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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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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二十的铃声一响起，最后一节课结束。
坐在一百多号人教室最后一排角落的庄亦时快速收拾书包，走向还没有几个人的楼梯。
他必须赶在晚高峰前坐上地铁，再转两趟公交，回到那个位于一条逼仄老街的旧小区。
从南门到出租屋，全程需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庄亦时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快步穿过马路走向对面，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衬得他和周围摆小摊的热闹气氛格格不入。
庄亦时不喜欢人群。
或者说，他不习惯。
地铁车厢里充斥着食物和香水混合的古怪气味，庄亦时站在角落，单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观察记录：
“目标作息规律：早7:30出门，晚6:00-6:30返回。周三、周五有晚自习，21:00后回家。社交活跃，常见他与不同同学结伴，今日接触可能性评估：低。”
庄亦时的手指顿了顿，又加了一行：“需加速实施计划。”
视线往上，备忘录的标题赫然写着两个字：复仇。
七点四十五，庄亦时刷卡进了小区大门。小区老旧，墙皮斑驳，楼道里声控灯早就坏了，安全性极差，庄亦时住在七栋，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当初房东说这房子空置了很久，因为整层楼只有他和对门的厨房和窗户是正对着的，所以私下里给他便宜了两百。
庄亦时盯着反光镜面里的自己，心中想，他当初选中这里，正是看中了这个“缺点”。
“叮——”
电梯门在十二楼打开。
庄亦时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八点零几了，他加快脚步走出去，刚要抬头的瞬间猛地停住了脚步。
对门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正低头在背包里翻找钥匙，听到电梯声音，自然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庄亦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是他。
盛弥然。
比小时候长高了很多，肩膀更宽，眉眼间的少年气褪去，多了几分青年的轮廓。但他笑起来的样子一点没变，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精心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笑容。
“咦？”盛弥然眨了眨眼，钥匙串在手指间晃了晃，“你是……新邻居？”
庄亦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象征性地推了推没有镜片的眼镜，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平淡：“上周搬来的。”
“难怪。”盛弥然笑容加深，也更加灿烂，“我说怎么最近老听见对面有动静，你好啊，我是盛弥然，住1201，你隔壁。”
庄亦时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名字。
深刻入骨髓的人。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就是为了这个门牌号才租下1202的。
“庄亦时。”他报出名字，同时默不作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盛弥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眼睛微微睁大：“等等，庄亦时……你是江州一中的那个庄亦时？”
果然不记得了。
庄亦时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们同班过？”
“何止同班！”盛弥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几步跨过走廊，站到庄亦时面前，“高二上学期，你坐我斜后方，记得吗？那个时候你总是考年级第一，但从来不参加班级活动，还挺高冷的。”
庄亦时当然记得，他记得每一次模拟考的成绩排名，以及盛弥然的分数变化，他记得自己如何拼命学习，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和这个人被同一所大学录取。
他还记得更久以前的事——
土家村，老家院子里那只总喜欢追着小孩跑的白色大鹅，还有那个总想抓它炖汤的臭男孩。
盛弥然！
竟然想把他抓了炖、汤、喝！
死仇不报不是鹅！
“有点印象。”庄亦时轻描淡写地说，掏出钥匙开门。
“太巧了。”盛弥然显然很兴奋，“你现在在哪儿上学？该不会也是——”
“南大。”庄亦时打断他，推开门，“计算机系。”
“我也是南大！”盛弥然的声音提高了八个度，“经管学院，苍天啊，我们居然住对门，还是校友，这什么缘分。”
庄亦时背对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缘分？
呵。
他花了三年时间拼命学习，从一只鹅脑袋空空的大白鹅，变成一个高智商的正常人类，只为了在高考志愿上填上南大这唯一的一所学校。
然后他又花了两个月在这个城市地毯式搜索，才找到这个符合所有条件的出租屋。
这一切怎么会是巧合。
“要进来坐坐吗？”庄亦时转过身，脸上已经调整出一个还算自然的微笑，“我刚搬来，还有点乱。”
盛弥然眼睛一亮：“好啊！”
房间确实很乱，纸箱堆在墙角，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老旧款式，沙发上搭着几件没来得及收拾的衣服。但盛弥然似乎毫不在意，他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各种书上。
“你还是这么用功啊。”盛弥然啧啧称赞道，“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就总一个人坐在那里刷题，下课都不出去和别人玩。”
庄亦时给他倒了杯水：“你不也一样？篮球队队长，学生会副主席，忙得过来吗？”
话一出口庄亦时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是他特意关注过对方。但盛弥然似乎没察觉，只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时候年轻嘛，总觉得什么都想试试，现在不行了，一个早八就够呛。”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庄亦时，那种专注的目光让庄亦时有些不自在。
他能看清盛弥然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能看见他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他太熟悉了，他以前甚至被盛弥然俺在胸口使劲揉搓过。
就是这个人，没错。
庄亦时别开视线：“你一个人住？”
“对啊。”盛弥然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已经没有刚才激动了，“我爸妈常年在外地工作，这边房子是亲戚的，空着也是空着，就让我住了。”
“哦。”庄亦时在他对面坐下，“我也是一个人。”
沉默了几秒。
盛弥然忽然说：“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庄亦时抬眼：“什么？”
“高中的时候，你总是独来独往，但成绩永远第一。”盛弥然喝了口水，眼神有些飘忽，“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好酷，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只专注做自己的事。”
庄亦时握紧了手。
酷吗？他只不过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作为一只在农村小院里子长大的鹅，他的童年记忆里只有追逐、嬉闹，还有那个总想抓他的坏小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突然变成人类，被送进学校，周围全是看不懂的符号和听不懂的语言，他能做的只有拼命学习，用成绩证明自己不属于这里，却又不得不留在这里。
“你不也一样？”庄亦时淡淡说，“所有人都喜欢你，和谁都能玩得好。”
盛弥然笑了，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有时候被人喜欢也挺累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庄亦时几乎以为是幻听。他看向盛弥然，发现对方正盯着水杯里晃动的波纹，侧脸在明晃晃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对了。”盛弥然突然抬起头，又恢复了以往那种明亮的笑容，“既然我们同校，以后可以一起上下学啊。我有电动车，可以载你到地铁站，至少能省二十分钟走路时间。”
庄亦时愣了一下。
计划里没有这一环。
按照他的设想，他应该先观察，再制造偶遇，然后循序渐进地接近，而不是在搬来的第一周就被邀请同进同出。
警匪电视剧里有这么容易吗？
庄亦时有些晕乎。
他没从电视剧里学这些东西啊。
不管了，反正这是一个机会，毕竟更快的接近，意味着更快的报复。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盛弥然站起来，看起来真的很开心，“那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在门口等你。”
“可以。”
庄亦时把人送到门口，停止了脚步。他听见一门之外传来开锁、进门、关门的声音，再之后走廊重新归于寂静。
庄亦时缓缓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从这里能看到小区破败的院子，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远处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饭菜的香味。
人类的世界。
他花了好多年才完全适应这个世界，学会用两条腿走路，用双手写字，用喉咙发出复杂的音节。
但那个夏天的午后，他被按在院子里的水缸边，男孩兴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奶奶，我们把这只鹅炖了吧！它今天又啄我！”
那时候他手无缚鸡之力，毫无反抗可能。
虽然最后他逃过一劫，但那天的恐惧深深刻进了记忆里。他记得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就是那双眼睛。
今天在走廊里，盛弥然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只是里面的情绪从最初恶作剧的得意，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庄亦时走到厨房，流理台上堆着几包泡面和速食食品。
他不会做饭。
作为一只鹅，他只需要吃草、谷物和虫子。但人类的身体需要更复杂的营养，而他的厨艺仅限于把东西弄熟。
不过没关系，他不需要会做饭。
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可以了。
流理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庄亦时拿起来，是房东发来的消息：“小庄，燃气灶修好了，你试试能不能用。”
庄亦时回复：“谢谢，我明天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