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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菇娘 那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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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坐火车是很痛苦的事,拥挤吵闹不说,车厢里还始终弥漫着难闻的味道,车没发动多久我就被熏得头晕目眩,耳鸣不止。
尤其是靠过道的胖大哥一坐下来,我和方栋直接被挤作一团,我快喘不上气了,于是把胳膊抽出来搭在方栋肩膀上,将将能留出点空间,我尴尬地冲他笑笑,他也了然地微笑。
路途漫长,我翻出瓜子花生跟他分享,一边嗑一边唠。果然如六子所说,方栋可真够腼腆的,我们俩的谈话始终处在我问啥、他答啥的阶段。
“哎听说我们班崔老师和你们班的物理老师在一起了,这事你知道吗?”
“张老师吗,我不清楚诶。”
“…好吧,诶那如果你是状元的话,你们理科班老考第一的那个孙志钢最后考到哪了?”
“他是被保送了,应该是去工大了。”
“哇那也不错了。”我又尝试从共同语言下手,得让他打开话匣子,“你认不认识小六子,就是刘留浏?”
“嗯,认识的,他是我们班的。”
“他是我发小,我妈和他妈是同事,这小子没少通过他妈告我的状。诶你知道他为啥叫这个名字吗。”看他没反应我只能自问自答,“他这个人命大得很,出生的时候难产,一岁的时候又大病小病不断,等到他三岁就不让生老二了。他爸妈怕得不行,所以给他取名刘留浏,希望能留住他。”
“原来是这样。”
“我是学法学专业的,你学的是什么专业啊?”我又接着问。
“你的专业好棒,我是被调剂的,专业叫软件工程,但我其实不了解这是做什么的。”
“软件…工程?”我挠了挠头,“哦哦是不是录磁带的那种,感觉也不错。”
“我也不知道,只能学学看了。”
我其实很想知道孙秃子到底怎么欺负他了,但又觉得初次见面就这样戳人痛处不太好,犹豫再三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气氛就这样冷了下来,万幸对面的小孩突然爆发出哭号,我俩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孩子的哭声快要穿透耳膜,我耳鸣得更严重了,连带着头更晕了。
今天我们先是凌晨爬起来坐了六个小时的客运,接着又从客运站走到火车站,尽管周围的环境仍然很嘈杂,但我的眼皮已经控制不住开始打架,于是我架起胳膊靠在车窗上开始睡觉。
许是车上吵吵嚷嚷,我这一觉也睡得极不踏实,一串做了很多梦,一会儿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自己尖叫,一会儿是一只反复打碎花瓶的猫,一会儿又工厂机器的轰鸣声。就在第四个梦要开始的时候,我感到自己靠在了更柔软的地方,于是第四个梦就化作泡沫飞走了。
朦朦胧胧地睡了许久,还未睁眼,意识先回笼,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迷迷糊糊地靠在了方栋的肩膀上,我啪的一下就坐了起来,转头一看几乎要昏过去。只见方栋也抱胸睡着了,可他的白衬衫不知怎么上淌上了自己的口水。我这边正想着怎么在火车上挖个地洞钻进去,那边方栋就悠悠转醒了。我的脸简直要烧起来了,忙翻出帕子想把口水渍擦干净。方栋低头看看自己的衬衫,然后抬头冲我笑笑。
“没事的,你睡好了吗,没有的话可以继续靠的。”
经此一役,我哪里还有半分睡意,于是摇摇头,开始用帕子帮他擦衬衫。但水渍这个东西,其实是任你怎么擦都擦不掉的。
“实在不好意思。”我开口道歉,“我帮你洗掉吧,这看起来是新衣服。”
“没关系,我自己洗就好。”
他或许是看出了我的尴尬,于是站起来取了包,翻出一大包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解开。
我伸头去看,原来是一大包菇娘。他把袋子向我推推,示意我吃。我也不多客气,拆开一个菇娘果,金黄而饱满,香甜的果肉在齿间爆开,晕眩感顿时褪去了不少。
我一边吃一边把头扭过去望向窗外。
此刻,绿皮火车正声势浩大地驶过一片金灿灿的麦田,黄昏的阳光将车厢照得透亮,每个人身上都镀上一层金黄的光芒,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柔和中。我清楚的看到,家乡的山水与烟囱在极速后退,而华北平原的一切都被光芒覆盖得看不清方向。
1998年盛夏,我就这样怀着无限迷茫与憧憬,驶向前方,驶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