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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去往江南 除夕夜,雪 ...

  •   北风在腊月里嚎叫了最后几天,终于在新年将至时,渐渐力竭。然而,京城上空积聚的云层却比往年任何时候都更加厚重阴沉,沉甸甸地压在巍峨的宫阙和鳞次栉比的屋宇之上,仿佛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暴雪。

      谢停云并案侦查的奏请被皇帝批准后,整个都察院乃至关联的三法司衙门,都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涉及盐政、军需、宫闱的旧案新罪被串联起来,如同一条逐渐收紧的锁链,勒得某些人喘不过气。每日都有低阶官员被传唤问话,有豪商被抄家下狱,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谢停云彻底成了朝堂上的“孤臣”,或者说,一把被皇帝握在手中、却也让皇帝暗自忌惮的“妖刀”。拥护者赞其铁面无私,是国之柱石;反对者恨其入骨,暗骂其“罗织罪名、构陷忠良、动摇国本”。弹劾他的奏章从未间断,但皇帝的态度却始终暧昧,既不大力支持,也不明确打压,只是任由谢停云在前冲锋陷阵,自己则高坐龙椅,冷眼旁观这场逐渐失控的混战。

      苏沅的日子,在表面平静与内里紧绷中滑过。谢府门户紧闭,谢绝了大部分不必要的往来。她将中馈打理得愈发精细,不动声色地将更多来自苏家嫁妆的资源,化作银钱、物资、乃至一些不起眼的人情,通过碧荷和那个隐秘渠道,无声无息地输送到谢停云可能需要的地方——或许是某个关键证人的安家费,或许是某条线索查证时的打点,或许是朝中某位态度摇摆官员的“年敬”。

      她与谢停云之间,依旧保持着那种疏离而高效的“盟友”模式。他偶尔会带回一些朝堂上最紧要、也最敏感的消息,她则会提供一些来自后宅夫人圈或市井的、看似零碎却可能别有深意的信息作为交换。两人都默契地不去探究对方消息的具体来源,也不去触碰彼此内心深处那根最紧绷的弦——她的仇恨,他的道义与野心。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中照例赐下福字和年赏,到谢府的是一对官窑梅瓶和几匹上用的宫缎,不算顶贵重,却代表了天家的脸面。苏沅恭敬接下,打赏了内侍,转身便将东西收入库房,脸上无悲无喜。

      她知道,这份赏赐与其说是恩宠,不如说是警告,或者说是安抚。皇帝在提醒谢停云,也提醒所有盯着谢府的人:这把刀,依旧握在朕的手中。

      傍晚,谢停云回府,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压抑的烦躁。苏沅正在小厅里查看明日祭灶的用品单子,见他神色,示意下人退下。

      “案子不顺利?”她斟了杯热参茶递过去。

      谢停云接过,一饮而尽,温热稍解了喉间的干涩。“咬得太紧,反而处处碰壁。好几个关键证人,要么突然暴毙,要么翻供,要么干脆失踪。账目被毁,线索中断……背后的人,能量比想象的更大,手脚也更快。”

      “涉及根本,自然要拼命。”苏沅语气平淡,“大人下一步打算如何?”

      “陛下召我明日单独觐见。”谢停云放下茶杯,目光沉沉,“恐怕……是到了该‘有所交代’的时候了。”

      皇帝不耐烦了。他需要看到成果,需要谢停云拿出确凿的证据,指向明确的罪魁,而不是这样无休止地搅动浑水,让整个朝堂都跟着动荡不安。

      “大人手中,当真没有更确凿的、能指向‘贵人’的证据?”苏沅问。

      谢停云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有,但不够。足以让陛下疑心,不足以定罪。而且……”他看向苏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些证据,指向的不仅是七皇子,还有……宫里。”

      宫里?苏沅心念电转。是李昭仪?还是其他得宠的妃嫔?抑或是……更深、更不可言说的存在?

      “陛下要交代,便给他一个交代。”苏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有时候,抓不到最大的鱼,捞起几条够分量的虾米,也能暂时平息风波,换取时间。”

      谢停云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

      “盐案、军需案、甚至李国舅案,背后千头万绪,但总有几个跳得最欢、尾巴也最容易被抓住的‘经办人’。”苏沅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案上的木纹,“比如,那位刚刚‘急病身亡’的军需官的顶头上司,兵部那位郎中;比如,江南盐案中几个负责具体销赃的豪商背后的保护伞,某个致仕却依旧门生故旧遍布的阁老亲信;再比如……那位与威远侯府往来密切、却总在关键时刻‘恰到好处’出现、替人抹平痕迹的都转运副使。”

      她报出的这几个名字,官职不算顶高,却都是关键环节上的实权人物,且分别与萧胤、三皇子、乃至宫中某些势力有着或明或暗的勾连。动他们,足以震动朝野,也足以让背后真正的大鱼感到肉痛,甚至逼他们做出反应。

      “动这些人,证据足够吗?”谢停云问。

      “大人查了这么久,总该有些收获。”苏沅抬眼看他,“即便不能直接定其主谋之罪,但贪墨、渎职、勾结商贾、欺上瞒下……这些罪名,总能找到实据吧?只要罪名坐实,罢官去职,投入大牢,后续……自然有办法,让他们说出该说的话。”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要快,要在他们背后的人反应过来、再次灭口或施压之前。”

      谢停云眼中锐光一闪。他明白了苏沅的意思。这是以退为进,也是敲山震虎。用这几个“虾米”的落网,向皇帝证明他的能力和“成果”,暂时平息皇帝的疑虑和朝堂的非议;同时,也是向躲在幕后的萧胤等人示威,逼迫他们要么壮士断腕,要么……狗急跳墙。

      而狗急跳墙之时,往往也是破绽最大之时。

      “好。”谢停云沉声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日,谢停云入宫面圣,密谈了近一个时辰。没人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只是谢停云出宫时,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出鞘之剑。

      紧接着,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抓捕在年前最后几日展开。兵部郎中、致仕阁老的亲信管家、都转运副使,以及与此相关的数名中下层官吏、豪商,在同一日被都察院联合刑部、五城兵马司的人马,从府邸、衙门、甚至是宴席上直接锁拿,罪名确凿,不容置辩。

      京城震动。这几人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们的倒台,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求情的、打探的、暗中活动的信件和人员几乎踏破了相关衙门的门槛,也悄然汇聚到几位皇子和重臣的府邸。

      然而,皇帝这一次的态度异常强硬。所有求情的奏章一律留中不发,并下旨申饬“凡为罪臣开脱者,以同党论处”。一时间,喧嚣的朝堂竟有了片刻诡异的寂静,只剩下北风穿过殿宇的呼啸声。

      谢府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反而更加安静了。谢停云几乎以衙门为家,苏沅则闭门不出,连年节的应酬都推掉了大半,只由管家出面送了必要的年礼。

      除夕夜,雪终于落了下来。开始时只是细碎的雪沫,到了子夜时分,已然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顷刻间便将京城妆点成一片银白。

      谢府没有大肆庆祝,只在前厅简单设了家宴。谢停云难得在府,两人对坐,桌上菜肴精致,却无甚热气。碧荷带着下人布完菜,便悄然退到廊下,将空间留给这对名义上的夫妻。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炭火噼啪。两人默默用着几乎冷掉的饭菜,气氛比屋外的冰雪更冷。

      “年后,我会提请外放。”谢停云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沅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京中已是是非之地,陛下虽暂时按下,但猜忌已生。我再留下去,于查案无益,反而可能成为众矢之的,连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苏沅明白,那个“连累”后面,或许包括她,也包括谢家这点微薄的家业。

      “外放何处?”她问。

      “陛下属意,两淮巡盐御史,兼理漕运。”谢停云声音平淡,却字字千钧。

      两淮!盐政漕运的核心!刚刚经历了一场清洗,正是各方势力重新洗牌、也是最容易抓住把柄、撬动根基的地方!皇帝将他放到那里,是重用?是流放?还是……让他去当那个搅动更浑水的棍子,甚至成为吸引火力的靶子?

      “陛下……果然圣心难测。”苏沅轻声道。

      “圣心从来难测。”谢停云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但这也是机会。远离京城漩涡,手握实权,或许能查得更深,看得更清。”

      苏沅沉默片刻,问:“何时动身?”

      “上元节后。”

      只有半个月了。

      “妾身……随大人同往?”她问,语气平静,仿佛在问明日天气。

      谢停云看着她,烛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两淮不比京城,局势复杂,气候湿热,且……危险更甚。你若留下,有苏家旧部和我留下的人手照应,或更安稳。”

      “大人以为,妾身留在京城,便能安稳么?”苏沅反问,目光清亮,“经此一事,萧胤也好,其他被触及利益的人也罢,恐怕早已将妾身视为大人一党。大人离京,他们动不了大人,难道还动不了妾身一个内宅妇人?留在京中,才是真正的靶子。”

      谢停云默然。她说得对。他们的婚姻,早已将她绑上了他的战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况且,”苏沅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两淮是父亲曾为官、苏家亦有根基之地。妾身随行,或可在某些大人不便出面之处,略尽绵力。我们的……盟约,尚未完成。”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重重敲在谢停云心上。盟约。是的,他们之间,还有未竟的盟约,未报的仇恨,未肃清的奸佞。

      “随你。”他终于道,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路途辛苦,到了那边,恐无京城便利,你需有准备。”

      “妾身明白。”

      对话就此结束。两人又默默吃了几口,便各自放下了筷子。

      守岁的时辰将至,远处隐约传来寺庙悠长的钟声和稀稀落落的鞭炮响。在这万家灯火、辞旧迎新的时刻,谢府却笼罩在一片沉凝的寂静之中。

      苏沅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带着一股清新的凛冽气息。她望着窗外被大雪覆盖的庭院,远处屋檐下挂着的红色灯笼在风雪中明明灭灭。

      又一年了。

      重生回来的第二个新年。

      离她的目标,似乎近了一些,又似乎更远了一些。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有了一把虽然冰冷、却足够锋利的刀。

      “大人,”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若到了两淮,我们需要一个更‘可靠’的钱庄,来处理一些……不太方便经过官府的银钱往来。”

      谢停云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同样望着窗外的大雪。“你有合适的人选?”

      “苏家在扬州,有一处经营多年的绸缎庄,掌柜姓吴,是父亲用了二十年的老人,绝对可靠。其妻弟,在扬州经营一家‘通汇’钱庄,规模不大,但根基干净,与各地商号都有往来,隐蔽,且……足够灵活。”苏沅缓缓道,“妾身可修书一封,让吴掌柜提前打点安排。”

      谢停云看着她被寒风撩起的发丝,沉默片刻。“好。”

      这便是应允了。将更隐秘的财政通道,也纳入他们的联盟体系。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掩盖了所有痕迹,也仿佛要将所有的阴谋、算计、血腥与仇恨,都暂时掩埋。

      但苏沅知道,雪终会化,埋藏的一切,也终会露出它狰狞的本来面目。

      而她和谢停云,将携手下到这更深的泥潭之中,去搏杀,去算计,去攫取力量,也去……讨还那笔浸透了血与毒的债。

      “时辰不早了,大人明日还有公务,早些安歇吧。”苏沅关上窗户,转身,对谢停云福了福身。

      谢停云点了点头:“你也早些休息。”

      两人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新年伊始,大雪封门。

      而新的战场,已在千里之外的江淮之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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