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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往的碎片。    窗 ...


  •   窗外的墨蓝色正一寸寸褪去,被鱼肚白与淡金蚕食。

      程喻站在洗漱台前镜中的少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昨晚发生的一切太过清晰,清晰到每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反复重演:哥哥身上熟悉的洗衣液香气、扶住他时掌心灼热的温度、注射速缓剂时针尖刺入皮肤的冰凉触感……还有最后那个近乎宣告的吻。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些。

      可就在这个寻常的、带着宿醉般恍惚的清晨,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终于挣破岩层,毫无预兆地、带着旧日尘土与疼痛的气息,冲破时间的闸门,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程喻记得最清楚的,是六岁那年的秋天,父母爆发过的最激烈、也最彻底撕碎某种假象的一次争吵。

      那天是周三,程叙期中考试的最后一场。数学试卷的压轴题有些难,十二岁的少年蹙着眉,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收卷铃尖锐地响起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座位上弹起来,甚至没等监考老师清点完试卷,就将笔和其他用具胡乱塞进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周三。父母都在家的日子。这是他一周里最害怕的日子。

      秋日下午的风已经带着凉意,扑在程叙因奔跑而发烫的脸上。他挤上人满为患的公交车,书包紧紧抱在胸前,像护着一面脆弱的盾。窗外,梧桐树叶开始泛黄,一片片旋转着落下,街景在加速倒退。可他无心欣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疯狂盘旋,压过了刚结束考试的疲惫:小喻有没有哭?早上留的饼干他够得到吗?午饭……他们会不会又忘了?

      父亲最讨厌孩子的哭声,认为那是软弱和无能的象征;母亲对那个“意外”到来的小儿子,也总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厌烦与不耐烦。这个名为“家”的地方,对年幼的程喻而言,更像一个布满无形碎玻璃的冰冷囚笼。而十二岁的程叙,是唯一被允许、也被迫早早学会在其中穿行,并试图用自己尚且单薄的肩膀,护住弟弟不被那些锋利边缘割伤的人。

      公交车颠簸着到站。程叙几乎是跳下车,朝着家的方向飞奔。老旧居民楼的楼梯间光线昏暗,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越靠近家门,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预感就越发浓重。

      果然,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内尖锐的、玻璃器皿碎裂般的争吵声已经穿透门板,狠狠撞进他的耳膜。

      “……这个月水电费又超了!程国栋,你那些酒肉朋友什么时候能消停点?!”
      “我应酬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呢?天天摆着一张脸给谁看?!”
      “家?这算个什么家!要不是当初……”

      又是钱。又是怨怼。又是翻来覆去、永无止境的相互指责。

      程叙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冰凉从指尖蔓延到心脏。他试了三次,才将钥匙艰难地对准锁眼。“咔哒”一声轻响,在门内的风暴中微不可闻。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烟味、隔夜饭菜味和某种冰冷怒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玄关处,父亲的外套像破布一样扔在地上,旁边是一只歪倒的高跟鞋。客厅的狼藉映入眼帘:摔碎的陶瓷烟灰缸,玻璃渣混着烟蒂散了一地;茶几上的报纸被撕成两半;遥控器砸在墙角,电池滚了出来;那只母亲最喜欢的白底蓝纹茶杯,此刻只剩几片尖锐的残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惨淡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程叙的视线急急掠过这片废墟,像雷达般搜寻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然后,在沙发与墙壁形成的狭小阴影角落里,他看到了程喻。

      六岁的孩子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里,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绿色小恐龙睡衣,衬得小脸愈发苍白。他似乎试图把自己缩到最小,手里捏着半片什么东西,正小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咀嚼着,眼神空茫地望着地面,对耳边震耳欲聋的争吵毫无反应,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背景噪音。

      程叙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早上出门前,特意把一袋独立包装的饼干放在矮柜上,叮嘱弟弟饿了就吃。可那袋饼干原封不动。而现在已是下午三点。程喻手里拿着的,是茶几抽屉深处最后半包受潮的薯片,嚼在嘴里想必味同嚼蜡。

      父母的战争在程叙进门的瞬间,有了一秒钟极短的休止。父亲程国栋转过头,铁青的脸上怒气未消;母亲林秀梅环抱着手臂,嘴角抿成一条刻薄的直线,眼神里除了怒火,还有一种更深邃的、对眼前一切的疲惫与厌恶。

      “考完了?”父亲的声音干涩沙哑。

      程叙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角落里的身影上。他放下沉重的书包,朝程喻走去。

      就在他迈步的同时,程喻动了。

      小孩吃完了那片薯片,舔了舔手指,然后扶着墙壁,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狼藉,尤其是那些闪烁着危险寒光的碎片,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程叙呼吸骤停的动作——他慢慢地蹲下身,伸出那双稚嫩得能看见淡蓝色血管的小手,试图去捡拾地上较大的陶瓷碎片。

      他想帮忙。他想在哥哥回来之前,尽量收拾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一块尖锐的碎片滑进了厚重的实木茶几底部。程喻努力伸长手臂,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指尖几次堪堪碰到碎片边缘,却怎么也抓不住。

      “我告诉你程国栋,这日子我过够了!”母亲的尖叫再次炸响,比之前更甚。

      “过够就滚!谁拦着你了?!”

      新一轮的、更加恶毒的相互攻击骤然升级,污言秽语在空气中碰撞、爆裂。

      程喻似乎被这陡然拔高的音浪惊到,小手一抖,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

      “啊——!”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痛呼,刺穿了争吵的喧嚣。

      程喻小小的手掌,不偏不倚,按在了一小堆未被注意到的、更细碎的玻璃碴上。鲜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迅速在白皙幼嫩的掌心汇聚、蜿蜒,触目惊心。

      疼痛和巨大的惊吓,终于冲垮了六岁孩子努力维持的、令人心疼的平静。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滚落,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放声痛哭。他举着流血的小手,无助地看向门口,看向他唯一的救赎。

      “吵死了!哭什么哭?!闭嘴!”父亲的怒火如同找到了一个具象的宣泄口,猛地转向哭泣的孩子,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的暴戾。

      程喻被吼得噎住,哭声戛然而止,变成恐惧的、一抽一抽的哽咽,小脸憋得通红,举着流血的手,像一只受伤后茫然无措的幼兽。

      程叙无暇顾及其他——不,他此刻也根本不需要去顾及其他,他眼里只剩下程喻。

      所有的恐惧、担忧、积压的愤怒,在这一瞬间化作了冰冷而汹涌的洪流。他几步跨过地上的障碍,一把将弟弟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尚且单薄的胸膛和臂弯,隔绝开父亲那令人胆寒的视线和母亲冰冷的目光。程喻滚烫的眼泪和温热的血液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校服,那湿漉漉的触感像烙铁,烫得他心脏抽痛。

      他抬起头,看向那两张被生活磨砺出深刻皱纹、此刻却只余下怨怼与冷漠的、本应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的脸。十二岁的少年,胸膛因愤怒和极力压制情绪而剧烈起伏,喉咙发紧,但他开口时,声音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一字一句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你们要离婚,可以。”

      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连程喻的抽泣声都微弱下去。

      程叙的目光扫过父母愕然又迅速转为恼怒的脸,继续用那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淡漠的语气平静说道:

      “等我十八岁,成年。”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从齿缝间挤出,“到时候,把小喻的抚养权,判给我。”

      林秀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判给你?程叙,你才多大?拿什么养他?喝西北风吗?你自己还是个拖油瓶!”

      “拖油瓶”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程叙的耳朵。他感到怀里程喻的身体瑟缩了一下。他猛地收紧了手臂,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酸胀,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阵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他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他迎上母亲刻薄的目光,声音因为强忍翻腾的情绪而微微发颤,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既然那么不喜欢,那么后悔生下我们,当初为什么不做好措施?”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

      “就非要生下来,”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十二年的委屈、不解与愤怒,“然后像现在这样,互相折磨,把这个家变成如今这个破败如同地狱的样子吗?!让小喻连哭都不敢大声哭,饿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啪——!!”

      一记极其响亮、用尽全力的耳光,狠狠扇在程叙的右脸上。

      是程国栋。男人额角青筋暴起,指着程叙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咆哮道:“反了你了!我们大人的事,轮得到你个小畜生在这里指手画脚?!没大没小,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右脸瞬间火辣辣地肿痛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尝到浓重的铁锈味。程叙被打得偏过头去,眼前甚至短暂地发黑。怀里的程喻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彻底吓傻,连抽泣都停了,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程叙慢慢转回头。他没有看暴怒的父亲,也没有看一脸冷漠甚至带着些许快意的母亲。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似乎随着这一巴掌,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漆黑。

      他抬起手,不是去捂疼痛的脸颊,而是极其轻柔地,揉了揉程喻柔软发顶,动作是与此刻他周身冰冷气场截然相反的温柔。

      然后,他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到令人心头发寒、毛骨悚然的语气,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这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家”,宣判道:

      “行。”

      “你们吵吧。闹吧。”

      他顿了顿,目光空洞地扫过满地狼藉,扫过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吐出最后一句:

      “最好,能把对方弄死。或许那样谁都能痛快些。”

      说完,他不再给予任何人一丝一毫的眼神。弯腰,稳稳地将还在瑟瑟发抖、轻得不像话的程喻抱了起来,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决地,走向走廊尽头那个属于他们兄弟俩的、狭小却也是唯一避难所的房间。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关上。

      也将门外那个破碎冰冷的世界,暂时隔绝。

      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上下铺和一张旧书桌。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程叙将程喻轻轻放在下铺,自己蹲在床边。他先小心地握住弟弟那只受伤的手腕,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查看伤口。

      细小的玻璃碴嵌在皮肉里,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混合着尘土,看着就疼。程喻疼得直抽气,却咬着下唇不敢再哭出声,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肿起的右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程叙松开手,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旧鞋盒——那是他的“百宝箱”。里面没有玩具,只有他平时从早餐钱、零花钱里一点一滴省下来,偷偷去药店买来的碘伏、棉签、创可贴和一小卷纱布。东西很少,却被他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拿出碘伏和棉签,动作尽量放轻,先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迹。冰凉的液体触碰到伤口时,程喻还是疼得浑身一哆嗦。

      “忍一下,小喻,马上就好。”程叙的声音低哑,带着安抚。

      他屏住呼吸,用镊子小心地夹出那些细小的碎渣。每一下,程喻都疼得吸气,小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再哭闹。他信任哥哥,无条件地信任。

      终于清理干净,涂上一点药膏,用洁白的纱布一圈圈缠好。程叙的动作算不上非常熟练,却异常专注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口气,额头上竟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收拾着那些所剩无几的药品,目光落在弟弟包扎好的手上,又移向程喻依旧挂满泪痕的小脸。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门外隐约还有模糊的争吵声传来,但已经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程叙没有问“还疼不疼”,也没有解释刚才门外发生的一切。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眼,看向程喻,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复杂情绪,混合着疲惫、挣扎,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渴求。

      “小喻,”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喜欢哥哥吗?”

      程喻立刻用力点头,毫不犹豫,包扎好的手还笨拙地比划着:“喜欢!最喜欢哥哥!”

      程叙看着他纯真而依赖的眼神,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更明显了。

      “那……之后,”他几乎是用气音在问,每个字都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是愿意跟着哥哥,还是……想去别的地方?”

      问出这句话,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最初喊出“抚养权判给我”时,他是真抱着那样的决心,想着成年后无论如何也要带着弟弟逃离这个冰冷的地方。可冷静下来,无边的怀疑和自我否定就吞噬了他——跟着自己,一个半大的孩子,能给他什么?更好的生活?安定的未来?还是继续颠沛流离,甚至可能让他吃更多的苦?

      关于程喻的一切,他不敢赌,也赌不起。可他又无法将选择权交给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于是,这个沉重的、本不该由六岁孩子承担的问题,被他带着绝望的希冀,摆在了程喻面前。他渴望一个答案,渴望这个他视若生命的人,能在他几乎要被黑暗淹没时,给他一点微弱的光,帮他做出这个关乎两人命运的决定。

      程喻看着他,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他不懂“别的地方”是哪里,不懂哥哥为什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更不懂哥哥眼底那片深沉的、他看不明白的痛苦。他只知道,哥哥的脸很红(被打的),哥哥的眼睛也很红,哥哥看起来……很难过,很难过。

      他害怕了。怕自己说错话,怕哥哥也不要他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让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在程叙眼中光芒逐渐黯淡下去的瞬间,小小的程喻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手,用那只还带着泪痕和婴儿肥的小手,轻轻地、笨拙地捧住了程叙红肿的、带着指印的脸颊。然后,他微微撑起身子,将自己柔软的、带着泪咸味的嘴唇,极其珍重地、轻轻地印在了程叙紧闭的、微微颤抖的眼皮上。

      这是一个毫无杂念的、纯粹的吻。一个六岁孩童用他所能理解的最亲昵、最安慰的方式,表达着他最本能的依赖和“不要丢下我”。他不明白这个动作在其他语境下可能蕴含的深意,他只是凭着直觉,觉得这样可以让哥哥知道:我在这里,我离不开你,请你也不要离开我。

      程叙整个人僵住了。

      眼皮上传来的温热、湿润而柔软的触感,像一道细微却无比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强撑的硬壳,直抵内心最柔软、最脆弱也最渴望温暖的角落。那被冰封的、几乎要熄灭的情感,在这一吻之下,骤然复苏,汹涌澎湃。

      程喻退开一点点,看着哥哥骤然泛红、有水光迅速积聚的眼眶,心脏揪紧。他放下手,用清晰却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声地、无比认真地回答了他最初的那个问题:

      “小喻喜欢哥哥。”

      他只回答了“喜不喜欢哥哥”这一个答案。对于那个关于未来的、沉重的选择,他不懂,也无法给出承诺。但这个答案,对于此刻的程叙来说,已经足够了。这比任何关于去留的承诺,都更直击心灵,更有力量。

      “最喜欢哥哥。”他怕哥哥没听清,又补充了一遍,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因为看到哥哥眼里也有了水光。

      程叙呆愣地看着他,足足好几秒钟。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牵动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而是一个混合了无尽酸楚、释然、沉重责任和某种坚定决心后,复杂到难以言喻的表情。

      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温柔地擦去程喻脸上的泪痕。

      “哥明白了。”他哑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在这里乖乖等着,哥去给你做点吃的,好不好?”

      他需要做点什么,用切实的行动来安抚弟弟,也安抚自己那颗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心。

      程喻却自己挪下了床,伸手紧紧牵住了程叙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神执拗而坚持:

      “帮哥哥。不捣乱。”

      他要跟着,哪怕只是看着。他不能让哥哥一个人。

      记忆的潮水,在这个晨光初现的厨房门口,倏然退去。

      程喻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握着那盒冰凉的牛奶,呆呆地站在了厨房门口。灶台上,小锅里的白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四溢。程叙背对着他,正将平底锅里金黄的煎蛋盛到盘中。

      食物的温暖香气,与现实里明亮的晨光,驱散了回忆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与阴霾。

      “热热再喝,微波炉停了。”程叙头也没回,平静地说,取出热好的包子和烧麦。

      程喻这才注意到微波炉早已结束工作。他“哦”了一声,走过去拿出温热的牛奶。

      “哥,”他忍不住问,声音还带着一点从回忆中抽离的恍惚,“你后脑勺长眼睛了吗?”

      程叙将早餐端到小餐桌旁,闻言才转过身。“要是真长了眼睛,”程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意,语气带着些许调侃,“加上你这个胆子,哪天要是不认我这个哥哥了,我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程喻拿着牛奶杯在餐桌边坐下。晨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在洁白的瓷碗边缘,反射着柔和的光。包子松软,煎蛋边缘焦脆,溏心恰到好处,是他喜欢的火候。白粥熬得香糯粘稠,熨帖着空荡了一夜的胃。

      “我才不会呢。”程喻小声嘟囔了一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承诺。他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又问:“哥,你今天不着急赶回去上班吗?”他记得程叙之前工作的地方需要坐高铁。

      程叙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看了看工作群,语气平常:“调回这边了。新项目需要长期驻地负责人。”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程喻脸上,补充道,“你慢慢吃,中午我会回来做饭。”

      调回来了?程喻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或许……并非全是“项目需要”。他没有追问具体细节,只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早餐在一种平和的静谧中进行,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这份宁静,与记忆中那个充斥着尖叫、碎裂声、恐惧与血腥味的秋日下午,形成了刺眼而温暖的天壤之别。

      程喻小口喝着粥,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带来真实的慰藉和满足感。

      “路上注意安全。”程喻咽下最后一口粥,轻声说。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正在擦嘴的程叙,补上了后半句,声音很轻,却清晰而自然:

      “等你回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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