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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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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眼是熟悉的病房天花板,养伤期间他曾在这家医院度过了一年的时间,现在又回到了这里。
身后尖锐的疼痛已经消退,腰背部分却仍然沉重,脑中始终是雾蒙蒙的,也许是打了止痛剂……
“安德烈,醒了吗?”伊万从安德烈被送来医院时就一直陪同,注意到床上的动静,赶忙走到他跟前关切道。
“爸爸,娜斯佳怎么样?”沙哑的声音传来,伊万赶紧递上了一杯水,接着才回答,“背部受到了冲击,好在不严重。我先送她回家了,她说明天来看你。”
安德烈扯了扯嘴角,沉默地靠着病床。
“妈妈晚上一直在,刚刚我让她先回去了……”伊万说着下午发生的一切,安德烈只是跟着点了点头。
看着儿子憔悴的模样,伊万叹了口气,怎么会突发这样的意外……
安德烈不知道父亲的声音是什么时候停的,只是当他反应过来时,病房已经静得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昏暗的灯光下,父亲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神色不明。
“爸爸,我是不是很失败。”良久,安德烈突然出了声。
没等伊万开口,安德烈又接着说:“我害得莉迪亚退役,现在又让娜斯佳受伤。”
莉迪亚是他之前的搭档,那是一个安静温柔的姑娘,轻易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他车祸半年后,她来医院看望他,顺便告诉他,她决定退役了,因为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新搭档,而他恢复时间遥遥无期,她家里支撑不起她等下去了。说话时,她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哀伤。
无论周围人怎么劝自己,车祸的意外不是他的错,安德烈始终无法抑制内心的愧疚。
而害得娜斯佳受伤更是他的错。
事故的原因父亲刚刚已经说过,最近训练负荷有些大是一方面,而更多的是他没有注意收紧核心导致了压力集中在敏感的旧伤部位,明明队医已经跟他强调过,但动作变换的一瞬间他依旧按照习惯发了力。
娜斯佳一定会怪他,就像平时训练那样。不管是她自己还是他犯了错,都会一直要求重来,直到他们做到完美为止,她本就是如此严谨认真。
甚至更严重,娜斯佳或许会对他失去最基本的信任……
“不是的,安德烈。”伊万终于开了口,他直视着安德烈的眼睛,“娜斯佳很担心你,她没有怪你。”
这次不会,那下次呢?安德烈没有说话,只是胡乱的想着。挺过这次的意外,他根本无法保证这副身体会不会再一次出状况,他或许不该……
“我当初根本不该回到冰上,对不对。”安德烈脱口而出,疑问的语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他从没有比这一刻更清晰地认识到,他担负着两个人的责任。
“你如果想放弃,就不会摔成那样都一次次爬起来。妈妈每晚哭着给你擦药让你别滑了,你都没有停下不是吗?”伊万平静的叙述下是对一年多前满满的追忆。
他当然心疼孩子,但他明白,安德烈此时是陷入了情绪的怪圈。
他虽然功成名就,自己却是吃过滑冰的苦,所以对孩子从来没有一定要滑出成绩的要求。安德烈喜欢滑冰,就为他安排风险最小的冰舞。
意外发生后他甚至开始逐步规划他之后的学业,却没想到出院的时候,安德烈说,他不想放弃。
伊万接着说:“莉迪亚很不幸运,我们都很遗憾她在最好的年纪被迫退役。”
他当然记得这个恬静的姑娘,因为从小看着长大的关系他甚至为她奔走过搭档的事。但运动员的竞技生涯也许真的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命运没有眷顾这个女孩。
“你小时候一遍一遍播放我和你玛莎阿姨退役发布会的录像。”伊万轻笑着,“你说你也要像我们一样遇到最合适的伙伴,携手走完自己的竞技生涯。”
儿时的戏言,安德烈嗤笑。
肩膀被轻拍了几下,伊万循循善诱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你也不幸运。但命运眷顾你了,安德烈,你遇到了娜斯佳。”
“还记得第一次和她上冰时的感觉吗?流畅的像合作了好几年一样,遇到彼此是你们两个的幸运。”
你们是彼此的幸运……
安德烈怔住。
……
第二天上午。
伊万需要回到冰场继续工作,现在病房里只有安德烈一个人。
房门打开的声音一下子惊动了他,赶忙看过去,原来是娜斯佳来了。她正探了半个身影朝里面张望,安德烈立马坐直了身子。
娜斯佳今天似乎有些拘谨,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跟达丽雅阿姨一起来的,她要先去医生那里,所以我先进来了。”
安德烈点了点头。
两个人各怀心事,一时间有些相顾无言。
“对不起。”
“对不起安德烈。”
突然的异口同声让安德烈有些莫名,娜斯佳却好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说了起来。
“我…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你。”
“明明决定在冰下也要和你成为朋友,但我似乎只把你过去的经历当成一个标签一样,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你到底遭受了什么。”
“我甚至觉得我很幸运,在需要搭档的时候就遇到了正好把伤养好的你。”
”我对你的了解太浮于表面了。”
软和的,带着愧疚的话一句一句朝他砸来,安德烈感觉自己被砸得有些晕晕乎乎,好像哪里不太对……
娜斯佳的愧疚却是发自内心。
就像她说的那样,安德烈的旧伤在她心里已经成了他过去的一张标签,就算一开始有所担忧,这段时间的训练也让她完全忘却了这件事。
她一心只想着训练、进步,早日恢复到原来的水平好赶紧回到赛场。
直到昨天队医和她讲述了安德烈恢复时的具体细节,听到他一次次崩溃又一次次站起来……她根本无法想象安德烈那时候的心路历程。
昨天的意外发生后,他整个人痛到需要跪在地上缓解,这对刚把伤养好的人来说简直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我连你这段时间跑了好几次医疗室都不知道。”想到安德烈遭受的痛苦,娜斯佳几乎要哭出来。
安德烈的心好像被攥紧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娜斯佳,委屈,难过,眼里充满了愧疚……
“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多重要,我来到莫斯科的每一天都觉得很充实,我喜欢你这个搭档,也喜欢阿维林的冰场。”
“所以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就和我说吧,我想和你一起面对。”
随着娜斯佳尾音的落下,安德烈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轻轻地托起了,从昨晚起一直萦绕在内心的沉闷、惊恐,在这样一声声的诉说下,奇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慢慢渗透进来的欣喜。
他的心变得异常柔软。
“不怪我吗?”安德烈轻声问。
顺手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想为娜斯佳擦拭眼角溢出来的泪水,却被娜斯佳一把扯过,她有些没好气地说:“怪,我的背好痛。”
安德烈心一紧,却又听她接着道:“但我更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注意到你的伤势,你昨天该有多痛。”说着眼泪又溢出来些。
安德烈叹了口气,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考虑那么多,不用顾及那些因素,把我当作一个正常的男伴。”
娜斯佳不理解,如果是她受伤,她一定会强调一万遍注意事项。本来下意识想责怪他,但想到这人还躺在病床上,只能堪堪住了嘴。
“我希望我们以后在关乎训练的事情上能毫无保留一些。”最后只说了这句。
看到安德烈点了点头,娜斯佳迎面上去给了他一个拥抱。长时间的贴身训练,他们对彼此的亲近已经越发习惯。
“其实我没有怪你,你也不要因此感到自责。”脑袋搁在安德烈的肩膀上,娜斯佳贴着他的耳朵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有多努力,我很需要你。”
奇异的感觉又一点一点渗进了胸膛,几乎一整天里,一想到这句话,安德烈就止不住的感到欣喜。
他感觉到如释重负……
接下来的几天,娜斯佳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看望他。
那些一直为之焦虑的,惶恐的情绪,在和娜斯佳的相处中通通消解了。他感知到自己正在被舞伴需要,被她关心,被她在乎,他感受到了来自她最坚定的支持。
四天后,安德烈终于被允许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