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万一你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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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两点，语文组开会。
陈予深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纸面反光，他把窗帘拉了一半。
年级主任老周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摞表格，正在翻。旁边几个老师在聊上周月考的事。
“七班那个李明远，作文就写了三百字，我给他十分，他还跑来问我为什么。”说话的是教高二的王老师，四十多岁，嗓门大。
“你给他十分都多了。”周羽坐在对面，低头翻教案，“上次他交的作业，字写得跟心电图似的。”
几个老师笑起来。
门开了。
老周抬头：“林老师来了，坐。”
林末然走进来，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在会议桌另一侧坐下，正好是陈予深斜对面。放下文件夹，拉开笔袋拉链，取出钢笔，摆在右手边。保温杯放在左手边，杯盖朝同一方向。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和陈予深撞上。
一秒。两秒。
林末然垂下眼，翻开文件夹。
陈予深也低下头。
“行了，开始了。”老周清了清嗓子，“先说公开课的事。下周三，语文组和数学组联合搞一次公开课，主题是‘学科融合’。语文组出一个人，数学组出一个人，两人一起上。”
他看了一眼名单：“陈予深老师，还有林末然老师。”
陈予深抬起头，正好看见林末然的笔尖顿了一下。
“你们俩自己商量内容，周三之前把教案交上来。”老周说，“下一件事，月考分析。”
他开始念各班的平均分、优秀率、及格率。数学组的数据排在前面，林末然带的两个班，平均分都比平行班高出五六分。
“林老师这成绩，年年都这样，没啥好说的。”老周念完，把表格放下，“其他人呢？七班这次语文平均分低了三分，什么情况？”
陈予深拿笔在笔记本上记：七班，语文，低三分。
“七班那几个男生，语文基础本来就差。”王老师说，“作文跑题的一大片，我给分给得手软。”
“那陈老师，你多关注一下七班的情况。”老周看着他。
“好。”陈予深说。
会议继续。教学进度检查、作业批改要求、下周听课安排。林末然始终没说话，只在念到他名字时点点头，偶尔在文件夹上写几个字。他的字写得很小，很密，像印刷体。
四点半，会议结束。
大家收拾东西往外走。陈予深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陈老师，等一下。”
老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表格。
“公开课的具体安排，你和林老师自己对接。周三之前交教案。”
“好。”
老周走了。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椅子挪动声、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陈予深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表格。
“陈老师。”
他转过身。
林末然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保温杯和文件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公开课的事。”林末然说，“你什么时候有空？”
“都可以。”
“今晚？”
“几点？”
“七点。办公室。”
“好。”
林末然点点头，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
陈予深看着他走出会议室，拐进走廊，身影消失。
晚上六点五十，陈予深推开办公室的门。
灯亮着。林末然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叠资料，那支旧钢笔搁在本子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早到了。”陈予深说。
“刚到。”林末然说。
陈予深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办公桌上还堆着今天收上来的随笔本，最上面一本封面皱巴巴的，写着一个名字：李明远。他看了一眼，把随笔本推到一边，拿出公开课的教案本。
“语文组的资料，我整理了一下。”他把两张纸递过去，“七班最近学的课文是《祝福》，数学那边呢？”
林末然接过去，看了一遍，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递过来：“函数与生活实际。我做了几个案例。”
陈予深接过来。案例分析写得很详细，每个案例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知识点和课时安排。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他开始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里有学生经过，说话声远远地传过来，又渐渐消失。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七点四十，陈予深把资料看完。
林末然正在写东西，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台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林老师。”
林末然抬起头。
“你的案例分析写得很细。”陈予深把资料推回去，“语文这边我负责文本解读和教学设计，数学那边你负责。中间的衔接部分，我们得对一下。”
林末然点头。他翻开自己的教案本，里面已经写了好几页。他把本子转过来，推到陈予深面前。
“衔接的部分，我写了三个方案。”他说。
陈予深低头看。
第一方案：语文先讲文本，数学再引入案例。第二方案：数学先抛出问题，语文用文本解答。第三方案：交叉进行，一节课分成四个段落。
陈予深看完，抬起头。林末然正看着他。
“第三个方案。”陈予深说，“节奏会更灵活。”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末然说。
两人对了一下具体的段落划分和时长分配。林末然说话很简洁，每句都点到为止，但思路很清晰。陈予深偶尔补充几句教学上的细节，他也会停下来听，然后点头。
八点二十，教案框架基本定下来了。
“剩下的就是填充内容。”陈予深把教案本合上，“周三之前能完成吗？”
“可以。”
陈予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坐了一晚上，脖子有点僵。他看了一眼林末然桌上的保温杯，杯口没有热气。他拿起杯子，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放回林末然桌上。
林末然看着那杯水。
“你的咖啡凉了。”陈予深说。
“……谢谢。”
陈予深回到自己位置，开始收拾东西。他把公开课的资料装进文件夹，教案本放进包里。
“那我先走了。”
“嗯。”
陈予深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
“陈老师。”
他停住。
林末然坐在那里，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桌面，看着那支旧钢笔，看着钢笔旁边刚对齐的纸。
“明天有雨。”他说。
陈予深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什么都没有，路灯的光照在上面，亮堂堂的。
“现在还没下。”陈予深说。
林末然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陈予深说，“谢谢。”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第二天早上，陈予深到办公室时，林末然已经在了。
他正在批改作业，面前摞着两叠卷子，红笔放在右手边。看见陈予深进来，他抬起头，点了点，又低下头继续批。
陈予深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办公桌上堆着一摞随笔本，最上面一本还是李明远的。他拿过来，翻开。字写得潦草，像心电图。内容也潦草，题目是《我的周末》，写了不到四百字。
“周末打了两天游戏，作业没写完。对不起老师，下次会改。”
陈予深看了两遍，拿起红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下次是什么时候？说具体。”
他合上本子，放到一边，开始批下一本。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玻璃上，留下一条条水痕。陈予深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
九点四十，第三节有课。他看了一眼课表：七班，语文。
他把批完的随笔本收进包里，拿起教案，走出办公室。
走到七班教室门口，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推门进去，几个男生围在后面，看见他就散开了，回到自己座位。
“上课。”陈予深走上讲台。
学生们安静下来。他翻开教案，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祝福》第二课时。
“上节课我们讲了小说的背景和人物关系，今天来分析祥林嫂这个人物的悲剧性。先看一段文本，从‘她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这一段开始，大家自己读一遍。”
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然后是低低的朗读声。
陈予深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慢慢走。走到第三排，看见一个男生的课本空白一片，一个字都没写。
“你的笔记呢？”他问。
男生抬起头，愣了一下：“……没记。”
“上节课的内容，不记笔记能记住吗？”
男生没说话。
“课后找同学补一下。”陈予深说，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女生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藏在课桌下面。陈予深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女生感觉到有人，抬起头，脸一下子红了，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进口袋。
陈予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回到讲台上，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条分析要点。粉笔灰飘下来，落在袖口上。
“大家看看这几条，结合文本，思考一下祥林嫂悲剧的根源是什么。给你们五分钟，写几个关键词在纸上。”
学生们低头写。陈予深站在讲台上，看着教室。
窗外下雨，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教室里有学生在小声说话，有学生翻书，有人趴在桌上不动。
五分钟后，他让几个学生起来回答。答案参差不齐，有的说到封建礼教，有的说社会冷漠，有的说性格软弱。
“都有道理。”陈予深总结，“但要回到文本，从细节里找证据。比如祥林嫂反复讲阿毛的故事，别人从同情到厌烦，这个变化说明了什么？”
有学生举手：“说明社会冷漠？”
“冷漠是一个词。具体呢？谁冷漠？为什么冷漠？冷漠造成了什么后果？”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下课铃响了。
“下节课我们继续分析。”陈予深合上课本，“今天的作业：写一段分析，不少于三百字，明天交。”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陈予深擦掉黑板上的字，拿起教案，走出教室。
走廊里，他看见林末然从隔壁班出来，手里拿着三角板和一叠卷子。他正低头和一个学生说话，声音很低。学生点点头，跑了。
林末然转过身，看见陈予深。
“下课了？”他问。
“嗯。”
林末然点点头，朝楼梯口走去。
陈予深跟上去。两人并排走了一段，都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林末然忽然开口：“七班纪律怎么样？”
“还可以。有个别学生上课玩手机。”
林末然点头：“那个女生，靠窗最后一排的，是不是？”
陈予深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上次考试，她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在草稿纸上画画。”
陈予深没说话。
“我跟她谈过。”林末然说，“这学期状态不太好。”
“什么原因？”
林末然顿了顿：“家庭原因。父母在闹离婚。”
“……我知道了。”
他们一起下楼。走到三楼，林末然往左转，陈予深往右转。分岔口，林末然停了一下。
“陈老师。”
陈予深回头。
“下午第二节，七班数学课。你的语文课赶不赶？”
“不赶。怎么了？”
“有一道函数的例题，和你们今天讲的文本可以做关联。我上课的时候提一下。”
“好。”
林末然点头，转身走了。
下午四点，陈予深在办公室批随笔本。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他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批。
李明远的作业还是潦草，但这次多写了一百多字：“周末本来想打游戏，后来想了想，还是写了作业。下次会提前写。”
陈予深在下面写：“这次比上次有进步。下次提前写，就不用赶了。”
他合上本子，放到批完的那摞上。
旁边传来翻纸的声音。林末然也在批作业，是数学卷子。他批得很快，每道题打勾或叉，最后写一个总分，笔迹工整。偶尔有学生的过程写得不规范，他会用红笔在旁边写几个字，指出问题。
“林老师。”
林末然转过头。
“今天那个女生，你和她谈的时候，她说什么了？”
林末然放下笔：“她说不想上学了。”
陈予深皱眉。
“我跟她说，父母的事不是她的错。”林末然说，“她没说话，但哭了。”
陈予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找个时间再跟她聊聊。”他说。
林末然点头，转回去继续批卷子。
五点半，学生们放学了。走廊里喧闹了一阵，脚步声、说话声、书包拉链的声音，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陆续走了。
陈予深批完最后一本随笔，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林末然还在批卷子，面前还剩五六张。
“还不走？”陈予深问。
“批完这叠。”
陈予深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水。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林末然桌上。
林末然看了一眼杯子，没说话。
陈予深走回自己位置，开始收拾东西。
“陈老师。”林末然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课堂上，批评那个男生不记笔记的事。”
“怎么了？”
林末然顿了一下：“他叫赵磊。数学成绩还行，但语文基础很差。他可能不是不想记，是不知道该记什么。”
陈予深看着他。
“你可以跟他说，上课先听，听不懂的问，笔记课后补。”林末然说。
陈予深笑了一下：“你对他还挺了解。”
林末然低下头，继续批卷子：“他是数学课代表。”
窗外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来，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条纹。
陈予深拎起包，走到门口。
“林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了几步，经过楼梯口时，停下来。
窗外还在下雨。
他站在窗前，看着路灯下的雨丝。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面的水洼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想起林末然昨晚说的话。
明天有雨。
现在还下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第二天早上，陈予深到办公室时，办公桌上放着一把黑色折叠伞。伞面上没有水渍，叠得很整齐，绑伞的带子系得紧紧的。
他转头看向林末然的座位。
林末然正在批作业，没抬头。
“林老师。”
“嗯。”
“这伞。”
“你的。”
陈予深愣了一下：“我没带伞。”
林末然批完一张卷子，放下笔，抬起头。
“昨天你走的时候，下雨了。”
陈予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万一你没看见呢。”林末然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办公室里很安静。
陈予深看着那把伞，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谢谢。”
林末然低下头，继续批作业。
陈予深把伞放进自己的抽屉。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今天的课。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