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若夏》巷陌拾

1、有同桌了

　　九月的风裹着最后一丝蝉鸣，卷过走廊，撞在高二（三）班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窗沿的玻璃上还凝着夏末的热气，被风一吹，漾开淡淡的波纹。
　　时夏衍百无聊赖地转着笔，黑色水笔的笔杆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转得虎虎生风，划出一道道残影。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黑板右上角的红色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六百二十一天，那串数字红得刺眼，他却只撇了撇嘴，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凌乱的线条，横七竖八的划痕里，还能看出摩托车把手的轮廓，满脑子都停留在暑假最后一天和兄弟在江边飙车的画面，江风裹着水汽拍在脸上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萦绕。
　　讲台上，班主任杨淑琴正捧着教案唾沫横飞地强调新学期的注意事项，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教室，落在最后一排时，又飞快地移开。时夏衍左耳进右耳出，甚至嫌她声音吵，悄悄把一边的耳机塞到了耳朵里，只留了根线垂在衣领外。
　　作为萧山中学出了名的校霸，时夏衍的座位向来是教室最后一排的“独立王国”。左边是冰冷的水泥墙，墙皮还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右边是空荡荡的课桌，桌角积着薄薄的灰；前桌的女生永远把背挺得笔直，连头发丝都不敢往这边偏；后桌更是直接空着，连值日生打扫卫生时，都只敢远远地用拖把划拉两下他的课桌周围，生怕惊扰了这位“大佬”。
　　倒不是他真的会动手打人，只是他那副眉眼带戾的模样，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戾气，再加上浑身散着的生人勿近的气场，还有校外和其他学校的人起冲突的传闻，更别提他家里家财万贯，连校领导都要卖几分薄面，这些加起来，足以让全校师生对他敬而远之。就连杨淑琴，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他别在课堂上惹事，安安静静地混过这两年就好。
　　“……所以啊，大家新学期要收收心，把暑假里玩野了的心思收回来，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共同进步。”杨淑琴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话锋陡然一转，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对了，咱们班这学期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响起掌声，手掌拍击的声音轻飘飘的，还有不少人偷偷伸长脖子往门口看，眼神里满是好奇。唯独时夏衍，依旧转着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门口的人和事，都与他无关。
　　直到门口传来一道清冽如泉的声音，像初秋的风拂过平静的水面，轻轻浅浅地撞进耳朵里，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大家好，我叫温稚珩。”
　　这声音太特别了，清透得像山涧的泉水，又带着点少年人的干净，时夏衍这才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懒懒地扫向门口。
　　门口的少年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双肩包，包带磨得有些起毛，身形却清瘦挺拔，像是初春的翠竹。他穿着一件纯白的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小臂，皮肤是冷白皮，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晕。他微微颔首，眉眼清淡，眼瞳是浅褐色的，像盛着融化的琥珀，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站在那里，像一幅被阳光晕染过的水墨画，温润又干净，和这间充斥着青春期躁动与汗味的教室格格不入。
　　班里瞬间安静了几秒，连杨淑琴都顿了顿，似乎也被这少年的气质惊艳到了。紧接着，教室里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女生们凑在一起小声讨论，无非是新来的转学生长得好看，看着就脾气好，是那种乖乖的优等生模样。时夏衍挑了挑眉，收回目光，手指转笔的速度慢了下来，心里只觉得，又是个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娇生惯养的乖乖仔，来了这所学校，怕是待不了几天就得被这里的氛围逼走。
　　“温稚珩同学曾经在他们学校是优等生，次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列，后来有机会才转到我们学校的。”杨淑琴放下水杯，对着全班同学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所以希望你们自己能珍惜当下，好好努力，多和温稚珩同学学习学习，也和他友好相处，互相促进。”
　　这话一出，班里的讨论声又大了些，看向温稚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和羡慕。
　　杨淑琴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最后一排时夏衍旁边的空位上停住，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眼睛一亮，当即指了指那里：“温稚珩，你就先坐那里吧。”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班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时夏衍和那个空位，眼神里满是同情和看热闹的意味。要知道，那位置空了快一年，从来没人敢坐，就连老师排座位时，都默认那是时夏衍的专属领地，谁也不敢去触他的霉头。
　　时夏衍也皱了眉，转笔的动作猛地顿住，黑色水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他抬眼看向杨淑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和戾气，薄唇轻启，低低地骂了一声：“操。”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前排几个同学的耳朵里，他们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
　　而温稚珩却像是没听到这声骂，也没感受到教室里诡异的氛围，只是点了点头，拎着书包就朝最后一排走来。他的脚步很轻，白色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什么声音，像猫一样。走近时，时夏衍还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清清凉凉的，和自己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洗衣液混着汗水的味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稚珩走到座位旁，看着几乎占了整张桌子的时夏衍——他的胳膊肘撑在桌上，桌上还堆着零食袋和一本卷了边的漫画，桌肚里露着篮球的一角。温稚珩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弯了弯唇角，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纯粹的礼貌：“同学，麻烦让一下？”
　　时夏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少年的眼睛很干净，像盛着清泉，没有丝毫的畏惧，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简简单单的礼貌。他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气，不知道是气杨淑琴的安排，还是气这乖乖仔不识趣的样子，却又莫名地没发作，只是冷哼一声，猛地把桌肚里的薯片袋和篮球往自己这边拽了拽，身体往墙上狠狠一靠，腾出了仅够一个人坐的狭窄位置。
　　“谢了。”温稚珩轻声道，声音依旧温润，他放下书包，利落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缓，没有碰到时夏衍的任何东西。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温稚珩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他坐得笔直，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和旁边乱糟糟的时夏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时夏衍低头看了看草稿纸上自己无意识写下的“稚”字，那笔画被他描得又粗又黑，又瞥了一眼身旁坐得笔直的少年，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柔和得不像话。他捡起桌上的笔，转了两下，忽然觉得，这个高二，好像和他预想的，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