就是觉得他和你成不了……今晚他也没来过问你吧？”
这话从方幸和陈望异地恋起，陈诗荷就一直在说了。方幸倒不会怪她，陈诗荷说话本来就不会多加修饰。陈诗荷也只是嘴皮子上怪陈望，在结婚筹备上还是帮了他们俩不少忙。
今天也是她麻烦了陈诗荷，她不可能会怪她什么。而且，她说的没错，陈望没有过问她，也根本不知道她摔了。
想到这，她其实有些动摇。
这样的人，真的适合结婚吗？
她又想起病床的太爷爷。
算了，结完再说，不行就离。
“好啦。我困了，诗荷。”
“行，你早点睡。”
方幸合上手机，将头迈进暖和的被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