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有喧嚣》面包店打烊了

2、第2章

　　风卷着梧桐叶，追着两人的脚步出了巷子。

　　巷口的热闹是猝不及防涌过来的。

　　路灯昏黄，把街边小吃摊的影子拉得老长，烤红薯的甜香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裹着深秋的寒气往人鼻子里钻。

　　黎樾的脚步轻快，跟在简雾身侧，嘴里的话就没停过。

　　“那家老火锅你记得吧？就街口拐弯那家，我上周去吃，他家的牛油锅底香得能把魂勾走，”他伸手想去勾简雾的胳膊，手伸到一半，瞥见简雾冷淡淡的侧脸，又讪讪地收了回去，转而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跟你说，他家的毛肚贼新鲜，七上八下涮出来，脆得能弹牙。”

　　简雾没吭声，脚步不疾不徐，黑色的风衣下摆被风撩起一角，又落下。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愈发清瘦，下颌线的弧度冷硬，唇上的银钉偶尔闪过一点光，被夜色揉碎了。

　　黎樾见他不搭话，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点，带着点狡黠：“雾哥，你是不是怕辣？没事，我让老板弄个鸳鸯锅，清汤那边给你涮青菜。”

　　这话落音的时候，两人正好走到火锅店门口。

　　红木招牌上烫着金字，“老巷火锅”四个字被灯笼映得暖融融的，门帘一掀，一股热气裹着浓郁的牛油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凉意。

　　简雾的脚步顿了顿。

　　黎樾眼疾手快，一把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脸上的笑又灿烂了几分：“贵客里边请。”

　　简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脚跨了进去。

　　店里人声鼎沸，烟气缭绕。

　　红油锅底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红油翻涌，辣椒和花椒在里面打着转，发出滋啦的轻响。

　　邻桌的人划拳喝酒，声音洪亮，混着锅里涮肉的香气，倒生出几分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黎樾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卡座，拉着简雾坐下，顺手把菜单推到他面前：“雾哥，点单。”

　　简雾扫了一眼菜单，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没接。

　　“得，我就知道你懒得动，”黎樾笑着拿起笔，也不问他，直接勾了几样，“毛肚、黄喉、鸭肠，再来份嫩牛肉，青菜要娃娃菜和油麦菜，锅底鸳鸯的，清汤那边多放枸杞。”

　　他报菜名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落进简雾耳朵里。

　　简雾垂着眼，看着桌角的木纹，没说话，眉峰却微微舒展了些。

　　服务员很快端着锅底过来，铜锅往灶上一放，红油汤底瞬间沸腾起来，咕嘟咕嘟的声音里，带着让人胃里发暖的暖意。

　　黎樾手脚麻利地把毛肚倒进红汤里，眼睛盯着锅里的动静，嘴里还在念叨：“七上八下，不能多涮，多涮就老了。”

　　简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凉丝丝的，沾在指腹上。

　　黎樾涮好毛肚，用漏勺捞出来，放进简雾面前的油碟里，语气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尝尝，保准好吃。”

　　简雾看了看碟子里的毛肚，又抬眼看了看黎樾。

　　黎樾的眼睛亮得很，像揣着两颗星星，脸上的笑没什么防备，和巷子里那个带着挑衅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沉默着拿起筷子，夹起毛肚放进嘴里。

　　脆，香，辣意顺着舌尖漫开，却又不呛人，牛油的醇厚裹着毛肚的鲜，在嘴里炸开。

　　“怎么样怎么样？”黎樾凑过来问，眼睛亮晶晶的。

　　简雾嚼着毛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黎樾瞬间就笑开了，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毛肚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我就说吧，这家店绝对靠谱。”

　　热气氤氲，模糊了窗玻璃。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梧桐叶还在打着转往下落，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的喧嚣。

　　锅里的汤还在滚着，黎樾不停地往锅里下菜，又不停地捞出来放进简雾的碟子里。

　　他话多，一会儿说学校里的趣事，一会儿吐槽哪个老师的课太无聊，偶尔停下来，就盯着简雾的嘴唇看，看得入了神，筷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简雾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瞥了他一下。

　　黎樾猛地回神，干咳了两声，慌忙夹起一片牛肉放进锅里，假装镇定地说：“这牛肉得煮久点，不然不熟。”

　　简雾没拆穿他，只是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压下了舌尖的辣意，也压下了心底莫名泛起的一点涟漪。

　　窗外的雾好像又浓了些，把路灯的光晕染成一团团暖黄的绒球。

　　店里的热气裹着烟火气，缠缠绵绵地绕着两人，铜锅里的红油还在咕嘟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又被风卷着，散进了深秋的夜色里。

　　黎樾忽然停下筷子，看着简雾，认真地说：“雾哥，以后别一个人躲在巷子里抽烟了，想抽的话，我陪你。”

　　简雾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黎樾的脸上没了平日里的痞气，眼神很亮，也很认真，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潭水。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了窗帘的一角，也吹起了简雾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黎樾，沉默了很久，久到锅里的鸭肠都煮得有些老了，才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被火锅沸腾的声音清晰地接住了。

　　黎樾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他拿起漏勺，又往简雾的碟子里捞了一筷子肥牛，语气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那说好了啊！下次再去巷子口，我给你带橘子汽水。”

　　简雾看着碟子里堆得满满的菜，看着黎樾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唇瓣动了动，没出声，嘴角却极轻极轻地，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锅里的热气往上飘着，模糊了他的侧脸，也模糊了唇上那一点冷冽的银光，和银钉下那颗艳色的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