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丧葬 长灯灭，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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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翊送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胸口那阵闷痛硬生生扯回现实的。她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属于家里的洗衣液清香，可心脏的位置，空得发慌。
身边的床褥微凉。
妈妈再也不会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走进来，摸摸她的额头，低声喊一句：“颂颂，起床了。”
翊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望向黑暗。
她没有哭。
眼泪好像在医院门口、在阳台之上，就已经流干了。现在剩下的，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麻木，像整个人被泡在冷水里，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
身边轻轻一动。
顾一坐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轻柔：“醒了？”
翊送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昨晚他不放心，留下来陪她。他没靠近，只是在房间的沙发上将就了一夜，却一夜没怎么睡。只要她稍微动一下，他就会立刻醒过来。
顾一走到床边，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窗外的天，是一种压抑的灰蓝色，像被人蒙上了一层布。光线微弱地落在翊送脸上，她脸色苍白，眼窝泛着青黑，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今天……”顾一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要过去。”
翊送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葬礼。
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
她没有闹，没有抗拒，也没有崩溃。
只是安静得可怕。
顾一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依旧冰凉，他下意识握紧，想用自己的温度暖一暖她，却发现怎么都暖不透。
“我陪你。”他说。
简单三个字，却比任何安慰都有力。
翊送闭上眼，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渗入枕巾。
“好。”
殡仪馆的路，翊送走得很慢。
顾一一直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过。
车子停稳，一打开车门，一股混杂着香烛、纸钱与清冷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紧。远远地，就能看见那一片刺眼的白——白色的花圈，白色的布条，白色的幔帐，连空气都像是被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哀戚。
亲戚们早就到了。
看见翊送出现，一群人立刻围了上来，目光里有同情，有惋惜，有叹息，七嘴八舌的安慰涌过来。
“可怜的孩子……”
“节哀啊颂颂……”
“你妈妈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这么走了……”
那些话明明是好心，却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翊送心上。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手指死死攥着顾一的衣袖。
顾一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轻轻将她护在身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打扰的力道：“让她先过去吧。”
人群安静了一瞬，默默让开一条路。
翊送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直到，她看见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眉眼弯弯，气质温和，是她最熟悉的模样——是妈妈。
照片下方，是一口冰冷的棺木。
翊送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凝固。
那一瞬间，所有的麻木轰然破碎，所有强撑的坚强彻底崩塌。
原来“不在了”这三个字，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是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再也摸不到她的温度，再也不能扑进她怀里撒娇，再也吃不到她做的饭，再也不能在晚归时看见那盏为她亮着的灯。
是从此以后，人间万千风景，再也没有她。
“妈……”
翊送轻轻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她想往前走，腿却软得厉害，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滑。顾一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将她半抱在怀里。
“我在。”他低声说，“翊送，我在。”
她靠在他怀里，终于压抑不住，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
不是大哭大闹，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抽离出来的疼，疼得她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有人递过来孝布。
白色的布，轻飘飘搭在翊送的头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跪在棺木前，双手撑在冰凉的地面上，指尖冻得发红，却丝毫感觉不到冷。眼前的香烛燃烧，烟雾缭绕，火光在她眼里明明灭灭，映出一片水光。
妈妈就躺在里面。
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对她笑，再也不会喊她一声颂颂。
翊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死死堵住，疼得发麻。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半夜发烧，妈妈抱着她一路跑到医院，外套都来不及穿，冻得双手发紫，却一直紧紧捂着她，不停跟她说“不怕，妈妈在”。
她想起第一次上学，她哭着不肯进校门，妈妈蹲下来，擦干净她的眼泪，温柔地说：“颂颂最勇敢，放学妈妈就来接你。”
她想起考试考砸了，她躲在房间里哭，妈妈没有骂她，只是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没关系，下次努力就好，妈妈永远相信你。”
她想起昨天早上，出门前，妈妈替她理了理衣领，笑着说：“晚上早点回家，给你做你爱吃的。”
原来那一句，竟是最后一句。
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哪一面是最后一面，哪一句话是最后一句话。
“妈……”翊送埋着头，声音哽咽，“你醒醒好不好……”
“我不闹了，我乖乖回家，我好好吃饭，我好好上学……”
“你别睡了……你看看我……”
“我只有你了……”
她一遍一遍，低声呢喃，像个迷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顾一跪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扶着她的肩，陪着她一起跪。他的掌心温热，力道稳定，像一根浮木，让她不至于彻底沉进绝望里。
有人在一旁低声啜泣。
亲戚们的叹息、安慰、哭声，混在香烛燃烧的气味里，压得人喘不过气。可翊送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眼里只有那口棺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妈真的走了。
永远，不会回来了。
仪式一步步进行。
上香，鞠躬，行礼，家属回礼。
翊送像一个提线木偶，机械地完成每一个动作。别人鞠躬，她鞠躬；别人上香，她上香；有人过来安慰，她就轻轻点头。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
只有在靠近棺木的时候，她指尖才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顾一全程都在她身边，半步不离。
他替她挡掉不必要的打扰，替她接过别人递来的水，在她快要站不稳的时候，立刻扶住她。他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事，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对现在的翊送来说，这就够了。
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
翊送一口都咽不下。
眼前摆着的饭菜，再香，也不是妈妈做的味道。以前她挑食，不爱吃青菜，妈妈就变着花样给她做，哄着她多吃一口。现在，再也没有人会这样耐心对她了。
顾一没逼她，只是默默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喝一点。”
翊送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眉眼干净，眼神里满是担忧，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刺激到她。
她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喝着。
温水滑过喉咙，却暖不冷胸口的寒意。
下午，来吊唁的人渐渐少了。
灵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翊送依旧跪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顾一陪在她身边。
“顾一，”她突然轻声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顾一沉默了一瞬，轻声回答：“会。”
“那她会不会冷？”翊送望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天上那么高，那么远……”
“不会。”顾一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她会看着你，守护你，一直都在。”
翊送轻轻“嗯”了一声，眼泪再一次无声滑落。
“我以前总嫌她唠叨，”她低声说，“嫌她管得多，嫌她问东问西……我总觉得，还有很多时间，我可以慢慢跟她好好说话……”
“可是现在，我连听她唠叨一句，都做不到了。”
顾一的心猛地一紧。
他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像抱着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
“她知道，”他低声说，“她一定知道，你很爱她。”
翊送靠在他肩上，终于不再压抑，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不是不爱，只是从来没有说过。
她以为时间很长，长到足够她慢慢长大，慢慢懂事，慢慢对妈妈好。可命运却不给她机会，在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拥抱、好好感谢、好好说一句“我爱你”的时候，就硬生生带走了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灵堂的白烛静静燃烧。
火光摇曳，映着照片上妈妈温柔的笑容。
翊送闭上眼，泪水浸湿了顾一的衣襟。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无声地说：
妈，对不起。
妈，我爱你。
妈，你一路走好。
傍晚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灵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暖黄的光，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
明天，就要送妈妈最后一程了。
那是真正的，永别。
翊送站起身，腿跪得发麻，几乎站不稳。顾一立刻扶住她，稳稳托着她的胳膊。
“我想再看一眼。”她轻声说。
顾一点头，陪着她走到棺木旁。
棺木没有完全合上，还能看见妈妈安静的脸。
她睡得很沉，像是只是累了，暂时休息一下。
翊送伸出手，指尖轻轻颤抖，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猛地收回。
她怕。
怕碰到那一片冰冷，怕彻底承认，眼前这个人，再也不会醒来。
“妈，”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平时撒娇一样，“我走了，明天我再来看你。”
“你别怕，我会好好的。”
“我会乖乖吃饭，乖乖上学，乖乖长大，不惹麻烦，不让你担心。”
“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哽咽，却还是轻轻说了一句：
“我会想你，每一天，都想你。”
说完，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顾一扶着她，慢慢走出灵堂。
外面的风有点凉，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天空中，星星一点点亮了起来。
翊送抬头，望向夜空。
有一颗星星，格外明亮，安静地挂在天边，温柔地照亮着人间。
她轻轻眨了眨眼。
妈，是你吗。
顾一握紧她的手。
“回家吧。”他说。
翊送轻轻点头。
回家。
只是从此以后，那个一开门就有灯光、有笑容、有温暖的家，再也不一样了。
但她知道，妈妈没有离开。
她变成了天上的星。
在她每一个抬头的夜晚，都会安静地陪着她，照亮她往后长长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丧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