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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难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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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江南,总是被一层软烟般的青霭裹着。贺府的棠梨院开得最好,雪白雪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把碎玉。贺臻蹲在花树下,指尖捻着一片棠梨花瓣,正往素白的绢扇上拓印,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带着点清泠的栀子香。
“拓得这样认真,是要把这棠梨春都藏进扇子里?”
贺臻回头,撞进杜暮含笑的眼眸里。杜暮穿一身月白锦缎的直裾,发间束着玉色发带,手里提着个紫竹篮,篮里搁着刚摘的青梅。她是杜府的嫡女,眉眼清隽,偏偏生了副温柔嗓音,听在耳里,像浸了蜜的春水。
“杜姐姐来得正好。”
贺臻把绢扇递过去,眼底漾着笑。
“你看这棠梨纹,配你前日写的《棠梨赋》,是不是正好?”
杜暮接过扇子,指尖拂过绢面的花瓣印痕,墨色的字迹落在旁侧。
“棠梨开尽春又去,唯有相思系暮云”。
正是她写给贺臻的句子。贺臻的小字娟秀,拓印的花瓣边,还题了“臻暮”二字,合着两人的名字,藏着少女心事。
贺府与杜府隔了三条街,皆是江南望族。贺臻是贺府唯一的嫡女,母亲贺云蹊是贺府的女主人,亦是贺府男主人贺瑾的堂妹。当年贺瑾与贺云蹊冲破宗族非议相恋成婚,在江南传为一段佳话,也让贺云蹊成了贺府说一不二的女主人。杜暮是杜府独女,杜夫人温厚,素来由着女儿的性子。两个姑娘相识于去年的上巳节祓禊,贺臻擅画,杜暮工诗,一唱一和间,情愫便如棠梨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了满心。她们常聚在贺府的棠梨院,或是杜府的听雨轩,贺臻铺纸作画,杜暮研墨题诗,有时煮一壶青梅酒,有时煎一碗棠梨雪,日子过得像浸在蜜里的棠梨,甜得腻人。贺云蹊瞧着女儿与杜暮相好,起初是乐见其成的。她自己便是冲破桎梏寻得的幸福,总想着让女儿也能随心而活。那日她路过棠梨院,见贺臻靠在杜暮肩头,两人共看一卷《花间集》,阳光落在她们发顶,镀了层温柔的金边。贺云蹊站在廊下,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却勾着笑,转头对身边的侍女说。
“臻儿这丫头,倒是随我,眼里藏不住情。”
杜夫人也知晓女儿的心思,只是笑着摇了摇团扇。
“两个孩子投缘,便由着她们去吧,江南的春天,本就该藏些软心事。”
那时的风,都是暖的。贺臻以为,她与杜暮的情,会像这棠梨院的花,年年岁岁,开得热烈。她甚至偷偷绣了一对同心结,一个绣着“臻”,一个绣着“暮”,打算在端午那日,系在杜府的栀子树上。可她不知道,暮春的风,从来都藏着骤雨的预兆。端午前一日,贺云蹊突然把贺臻叫到了正厅。贺府的正厅摆着阴沉木的桌椅,挂着“德馨堂”的匾额,平日里贺云蹊议事都在偏厅,今日却选了这最正式的地方,贺臻心里隐隐不安。贺云蹊坐在上首,穿着石青色的褙子,鬓边的金步摇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她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放着一方红帖,烫金的“恙府”二字刺得贺臻眼睛生疼。
“臻儿。”
贺云蹊的声音比往日沉了几分。
“我已与恙府定下婚约,七月初七,你嫁与恙崎。”
贺臻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碗冰水,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怔怔地看着母亲,手指攥得发白。
“母亲,您说什么?我与杜姐姐……”
“杜府的事,不必再提。”
贺云蹊打断她,指尖敲着红帖。
“恙府是江南新晋的望族,恙崎年少有才,与你门当户对,这门亲事,我已替你应下了。”
“我不嫁!”
贺臻猛地站起身,胸口起伏着。
“母亲您明明知道,我与杜姐姐情投意合,您当年与父亲相恋,宗族反对,您都不曾低头,为何如今要逼我?”
贺云蹊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贺臻从未见过的冷硬。
“我是贺府的女主人,贺府的兴衰,比你的儿女情长重要。当年我与你父亲,是贺杜两府尚且势均力敌,如今杜府卷入盐铁案,已是泥菩萨过江,贺府不能被拖下水。”
“盐铁案?”贺臻愣住了,“杜府素来本分,怎会卷入这种事?”
“其中关节,不是你该问的。”
贺云蹊拂袖起身。
“从今日起,你禁足棠梨院,直到出嫁那日。若敢再提杜暮,我便让人去杜府,断了她的念想。”
话音落,贺云蹊转身离去,留下贺臻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红帖落在地上,像一片被踩碎的棠梨花瓣。与此同时,杜府的听雨轩里,杜暮正坐在窗前,往香囊里装着艾草。侍女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
“小姐,夫人让您往后都不许出府了,贺府那边……贺小姐被许给了恙府的恙崎。”
杜暮手里的香囊“啪”地掉在地上,艾草散了一地。她猛地站起身,想去贺府问个究竟,却被杜夫人拦在门口。杜夫人的眼圈泛红,握着她的手,声音发颤。
“暮儿,贺府那边态度坚决,云蹊说,再往来,便要与杜府割席。如今杜府正逢难关,娘不能让你再添乱。”
杜暮看着母亲眼中的无奈,又想起贺臻那日在棠梨院说的话。
“等过了端午,我们便求母亲们成全。”
心口像被棠梨枝戳了个洞,疼得喘不过气。她被软禁在听雨轩,门窗都被锁上,唯有窗外的栀子花,开得依旧热闹,却再也香不到贺臻的棠梨院。贺臻被禁足后,日日坐在棠梨树下,看着花瓣落了一地,也不收拾。她写了无数封书信,想托侍女送给杜暮,可每一封都被贺云蹊截下,烧成了灰烬。侍女偷偷告诉她,杜暮也被杜府软禁了,连院子都出不去。那日夜里,贺臻趁着夜色,想翻出院墙去找杜暮。刚爬上墙头,就被贺云蹊的贴身护卫拦下。贺云蹊站在月下,脸色冷得像霜。
“你若敢踏出贺府一步,我便让杜暮永远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贺臻看着母亲眼中的狠戾,突然觉得陌生。那个曾经抱着她。臻儿要嫁便嫁心上人的母亲,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她从墙头跌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眼泪直流,却哭不出声。棠梨院的灯,一夜未灭。贺臻坐在窗边,把那对同心结拆了又绣,绣了又拆,丝线缠得手指都是血痕,像极了她与杜暮被扯得七零八落的情。贺云蹊并非生来冷硬。她嫁与贺瑾那年,江南的棠梨也开得正好。那时贺瑾只是贺府的旁支子弟,贺云蹊是嫡女,宗族里的长辈都反对这门亲事,说她。
“罔顾尊卑,有失体统”。
可贺云蹊偏不信,她提着剑站在宗族祠堂。
“我贺云蹊的姻缘,由我自己定。”
硬是把这门亲事扛了下来。婚后的日子,贺瑾待她极好,贺府的权柄也渐渐落到他们夫妻手中。她以为,自己打破了封建的桎梏,便能让女儿也活成自由的模样。可她忘了,江南的望族,从来都活在一张由利益织成的网里,谁也逃不开。杜府卷入的盐铁案,并非偶然。江南的盐铁生意,向来由恙府与几个老牌世家把控,杜府近年想分一杯羹,便触了恙府的逆鳞。恙府的家主恙老爷子派人找到贺云蹊,说只要贺府与杜府断交,再让贺臻嫁与恙崎,便保贺府在盐铁生意中分一杯羹,还能替杜府脱罪——前提是,杜府从此退出盐铁行当,杜暮永不得与贺臻相见。贺云蹊不是没有挣扎过。她去见过杜夫人,杜夫人抱着她哭,说杜府实在撑不住了,若贺府能帮一把,便是大恩。她也看着贺臻与杜暮的情,那般纯粹,像她当年与贺瑾一样。可她是贺府的女主人,贺府上下百余口人,都靠着她的决策过活。她不能因为女儿的一段情,让贺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更让她心冷的,是贺瑾的态度。贺瑾素来温和,可在这件事上,却只说。
“云蹊,你是女主人,你定便好”。
他看似信任,实则是把所有的压力都推给了她。贺云蹊夜里坐在书房,看着窗外的棠梨影,想起当年自己为了爱情奋不顾身,如今却要亲手掐灭女儿的爱情,只觉得心口堵得慌。那日,贺臻绝食的第三日,贺云蹊去了棠梨院。贺臻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见她进来,只是闭着眼,不肯说话。贺云蹊坐在榻边,拿起桌上的粥碗,舀了一勺递过去。
“臻儿,先喝口粥。”
贺臻偏过头,声音沙哑。
“母亲若不取消婚约,我便不喝。”
“恙府那边已经下了聘礼,覆水难收。”
贺云蹊的声音软了几分。
“杜府如今的处境,你若嫁与恙崎,杜暮便能平安,杜府也能保全。你若执意反抗,杜府满门,都可能沦为阶下囚。”
贺臻猛地睁开眼,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母亲,你拿杜姐姐的安危逼我?”
“不是我逼你,是这世道逼我。”
贺云蹊放下粥碗,眼底泛起红丝。
“当年我与你父亲相恋,是因为贺府与你外祖家势均力敌,我有底气反抗。可如今,贺府在恙府面前,不过是蝼蚁。我若不低头,贺府与杜府,都要碎成齑粉。”
她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是杜夫人写来的,信里说杜暮近日日渐憔悴,若贺臻能嫁与恙崎,杜府愿从此约束杜暮,永不与贺臻相见。贺臻看着信上的字迹,手抖得厉害,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痕。
“原来……原来杜姐姐的母亲,也这么想。”贺臻喃喃道,心里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碎了。
贺云蹊看着女儿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伸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却被贺臻躲开了。母女二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墙的两边,都是满心的苦楚。入夏后,江南的雨便缠缠绵绵落个不停,贺府的棠梨院积了满地的残花,像铺了层碎雪。贺臻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弱,绝食加上心结郁积,她染上了咳疾,夜里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身子缩在锦被里,像片被雨打蔫的棠梨花瓣。贺云蹊请遍了江南的名医,药汤喝了一碗又一碗,可贺臻的病却不见好转。她看着女儿气若游丝的模样,心里的悔意像潮水般涌来,私下里让人去恙府商议退婚,可恙老爷子态度强硬,说。
“婚期已定,贺府若悔婚,便是与恙府为敌”。
七月初一,距离婚期只剩六日,贺臻的精神突然好了些,让侍女扶着她坐到棠梨树下,手里攥着那把拓了棠梨纹的绢扇,指尖摩挲着“臻暮”二字。她看着院外的雨,轻声对侍女说。
“替我折一枝棠梨,送与杜姐姐吧。”
侍女不敢违逆,却也不敢真的去杜府,只在院里折了枝最盛的棠梨,插在青瓷瓶里,放在贺臻手边。贺臻看着那枝棠梨,笑了笑,随即咳了起来,一口血溅在绢扇上,染红了扇面的棠梨纹,像开了一朵凄厉的红梅。
“母亲……我不嫁了……”
这是贺臻说的最后一句话。当日傍晚,贺臻断了气,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染血的绢扇,眼角挂着一滴未干的泪。贺云蹊赶到棠梨院时,只看见女儿冰冷的身子,她扑在榻上,抱着贺臻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嘴里反复念着。
“臻儿,娘错了,娘不该逼你……”
可再多的忏悔,也换不回女儿的性命。贺府的红绸还没撤下,便换上了白绫。喜事变丧事,江南的望族都唏嘘不已,有人说贺臻是被家族联姻逼死的,也有人说贺云蹊为了权势,亲手葬送了女儿的性命。贺臻的死讯传到杜府时,杜暮正被软禁在听雨轩。她听见侍女的低语,像被一道惊雷劈中,疯了似的想冲出院子,却被杜府的护卫死死拦住。她看着窗外的栀子花,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砸在那把贺臻送她的绢扇上,与贺臻的血痕交叠在一起。
“贺臻,你等我……”
杜暮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眼里却燃着决绝的光。贺臻出殡那日,江南下着瓢泼大雨,杜府的听雨轩里,杜暮趁侍女送水的间隙,用金钗撬开了窗棂的锁,翻窗逃了出去。她没带任何行李,只攥着那把染了贺臻血的绢扇,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往贺府的方向跑。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泥污溅满了她的裙摆,可她丝毫不在意。她只想去看看贺臻,只想再摸一摸那把拓了棠梨纹的绢扇,只想告诉贺臻,她从未放弃过她们的情。可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当她跑到贺府门前时,只看见送葬的队伍渐行渐远,白幡在雨里飘着,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她瘫坐在地上,看着贺府紧闭的大门,看着那副写着“红颜薄命,棠梨零落”的挽联,哭得撕心裂肺。杜夫人带着家丁追来,想把杜暮带回府,可杜暮却疯了似的推开她,往城外跑。
“娘,你别拦我!贺臻走了,我留在江南还有什么意思?”
杜暮的声音在雨里破碎不堪。
“我要去找她,我要陪她走天涯!”
杜夫人看着女儿决绝的背影,终究还是松了手,捂着嘴哭道。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受这世家的苦了。”
杜暮一路往南跑,离开了江南,离开了这片满是棠梨与栀子香的土地。她走过塞北的大漠,看过孤烟直上的落日;她行过江南的水乡,听过乌篷船的摇橹声;她登过中原的高山,望过云海翻涌的星河。可无论走到哪里,她手里的绢扇从未离身,扇面上的“臻暮”二字,被她摩挲得褪了色,却依旧是她心头最珍贵的念想。贺云蹊在贺臻死后,遣散了贺府的大半下人,辞去了贺府女主人的位置,终日守在棠梨院。她让人把贺臻的牌位供在院里,每日煮一壶青梅酒,摆两副碗筷,仿佛女儿还在身边。恙府后来也与贺府断了往来,贺府的盐铁生意没做成,反而日渐衰落,贺瑾终日借酒消愁,不久后也病逝了。每年暮春,棠梨院的花依旧开得热烈,贺云蹊坐在花树下,看着那把贺臻留下的染血绢扇,总会想起女儿当年笑着说。
“母亲,我要和杜姐姐煮一辈子青梅酒”的模样。
她终于明白,权势与利益都是过眼云烟,唯有亲情与真情,才是最该珍惜的东西。可她明白得太晚了,她亲手推开了女儿,也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人生。江南的风,依旧暖着,可棠梨院的棠梨,却再也等不回那个拓花的少女,听雨轩的栀子,也再也盼不到那个题诗的姑娘。杜暮再也没有回过江南,有人说她在塞外的小镇定居,每日对着江南的方向,折一枝棠梨;也有人说她成了江湖游医,走遍天下,只为寻找一丝贺臻还活着的希望。唯有那把绢扇,在岁月里流转,扇面上的棠梨纹与血痕,成了江南望族间,一段最凄婉的传说。
(写的有点死了。我一大半我不想写,是我朋友按着我写的大纲写的,所以文笔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