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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像的警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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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学期开学第一周,空气里还残留着寒假的慵懒,但已经被一种紧迫感迅速取代。
走廊上,课间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涨落。男生们勾肩搭背讨论昨晚的篮球赛,女生们聚在一起交换新年的见闻,偶尔爆发出清脆的笑声。墙壁上贴着“高考倒计时:120天”的红字,每个数字都用加粗的字体,像一双双瞪大的眼睛。
沈未未抱着厚厚一摞数学作业本,穿过拥挤的人群,往教师办公室走去。寒假里小庄给她补了八次课,开学第一次测验,她的数学破天荒地考了112分——不算很高,但对她来说已经是质的飞跃。数学老师在课堂上点名表扬了她,下课时特意说:“沈未未,帮我把作业本抱到办公室。”
这是一种隐晦的认可。沈未未知道。
她小心地避开奔跑的学生,作业本堆得很高,挡住了一部分视线。走到高二年级组办公室门口时,她需要侧身才能进去。数学老师正在批改试卷,抬头看见她,难得地笑了笑:“放桌上就行。”
“好的,老师。”
沈未未把作业本整齐地码在办公桌角落,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她听见隔壁班主任办公室传来隐约的争执声——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激动,像困兽的嘶吼。
她没在意,高中生被叫到办公室谈话是常事。她走出办公室,带上门,沿着走廊往回走。
经过楼梯间转角时,那声音突然清晰起来。
“……那份协议我必须拿到!”
是个男生的声音,沙哑,愤怒,像砂纸摩擦着喉咙。沈未未的脚步顿了一下。
“凭什么我是野种就活该一无所有?!”声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压低,变成一种压抑的、几乎要碎裂的嘶吼,“妈你别说了……我知道怎么争!我知道!”
沈未未僵在原地。
她手里的书包带子滑落,帆布包“啪”地掉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转角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秒钟的死寂。然后有脚步声靠近。
沈未未猛地回过神,弯腰去捡书包。就在她直起身的瞬间,看见了从转角走出来的男生。
他大概一米七五左右,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料子很好,一看就不便宜,但皱巴巴的,像揉成一团后勉强熨过。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刘海搭在额前。最刺眼的是他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眼角还有未干的湿痕。
四目相对。
沈未未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
她看见那个男生的表情从愤怒转为错愕,又从错愕转为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打量。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下移,扫过她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扫过她手里那个普通的帆布包,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而是一种扭曲的、近乎嘲讽的表情。嘴角向上扬起,眼睛却依旧冰冷,像冻住的湖面。
“看够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佻,但沈未未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她立刻低下头,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通道。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男生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很重,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经过时,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淡淡的、属于男生的汗味,还有一种……沈未未说不清楚的气息,像铁锈,像烧焦的纸。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背上。一直钉到她走出楼梯间,走进喧闹的走廊,走进阳光照得到的地方。
直到上课铃尖锐地响起,沈未未才像被惊醒一样,快步跑回教室。
那天下午的课,沈未未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解寒假作业的难题,粉笔吱吱呀呀地写着公式。窗外的梧桐树开始抽出新芽,嫩绿色的一点一点,在春风里微微颤动。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沈未未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楼梯间的那一幕。
那个男生的声音——“凭什么我是野种就活该一无所有?!”
那个词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了她心里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野种。
私生子。
没有名分的、见不得光的孩子。
沈未未的手指在课桌下慢慢蜷缩起来。指甲抵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她需要这种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还没有被那个词击碎。
她不知道那个男生是谁。高三有十几个班,她只认识本班和隔壁班的一些人。但从他的穿着、他的语气、他说的那些话——“协议”“争”——沈未未大概能猜到。
他也是某个有钱人家的私生子。而且,他正在为争取自己的权利而战斗。
这个认知让沈未未的心情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下课后,她假装不经意地问同桌赵甜:“我们年级……有没有转学生?”
赵甜正在整理笔记,头也不抬:“有啊,三班转来一个,据说家里挺有钱的。怎么了?”
“没什么。”沈未未说,顿了顿,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林朗。”赵甜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沈未未看不懂的东西,“怎么突然问这个?你认识?”
“不认识。”沈未未立刻否认,“就是听说。”
她没有再问下去。但“林朗”这个名字,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她的心里。
从那天起,沈未未开始不自觉地观察林朗。
她发现他总是一个人。早晨七点不到就出现在教室,晚上十点晚自习结束才离开。他的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很偏僻,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课间,大多数同学都会离开座位活动,但他永远坐在那里,低头刷题,或者戴着耳机看资料。
她发现他学习很拼命。那种拼命不是优等生为了保持名次的努力,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燃烧生命般的投入。有一次物理课,老师出了一道超纲的竞赛题,全班只有林朗举手尝试。他走上讲台,粉笔在黑板上飞速移动,字迹潦草但逻辑严密。解完题后,物理老师难得地露出赞许的表情:“思路很清晰。”
林朗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转身下台时,脚步甚至有些踉跄——沈未未注意到,他眼睛下有浓重的青黑,像很久没睡好。
她发现他和同学的关系很疏离。不是那种刻意的孤僻,而是一种……疲惫的疏远。有人问他问题,他会解答,语气客气但冷淡;有人邀请他一起吃饭,他会礼貌地拒绝;有人背后议论他,他似乎知道,但从不回应。
那些议论,沈未未也听到了。
“林朗啊,听说他爸是‘林氏集团’的那个林建国。”
“真的假的?那他怎么来我们学校了?不应该去国际部吗?”
“你傻啊,私生子呗。刚认回来的,之前一直养在外面。”
“怪不得那么拼,是想争家产吧?”
“切,一个私生子,争得过正房那几个儿子吗?”
“谁知道呢,看他那架势,是准备拼命了。”
私生子。争家产。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沈未未的耳朵里。她坐在座位上,假装专心看书,手指却把书页的边缘揉皱了。
她懂。她太懂那种感觉了。
那种生来就带着原罪的感觉,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撕不掉的标签,那种想要证明自己、却又不知道该向谁证明的迷茫。
但她和林朗,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路。
周五的傍晚,放学铃响过后,沈未未因为值日走得晚了些。她拎着垃圾袋去教学楼后面的垃圾站,经过一楼的自习室时,透过窗户看见了林朗。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前摊着厚厚的五三和真题卷。夕阳的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他低着头,握着笔的手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抓抓头发,露出烦躁的表情。
沈未未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她看见林朗突然把笔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那不是一个哭泣的姿态,更像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和愤怒,无处发泄,只能向内吞噬自己。
过了几分钟,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题。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崩溃从未发生。
沈未未忽然想起除夕夜的钱缙,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我们改变不了起点,但可以改变跑法。”
那林朗选择的跑法是什么?
是战斗。是撕咬。是哪怕头破血流,也要从那些“正牌”继承人口中抢下一块肉来。
而她呢?
她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把自己缩成一团,选择了用沉默和隐忍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她甚至不敢穿鲜艳的衣服,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在人群里表现自己,生怕引起注意,生怕那些窃窃私语再次响起。
沈未未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母亲带她去商场,遇见父亲正陪着正房太太和女儿梁诗雨逛街。母亲立刻拉着她躲进了旁边的店铺,透过玻璃橱窗,她看见父亲笑着给梁诗雨买冰淇淋,动作温柔自然。那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那一刻,她心里涌起的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深深的、冰冷的绝望。
她认命了。她告诉自己:你生来就是影子,就不要妄想站在光里。
但林朗不认命。
他偏要站在光里,哪怕那光会灼伤他,会让他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和嘲讽之下。他偏要去争,去抢,哪怕最后遍体鳞伤,一无所有。
沈未未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她敬佩林朗的勇气。真的敬佩。在相似甚至更艰难的处境下,他选择了反抗,选择了战斗,选择了不认命。而她,选择了低头,选择了顺从,选择了认命。
但同时,她也害怕林朗。
害怕他眼睛里那种狼一样的狠劲,害怕他那种歇斯底里的投入,害怕他那种仿佛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的决绝。
她害怕,是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走上那条路,也会变成那样——疲惫,狰狞,满身伤痕,到最后可能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她不想变成那样。她太累了,光是活着、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战斗,去撕咬,去和整个世界为敌。
垃圾袋在手里沉甸甸的。沈未未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垃圾站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在水泥地上移动,边缘模糊,像随时会消散。
走到垃圾站时,她遇见了钱缙。他正和几个男生打完篮球回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额头上挂着汗珠。
“未未!”钱缙看见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这么晚还没走?”
“值日。”沈未未把垃圾袋扔进分类桶,“你呢?”
“打球去了。”钱缙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空垃圾桶,“走吧,一起出校门。”
他们并肩走着。黄昏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钱缙说着今天球赛的趣事,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沈未未听着,偶尔应一声,心思却还留在刚才那扇窗户后面。
“对了,”钱缙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赵甜?”
沈未未心里一紧:“没有啊。”
“少来。”钱缙侧头看她,“我都看出来了。她约你几次了?看电影,逛街,你都找理由推了。”
沈未未沉默。自从那次影音室之后,她和赵甜之间确实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她们还是会说话,会一起吃饭,会互相抄笔记,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裂开了一道缝。
“没什么。”她最终说,“就是高三了,想多花时间学习。”
钱缙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但他把手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递过来:“喝点水吧,嘴唇都干了。”
沈未未愣了愣,接过水瓶。瓶口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小口喝了一点,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莫名的干渴。
走到校门口时,沈未未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一楼的窗户里,那个身影还坐在那里。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教室里的光线暗了,林朗打开了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他,像舞台上的追光,而他是唯一的演员,上演着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看什么呢?”钱缙问。
“没什么。”沈未未转回头,“走吧。”
她跟着钱缙走出校门,走进熙熙攘攘的街道。放学的学生成群结队,欢声笑语,店铺里飘出食物的香气,公交车在站台停靠又开走。
这是属于普通高中生的、热闹而平凡的傍晚。
沈未未走在这热闹里,心里却一片寂静。
她想起林朗那双通红的眼睛,想起他电话里那句“凭什么我是野种就活该一无所有”,想起他摔笔时那种无处发泄的愤怒。
然后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些一个人坐在窗前的夜晚,想起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想起那些深埋在心底、从未对人说出口的委屈和愤怒。
她和林朗,是镜子的两面。
一面选择了燃烧,一面选择了冻结。
一面选择了战斗到死,一面选择了沉默到底。
没有对错,只是选择。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会一直看着林朗。不是出于关心,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出于一种近乎冷酷的观察——她想看看,像他们这样的人,如果选择战斗,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她想看看,这面镜子,最终会映出怎样的结局。
路灯一盏盏亮起。沈未未和钱缙在十字路口分开。
“明天见。”钱缙挥挥手。
“明天见。”沈未未说。
她转身走向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教学楼已经淹没在暮色里,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
其中一扇,属于林朗。
沈未未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直到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载着她驶向那个所谓的“家”,驶向又一个寂静的夜晚。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倒置的星河。
沈未未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双通红的眼睛,一直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