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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友谊的底色与最初的裂痕 ...

  •   沈未未至今仍记得高二开学那天的天气——九月初的阳光还很烈,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在课桌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块。空气中飘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暑假最后一点慵懒的气息。

      她坐在靠窗第四排的位置,低头整理刚发下来的课本。教室里闹哄哄的,暑假归来的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享着旅行见闻、新买的游戏机、或某个明星的八卦。沈未未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一片刻意缩小了存在感的影子。

      “这里有人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未未抬起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桌边。她扎着高马尾,发尾染了一小缕栗棕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帆布鞋洗得很干净,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

      “没有。”沈未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下意识地把桌面上的东西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腾出更多的空间——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讨好姿态,她练了很多年。

      “太好了。”女生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动作利落,“我叫赵甜,刚从三中转来的。你呢?”

      “沈未未。”

      “未未,好听。”赵甜侧过头看她,眼神干净直率,没有任何沈未未熟悉的、那种打量和评估的意味,“你是一个人坐吗?”

      “嗯。”

      “那我们以后就是同桌了。”赵甜笑得毫无芥蒂,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沈未未愣住了。

      在高一那一年,她换过三次同桌。第一个女生在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后,申请调去了别的座位;第二个男生总用怪异的目光看她,有一次甚至当着她的面说“你妈挺有手段的”;第三个同桌和她维持着冷淡的礼貌,除了必要的话,从不闲聊。

      她已经习惯了独坐,习惯了把自己缩成一团,习惯了下课就戴上耳机,假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赵甜就这样闯了进来,像一道毫无预警的光。

      第一周,她们没怎么说话。赵甜似乎很忙,下课要么去办公室问问题,要么和前后桌的同学聊天。沈未未保持着惯有的沉默,只在必要时递个橡皮或尺子。

      转机发生在第二个周三的英语课。

      那天下雨了,秋雨敲打着窗玻璃,教室里弥漫着潮湿的凉意。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分析阅读理解,沈未未盯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偏头痛又犯了,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眼前有些发花。

      “喂。”

      一个耳塞被轻轻塞进她的右耳。

      沈未未诧异地转头,看见赵甜正朝她眨眼。左耳塞在她自己耳朵里,连接线隐在课桌下。耳机里传来舒缓的钢琴曲,像雨滴落在湖面,一圈圈涟漪散开。

      “后摇,喜欢吗?”赵甜用气声说,眼睛却盯着讲台,假装认真听讲。

      沈未未其实没听过这种音乐。她的歌单里只有流行情歌和英文听力材料。但那个瞬间,雨声、琴声、还有耳塞里传来的微弱的电流声,混在一起,竟然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她点了点头。

      赵甜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小小的得意。

      下课后,赵甜拔掉耳塞,很自然地说:“你不喜欢就说,音乐很私人的。但我感觉你今天状态不对,这个能让人放松。”

      沈未未怔怔地看着她。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不问她为什么头疼,不探究她的沉默,只是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递来一点安慰。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客气什么。”赵甜把耳机线仔细卷好,“对了,我带了生巧,我妈从日本带回来的。抹茶味,超正,分你一半。”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铁盒,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绿色巧克力。她掰了一半递给沈未未,动作自然得像她们已经是认识多年的朋友。

      沈未未接过。巧克力在掌心融化,微凉。她咬了一口,抹茶的苦香在舌尖蔓延,然后是回甘的甜。

      “好吃吗?”赵甜期待地看着她。

      “好吃。”沈未未认真地说。这是真话。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赵甜会和她分享各种零食——日本的生巧、香港的曲奇、甚至她自己烤的、烤焦了边的饼干。沈未未也开始带东西来学校,有时是外婆做的桂花糕,有时是她自己试着烤的、形状不太好看的司康。

      她们课间会挽着手去厕所,像所有普通的女高中生一样,在走廊里小声说笑。赵甜会给她讲转学前学校的趣事,会吐槽数学老师的秃顶,会指着窗外飞过的鸟说“看,它飞得好自由”。

      沈未未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会给赵甜讲在网上看到的冷笑话,会分享自己发现的冷门电影,会在一道难题解出来后,开心地抱住赵甜的胳膊摇晃。

      她开始忘记那些审视的目光,忘记窃窃私语的议论,忘记自己身上那个无形的标签。在赵甜身边,她可以只是“沈未未”,而不是“那个私生女”。

      那是一种沈未未从未体验过的、轻盈的快乐。像长久被困在深海的人,第一次浮出水面,呼吸到新鲜空气。

      钱缙是在高二上学期快结束时出现的。

      那是个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夕阳斜照进教室,把空气染成暖橙色。沈未未正拉着赵甜讲一个她在论坛上看到的冷笑话:

      “有一天,三角恋对四边形说:‘我有三个角,比你多一个!’四边形说:‘那又怎样,我比你多一个边!’然后它们就打起来了。你知道最后谁赢了吗?”

      赵甜很配合地问:“谁?”

      “圆!”沈未未憋着笑,“因为圆说:‘你们打吧,我滚了!’”

      赵甜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声,趴在桌子上肩膀直抖:“未未你哪找的这些啊,太冷了!”

      “还有更冷的呢,你要不要听——”

      “赵甜。”

      一个男生的声音打断了她。

      沈未未抬起头,看见教室后门站着个男生。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个子很高,靠在门框上,书包随意地搭在肩上。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钱缙!”赵甜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啊,不是说好今天一起回去吗?”钱缙走进来,目光自然地扫过沈未未,然后回到赵甜身上,“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未未在讲冷笑话。”赵甜擦擦笑出来的眼泪,“你要听吗?”

      钱缙挑眉:“有多冷?”

      沈未未忽然有点紧张。她看着钱缙——这是赵甜经常提起的那个“发小”,她说他们父母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赵甜提起他时语气总是很随意,但沈未未能听出里面的熟稔和依赖。

      “那我换一个。”沈未未清了清嗓子,“为什么数学书总是很忧郁?”

      钱缙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那种沈未未熟悉的、优等生的从容。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男生,聪明,自信,知道自己受欢迎。

      “为什么?”他问。

      “因为它有太多的问题,却没有答案。”沈未未说完,自己先笑了。

      钱缙愣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不是赵甜那种开怀大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带着点无奈的笑:“确实够冷。你哪看来的?”

      “一个论坛。”沈未未说,“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把网址发你。”

      “好啊。”钱缙掏出手机,“干脆加个微信,你直接发我。”

      就这样,沈未未有了钱缙的微信。

      当天晚上,钱缙拉了个三人群,群名很随意:“今日冷笑话受害者联盟”。沈未未点开成员列表,看见三个头像并排——她的是一张黄昏天空的照片,赵甜的是只卡通猫,钱缙的是某个篮球明星的剪影。

      群里第一条消息是钱缙发的:“@沈未未,网址呢?”

      沈未未把链接发过去。

      钱缙回:“谢了。这网站够冷门,你是怎么找到的?”

      沈未未:“无聊的时候瞎逛。”

      赵甜冒出来:“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聊了?作业写完了吗?”

      钱缙:“正在写。赵大小姐催得真紧。”

      沈未未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个夜晚,她第一次觉得手机不再是一个冷冰冰的工具,而是一个连接着温度的东西。

      从那以后,钱缙开始频繁出现在她们教室门口。

      有时候是来“借”支笔——“我笔没水了”;有时候是来“借”张卷子——“我们老师发的卷子我弄丢了”;有时候甚至只是来问一句:“中午吃什么?”

      他每次来,都会在沈未未桌边逗留一会儿。有时候是调侃她今天的发型:“未未,你头发翘起来了,像被电过”;有时候是评价她的穿着:“今天穿得挺暖和啊,像颗行走的糯米糍”;有时候是分享他刚听到的八卦:“听说三班那谁和五班那谁在一起了,你猜是谁追的谁?”

      沈未未从一开始的拘谨,渐渐变得能自然地回嘴:“你头发才像被电过!”“糯米糍怎么了,好吃!”“我不猜,你快说!”

      赵甜总是在一旁笑,有时加入战局,有时只是看着他们斗嘴,眼睛弯弯的。

      沈未未能感觉到,钱缙和学校里其他男生不一样。他的玩笑没有恶意,眼神里没有审视。他看她的目光,和看赵甜的目光一样,坦荡而自然。

      那段时间,是沈未未高中生活里罕有的、明亮温暖的时光。

      她会在群里分享搞笑的视频,赵甜会回复一堆“哈哈哈”,钱缙会发个“笑哭”的表情;她会吐槽数学老师又拖堂了,钱缙会说“我们老师也是,同病相怜”,赵甜会发“抱抱你们两个”;他们会在周末讨论去哪儿玩,虽然最后往往因为作业太多而取消计划,但光是讨论的过程就足够快乐。

      沈未未开始期待每天的课间,期待钱缙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样子;期待手机震动时,跳出来的是群里的消息;期待那些普通的、琐碎的、却让她真实地感觉到“被接纳”的瞬间。

      她甚至开始觉得,也许高中生活可以不只是灰暗的。也许她真的可以拥有正常的友谊,像所有十七岁女孩一样,有可以挽手去厕所的朋友,有可以随意开玩笑的异性朋友,有可以分享秘密和快乐的小圈子。

      她像一株长期缺水的植物,突然被浇灌了足够的阳光和水分,开始舒展枝叶,试探性地开出小小的花苞。

      赵甜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在高二下学期的某个四月午后。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梧桐新生的嫩叶,在走廊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钱缙又来了,照例是“借”东西——这次借的是物理笔记本。

      沈未未把本子递给他,顺口问:“你们物理讲到哪了?”

      “电磁感应。”钱缙接过本子,却没立刻走,而是靠在桌边翻看起来,“你笔记记得挺细啊。”

      “怕自己忘了。”沈未未说。

      钱缙抬起头看她,嘴角带着笑:“那下次我物理不会,能问你吗?”

      “可以啊。”沈未未也笑了,“只要我会。”

      赵甜坐在一旁,手里转着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她看见钱缙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沈未未,眼神里有种她熟悉的、亮晶晶的东西——那是钱缙遇到感兴趣的事物时的表情,她见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对象是沈未未。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咯噔了一下。

      当天晚上,赵甜坐在书桌前写日记。粉红色的日记本摊开,她咬着笔头,盯着空白的页面发呆。

      **4月12日,晴**

      **钱缙今天又来借笔记了。这周第三次。**

      **他和未未说话时,笑得特别开心。我问他“跟我说话怎么不见你这么笑”,他说“你笑话没未未讲得好”。虽然是玩笑,但……**

      赵甜停笔,把“但”字涂掉了。

      她重新写:

      **可能是我想多了。钱缙对未未应该只是好奇吧?毕竟未未身世特殊,性格也和我们认识的人不太一样。他认识我这么多年,要喜欢早喜欢了。**

      写到这里,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日记本,把它锁进抽屉。

      第二天课间,沈未未又在讲笑话。这次是关于数学老师的:“我们数学老师昨天说,人生就像解方程,要有耐心。然后小明举手问:‘老师,那解不出来的人生怎么办?’老师瞪他一眼:‘那就多设几个未知数!’”

      赵甜笑了,但笑完之后,她注意到钱缙正看着沈未未,眼神里有种……温柔?

      她甩甩头,把这个念头赶出去。

      但类似的瞬间越来越多。

      钱缙在群里发消息时,总是先艾特沈未未;他们三个人一起走时,钱缙会不自觉地和沈未未并肩;甚至有一次,沈未未体育课扭了脚,钱缙二话不说背她去医务室——那是赵甜认识钱缙十几年来,第一次见他背女生。

      “我自己可以走的。”沈未未当时红着脸说。

      “别逞强。”钱缙的声音很自然,但赵甜听出了里面的关切。

      那天晚上,赵甜在日记里写:

      **5月3日,阴**

      **未未脚扭了,钱缙背她去医务室。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问他:“你对未未挺好的啊。”**

      **他说:“朋友嘛,应该的。”**

      **可他对其他朋友,不是这样的。**

      写到这里,赵甜把笔扔了。她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又坐回书桌前,把最后一句话涂成了黑疙瘩。

      不能这么想。她告诉自己。未未是她的朋友,钱缙也是她的朋友。他们三个在一起很快乐,这就够了。

      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小声说:你真的只是想要“三个人快乐”吗?

      从那天起,赵甜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

      她发现钱缙看沈未未的眼神,确实不一样。那不是看普通朋友的眼神,里面有一种专注,一种欣赏,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发现钱缙会记得沈未未随口提过的小事。比如沈未未说喜欢抹茶味,下次钱缙买零食就会买抹茶的;比如沈未未说怕冷,钱缙就会在变天时提醒她加衣服。

      她发现,当沈未未讲笑话时,钱缙的笑总是最响亮的;当沈未未难过时,钱缙是第一个察觉的。

      这些发现像细小的沙粒,一点点堆积在心里,磨得她生疼。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依旧和沈未未挽着手去厕所,依旧分享零食和秘密,依旧在群里发搞笑的表情包。她努力维持着开朗活泼的样子,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只是偶尔,当沈未未夸钱缙“他真好”或者“钱缙真有趣”时,赵甜会沉默。

      那种沉默很短,转瞬即逝,沈未未通常察觉不到。但赵甜自己知道,在那些沉默的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质。

      高三寒假的某个下午,赵甜邀请沈未未去她家看电影。

      赵甜家的影音室在地下室,隔音很好,墙壁贴着深灰色的吸音棉,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巨大的投影幕布占满了一整面墙,沙发是舒适的L形,可以整个人陷进去。

      她们选了一部老电影,《爱在黎明破晓前》。讲的是两个陌生人在火车上相遇,在维也纳共度一夜,天亮前分开的故事。

      电影很美,台词很妙。沈未未看得入神,直到手机屏幕亮起。

      是小庄发来的微信:“这周的习题已经发到你邮箱了。记得做,下周上课检查。”

      沈未未拿起手机回复:“收到,谢谢老师。”

      她打字的时候,能感觉到赵甜的目光。但她没在意,回完消息就把手机放下了。

      电影正好放到一个安静的片段。男女主角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未未。”赵甜忽然开口,声音在昏暗的影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觉得钱缙怎么样?”

      沈未未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赵甜。屏幕的光映在赵甜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什么怎么样?”她问。

      “就是……你觉得他这个人。”赵甜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在讨论天气,“作为朋友。”

      沈未未想了想。她想起钱缙讲笑话时的样子,想起他背她去医务室时的坚定,想起他在群里发搞笑视频时配上的一堆表情包。

      “挺好的啊。”她说,“嘴是有点贱,老是调侃我。但人不坏,挺仗义的。”

      她说得很随意,因为这是真心话。钱缙对她来说,是一个温暖的朋友,一个可以随意开玩笑的伙伴,一个在她灰暗的高中生活里,带来光亮的人之一。

      但赵甜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已经走到了下一个场景,久到沈未未开始觉得不对劲。

      “赵甜?”她轻声问。

      赵甜没有回答。她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女主角微笑的脸上,蓝光映着她精致的侧脸轮廓。

      影音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赵甜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刀刃的锋利:

      “我家楼上那个阿姨,老公在外养了个私生女,听说就住在你们小区。”

      轰——

      沈未未的大脑一片空白。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然后倒流,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僵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套的布料,指节泛白。

      她看着赵甜,看着这个她视为最好的朋友,这个在她最孤独时递来耳机的女孩,这个和她分享零食、秘密、和无数个课间笑语的同桌。

      赵甜也看着她。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她的眼睛里有种沈未未看不懂的东西——复杂的,混乱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各种颜色混在一起,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然后,赵甜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甜,和她名字一样甜,是沈未未熟悉的、赵甜式的笑容。可那个笑容出现在此刻,出现在那句话之后,显得无比诡异,无比残忍。

      “我瞎说的。”赵甜说,语气轻松得像真的在开玩笑,“你们小区那么贵,私生女哪住得起。”

      沈未未死死盯着她。

      她看见了。在那甜美的笑容底下,有一道裂痕。从那道裂痕里,渗出了冰冷的、黑色的、带着恶意的液体。

      赵甜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沈未未最痛的地方在哪里,她知道用什么刀,可以最精准地刺进去。

      而且,她是故意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冷到骨髓。

      沈未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赵甜转回头,按了播放键。电影继续,男女主角的对话在影音室里回荡,可沈未未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坐在沙发上,身体僵硬,手指冰凉。影音室的冷气开得很足,但她觉得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一层层蔓延到四肢百骸。

      电影的后续,她完全没看进去。她只是盯着屏幕,目光却没有焦点。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赵甜那句话,那个笑容,还有那道裂痕。

      结束的时候,赵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完了,还挺好看的。”

      沈未未机械地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书包。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甚至不敢看赵甜的眼睛。

      “那我先回去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嗯。”赵甜已经在往门外走,“拜拜。”

      没有挽留,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再坐会儿”,甚至没有回头。

      沈未未背着书包,走出影音室,走上楼梯,走出赵甜家的大门。冬日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

      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想起电影里男女主角的影子,也是这么长,但他们是并肩走的。

      而她现在,只有一个人。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钱缙在群里发了个搞笑视频,艾特了她和赵甜。

      沈未未盯着那个群聊界面,盯着三个并排的头像。曾经她觉得这个小圈子是她的救赎,是她灰暗生活里的一束光。

      可现在,那束光里,出现了裂痕。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回复。

      夜晚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沈未未裹紧了外套,加快了脚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赵甜站在自家二楼的窗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赵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得逞的快意,没有伤人的愧疚,只有一片空白。

      她站了很久,直到沈未未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走回房间,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粉红色的日记本。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翻开最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颤抖着,久久没有落下。

      最终,她写下了三个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我恨你。**

      写完后,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抓起那页纸,狠狠撕了下来,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可有些东西,一旦撕开了裂痕,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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