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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乌托邦第一篇:1玫瑰旅店“十一号房间的尸体”  纪昭是在 ...

  •   纪昭是在一片浓烈的铁锈味中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有温热的液体正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过眉骨,渗进眼睛里。视野被染成一片暧昧的红。

      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擦,却发现手腕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箍住了——是手铐。银亮的金属环扣在他的左手腕上,另一端连着一只惨白的手。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皮肤呈现出失血多日后特有的青灰色,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污垢。纪昭侧过脸,看见身边躺着的那具尸体——三十岁左右的男性,胸口有一处锐器贯穿伤,血已经流干了,凝固成褐色的硬痂。

      而他,正和这具尸体铐在一起。

      “……”

      纪昭没有动。

      他花了三秒钟回忆自己死前的事——追捕连环杀人案嫌犯,被引入烂尾楼,对方引爆了绑在身上的炸药。轰然巨响,胸口剧痛,然后是漫长的黑暗。

      所以,这是地狱?

      不像。

      他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浸透了血,分不清是尸体的还是他自己的。衬衫口袋别着一枚金属徽章,上面刻着一串数字:0371。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但那声音与寻常系统不同,带着某种古老的、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回响:

      【叮——检测到新晋SOUL,编号0371。】

      【欢迎进入乌托邦。】

      【您已死亡。躯体和灵魂分离。根据规则,您获得一次重来机会。】

      【当前所在:小域·红桃2——玫瑰旅店。】

      【小域难度:C级】

      【当前存活SOUL:9/12】

      【任务:解开与本域平行的“穿插扣”——找出杀死旅店老板的真凶,并活着离开。】

      【倒计时:71:59:58】

      【特别提示:乌托邦的白天见不到影子,黑夜可见。反之,您会被强制拉入更深层的域。】

      【忠告:不要随便使用影子。影子也有自我意识。】

      纪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乌托邦?SOUL?影子?

      他的职业生涯见过太多光怪陆离的案子,但眼前这一切,显然超出了“案件”的范畴。他没有动声色,只是缓慢地调整呼吸,让大脑尽快运转起来。

      机械音继续播报:

      【您当前的身份设定如下——】

      【姓名:纪昭】

      【生前职业:江城刑警支队队长】

      【阵营:SOUL(魂魄)】

      【初始技能:未激活】

      【当前状态:重伤(左侧肋骨骨折,失血量约800ml,建议尽快寻找医疗用品)】

      【温馨提示:在小域中死亡,即为真正的死亡。您将失去重生之机,沦为只有躯体的“魄”,被乌托邦作为垃圾处理。】

      【祝您解开穿插扣。】

      “穿插扣。”纪昭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微微扯动,“听起来像刑侦术语。”

      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打量四周。

      等等——光?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光,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种永恒的、暧昧的昏黄。像是黄昏,又像是黎明,介于昼夜之间。

      而地上,没有他的影子。

      纪昭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破旧的地板上,只有灰尘和血迹,空空荡荡。他移动手臂,变换角度——依然没有影子。

      【温馨提示:乌托邦没有真正的白天。这里永远是“介于之间”的状态。只有黑夜降临时,影子才会出现。而当影子出现时——请小心。】

      纪昭收回目光,开始检查房间。

      这是一间破旧的旅店客房。墙壁上糊着发黄的墙纸,大片水渍洇开,像某种扭曲的鬼脸。窗帘是暗红色的绒布,积满了灰。房间里有三张床,除了他躺着的这张,另外两张床上也躺着人——不,是尸体。

      两具尸体。一男一女,致命伤都在颈部,切口整齐,一刀毙命。

      加上和他铐在一起的那具,三具。

      而他还活着。

      纪昭缓缓坐起身。肋骨处传来尖锐的疼痛,他面不改色,用手按住伤处,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物品。裤兜里有一把车钥匙、一张皱巴巴的房卡、半包压扁的香烟。上衣内袋里,摸出一本黑色封皮的证件——刑警证,上面是他的照片,钢印清晰。

      这是他生前的东西。

      但现在,他是SOUL。魂魄。

      他撕下一截衬衫布料,简单包扎了头上的伤口,然后低头看那只铐住他的手铐。金属材质,普通的警用型号,钥匙孔很小。

      他抬手摸向尸体的口袋。

      外侧口袋空着。内侧口袋——有一张房卡,一张身份证,还有一把小小的金属钥匙。

      纪昭用指尖夹出那把钥匙,插入手铐,轻轻一转。

      咔哒。

      手铐弹开。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他。

      他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三具尸体,静静地躺在原处。

      纪昭微微眯眼,没有动声色。他把尸体的手放回原位,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看去。

      外面是一条破旧的街道。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苟延残喘地亮着,光晕昏黄。街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店铺,卷帘门紧闭,招牌上的字模糊难辨。远处有山影,黑黢黢地蹲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他走到了走廊外面。

      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纪昭瞬间闪身到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三秒后,门锁发出轻微的响动——有人在开锁。

      门被推开。

      昏黄的光从房间散出来,在门口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影子。

      纪昭的目光落在那道影子上——那是来人的影子,被光拉得修长,轮廓清晰。

      来人有影子。

      而他,没有。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人已经偏过头,看向门后。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极其清俊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极淡,像一砚用了多年的墨,被水洇开,只剩浅浅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是深的,深得看不见底,此刻正静静地望着纪昭,没有丝毫意外。

      “手铐解开了。”他开口,声音低而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以为你会被多铐一会儿。”

      纪昭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到对方脚下的影子——那道影子静静地躺在地板上,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颤动,像是在活着。

      “你是谁?”

      “沈夜。”那人说,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SOUL。”

      纪昭盯着他:“你刚才说‘也’?”

      沈夜微微偏了偏头,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像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因为你也是SOUL。”他说,“死人不会在三秒钟内换两次气。你活着,你有呼吸,你没有影子——你是新来的。”

      纪昭愣了一下。

      这个人,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刑警?”沈夜问。

      “看出来了?”

      “你检查尸体的方式。”沈夜的目光掠过那三张床,“先看致命伤,再看口袋,最后确认环境。标准的现场勘察流程。生前是警察?”

      纪昭没有否认。他抬起下巴,反问道:“你呢?生前是做什么的?”

      沈夜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不记得了。”

      “不记得?”

      “在乌托邦待得太久,会忘记很多事情。”沈夜的语气很淡,“尤其是生前的事。有时候我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想不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看着纪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纪昭与他对视,忽然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夜微微侧身,让出身后走廊的方向。

      “楼下。”他说,“又死了一个。老板死在厨房里。有人报了警——如果有‘警’可报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纪昭,落在那三具尸体上。

      “而且,”他的声音低下去,“你难道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沈夜指向那具和纪昭铐在一起的中年男尸。

      “这个人,我认识。”他说,“他也是SOUL。我们同一批进来的。一个小时前,他还活着。”

      纪昭的目光猛然收紧。

      “他是玩家?”

      “是。”沈夜说,“现在他死了。死在小域里,没有解完穿插扣,没有交出一部分影子来抵消——他彻底死了。躯体和灵魂一起。”

      他收回手,看向纪昭。

      “在这个世界里,死一次就是真的死。没有重来,没有复活。只剩下躯体,变成‘魄’,然后被乌托邦当做垃圾处理掉。”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纪昭的脑海里。

      “欢迎来到乌托邦,刑警。”他说,“这里没有正义,没有法律,只有规则。而规则,是让大多数人去死,让少数人活着出去。”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纪昭问。

      “楼下。”沈夜的背影顿了顿,“你不是警察吗?去看看尸体,找找穿插扣的线索。”

      他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昏黄的光勾勒出他清冷的轮廓。

      “顺便——提醒你一句。”

      “什么?”

      “注意影子。”沈夜说,“尤其是天黑以后。”

      门在他身后合上。

      纪昭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迈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墙上的壁纸卷着边,脚下是老旧的木地板,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沈夜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步伐不紧不慢,白色衬衫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纪昭注意到,对方的衬衫很干净,没有任何血迹或污渍。在这间到处都是尸体的旅店里,这本身就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沈夜的影子,一直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但纪昭自己的脚下,空空荡荡。

      “你说你在这里待了很久。”纪昭开口,“多久了?”

      沈夜没有回头:“记不清了。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乌托邦的时间是乱的。”

      “你经历过多少个小域?”

      “记不清了。”还是那个回答,“很多。活下来的,就继续活。没活下来的,就成了魄。”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纪昭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穿插扣是什么?”

      沈夜停下脚步,站在楼梯转角处,回身看他。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眼睛越发显得幽深莫测。

      “你不知道?”

      “刚死,刚来,刚被扔进这个鬼地方。”纪昭说,“没人给我发说明书。”

      沈夜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他的整张脸忽然生动起来。

      “穿插扣,就是小域的核心谜题。”他说,“每个小域都有一个。解开它,就能活着出去。解不开——”

      他做了个手势,指向楼上那间躺着三具尸体的房间。

      “就像他们。”

      纪昭点头:“所以这个副本的穿插扣,是找出杀死老板的真凶?”

      “应该是。”沈夜说,“但小心——有时候你以为的穿插扣,只是表象。真正的扣,藏在更深的地方。”

      他转身,继续向楼下走去。

      纪昭望着那道白色的背影,忽然问:“你的穿插扣是什么?”

      沈夜没有回头。

      “我的?”他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我的任务,是扮演一具尸体。”

      纪昭挑眉。

      “你是SOUL,要解开穿插扣。”沈夜说,“而我,是你要解的扣里,最大的谜题。”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纪昭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跟了下去。

      楼下大堂里已经聚集了五六个人。

      纪昭走下楼梯时,那些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警惕、恐惧,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他快速扫了一眼——

      角落里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但领带歪了,袖口有血迹,正死死攥着一个公文包。他脚下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很淡,像是随时会消散。

      吧台边的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穿着睡衣披着外套,脸色惨白,眼眶发红。她的影子也很淡,比西装男的还淡。

      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穿卫衣的年轻人,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年轻人的影子几乎看不见,老人的影子倒是清晰,但边缘有些模糊,像是一团雾气。

      还有一个人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身形高大,穿着黑色的风衣。他的影子——纪昭眯了眯眼——那道影子清晰得近乎锐利,像刀裁的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脚下。

      “又下来一个。”西装男盯着纪昭,声音沙哑,“你是人是鬼?”

      “你猜呢”纪昭简单回了一句。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脚下的影子——

      除了那个黑风衣男人,其他人的影子都很淡。而他自己,根本没有影子。

      这时他忽然想起系统的提示:乌托邦的白天见不到影子,黑夜可见。

      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窗外是永恒的昏黄,分不清昼夜。

      那这些人的影子——

      “别看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在这里,影子的深浅代表你剩下的次数。”

      纪昭循声望去。那个站在窗边的黑风衣男人转过身来。

      他的脸,轮廓深刻,眉骨高耸,眼窝微微凹陷,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他看上去三十出头,短发利落,下颌线条刚硬,整个人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冷硬气质。

      他穿着黑色的战术长裤,脚上是军靴,风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灰色衬衫。衬衫下摆扎进裤腰,勾勒出窄而有力的腰线。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冷静、精准、锋利,从纪昭脸上划过,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向他身后。

      “你后面那个,”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的质感,“还有多少次?”

      纪昭回头。

      沈夜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白色的衬衫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突兀。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不记得了。”沈夜说。

      黑风衣男人微微眯了眯眼,没再说话。

      这时,那个穿睡衣的女孩忽然尖叫起来:“尸体!之前是三具,现在厨房里还有一具——老板死了!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她的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大堂里本就紧绷的气氛。

      西装男猛地站起来:“是谁杀的?你们谁杀的?!”

      卫衣年轻人往后缩了缩,嘟囔道:“我刚醒,什么都不知道……”

      老人咳嗽一声,声音苍老而沙哑:“我活了七十年,死过一次,又活了。头一回见这种事。你们年轻人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他。

      纪昭越过众人,向厨房走去。黑风衣男人跟在他身后两步远,步伐沉稳,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纪昭推开门。

      案板上躺着一具尸体。男性,五十岁上下,身材肥胖,穿着沾满油渍的白围裙。致命伤在颈部——和楼上那两具尸体一样,一刀割喉,切口整齐,干净利落。

      纪昭走近,俯身查看。

      尸斑已经开始形成,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到四小时前。尸体姿势自然,没有挣扎痕迹,说明凶手是出其不意,从背后袭击。

      他抬头,看向厨房的窗户。

      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枚模糊的鞋印。

      纪昭正要起身,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细节——

      尸体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间露出一点白色的边角。

      他小心地掰开那只僵硬的手,取出一张纸片。

      是一张房卡。

      房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数字:12。

      “十二号房。”黑风衣男人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张房卡,“楼上的三具尸体,在几号房?”

      纪昭看他一眼:“十一号。”

      两人对视。

      “老板临死前,从凶手身上偷了这张房卡。”黑风衣男人说,“他想告诉我们,凶手住十二号房。”

      后面跟来的西装男兴奋了起来“那么说问问谁是十二号房间醒的就找到凶手了!”

      黑风衣男人摇摇头。

      纪昭思考了一会儿:“太明显了。”

      “怎么说?”

      “如果我是凶手,杀了人,发现房卡被死者拿走了,我会怎么做?”

      黑风衣男人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冷而短:“我会把房卡放回死者手里,让你们找到。”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西装男哀嚎。

      “确实。”纪昭站起身,“但这张房卡太干净了,没有血迹,没有褶皱,像是死后才塞进去的。”

      他走出厨房,回到大堂。

      众人依然围坐在一起,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沈夜站在楼梯口,靠着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纪昭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西装男、年轻女孩、卫衣青年、花白头发的老人,还有这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黑风衣男人。

      “自我介绍一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叫纪昭,生前是刑警。现在是SOUL,刚死,刚来。”

      “生前”两个字让气氛微微一滞。其他人似乎都不太想介绍自己也是在这里死了就没了谁在意呢。

      “现在,我们被困在这个鬼地方,有四个死人,还有八个人。”他顿了顿,“八个人里,有一个是凶手。”

      卫衣青年哆嗦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凶手在我们中间?”

      “因为旅店的门窗都是从里面锁死的。”黑风衣男人接话,声音低沉,“我刚才检查过,所有出口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凶手没有离开这栋楼。”

      众人面面相觑。

      年轻女孩忽然指着沈夜,声音颤抖:“他、他刚才一直在楼上,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沈夜。

      沈夜抬起头,昏黄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在十一号房门口。”他说。“看尸体”

      “你为什么要看尸体?”西装男逼问。

      沈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得像水,却让西装男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沈夜缓缓说,“那三具尸体里,有两具,是我杀的。”

      话音落下,大堂里一片死寂。

      下一秒,年轻女孩发出一声尖叫,踉跄着往后退。西装男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椅子。卫衣青年脸色煞白,缩成一团。老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转瞬即逝。

      只有纪昭和那个黑风衣男人没有动。

      纪昭盯着沈夜,目光沉静如水。

      “你说什么?”

      沈夜微微偏头,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说,”他一字一顿,“那两个人,是我杀的。”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纪昭脸上。

      “现在,你们还相信我吗?”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纪昭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案发现场时的感觉——满目血腥,疑云密布,而真正的凶手,往往就站在围观的人群里,微笑着,看着你。

      他忽然也笑了。

      “信。”他说。

      沈夜的表情微微一顿。

      “但我要听你亲口说,”纪昭向前走了一步,与沈夜面对面,目光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你是怎么杀的,为什么杀的,杀完之后,又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一字千钧: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负责抓你。如果你说的是假的——”

      他微微俯身,凑近沈夜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那我负责,找出那个真正的凶手。”

      昏黄的光里,沈夜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沈夜的供述很简短。

      “十一号房的三具尸体,女的和那个中年男人,是我杀的。另一个,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是死的。”

      “凶器呢?”

      “丢了。”

      “动机?”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认识。没有动机。”

      大堂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西装男脱口而出:“没有动机?你杀了人,说没有动机?”

      沈夜看他一眼,那目光淡得几乎不存在:“杀人需要动机吗?”

      年轻女孩再次尖叫起来,踉跄着往后退,撞翻了茶几上的玻璃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纪昭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沈夜,目光沉静。
      “开始就在十一号房杀的人吗?”
      “嗯。”

      “时间?”

      “系统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纪昭转头看向黑风衣男人:“你醒来的时间是?”

      那人微微眯眼:“三点二十一分。”

      纪昭又看向其他人。

      西装男:“我三点醒的。”

      卫衣青年:“两点四十。”

      年轻女孩:“我、我比他们早…两点二十……”

      老人咳嗽一声:“老了,觉浅,一点多就醒了,一直没睡着。”

      纪昭的目光落回沈夜脸上:“你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杀人。在这之后最早醒来的人是两点四十。中间有二十三分钟的空档。这段时间,你在哪?”

      沈夜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然后他说:

      “还在十一号房。”

      “做什么?”

      沈夜的目光越过纪昭,落在那道通向二楼的楼梯上。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等人来发现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自言自语。

      “我杀完人,没有离开。我躺在那具女尸旁边,等了三十分钟。等人推门进来,看见我,尖叫,然后跑掉。等人来抓我。”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凉。

      “但是没有。一直没有人来。直到你——”

      他看着纪昭。

      “你醒来之后,解开了手铐。然后出去看了门口,又躲在了门后。我假装从门后进来”

      纪昭沉默。

      他知道沈夜说的是真的。他醒来之后,第一时间检查的是尸体,是环境,是出口——唯独没有仔细看身边那个“人”。因为他默认那是死人。

      而那个“死人”,就躺在他旁边,看着他一举一动。

      “你不惊讶吗?”沈夜问,“你和一具尸体铐在一起,你醒来的时候,那具尸体——是我。”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纪昭脑海里某个一直模糊的角落。

      他猛然转头,看向楼梯的方向。

      十一号房。三具尸体。他醒来的时候,左手被手铐铐着,另一端是——

      一个死人。

      一个他亲手检查过、确认已经死亡的死人。

      但是,如果那个人真的死了,沈夜是怎么离开手铐的?

      他忽然想起沈夜刚才说的话——

      “案发时间,我躺在那具女尸旁边,等了三十分钟。”

      那具女尸。

      不是那具和他铐在一起的中年男尸。

      纪昭的目光缓缓移向沈夜的手腕。白色的衬衫袖口,干净整洁,什么也看不见。

      “你的手铐,”他说,“怎么解开的?”

      沈夜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纪昭,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深。

      这时,黑风衣男人忽然开口。

      “他解不开。”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那种手铐,没有钥匙,不可能打开。”

      纪昭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黑风衣男人没有回答。他走到沈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手铐,是那个人“帮”你解开的。”他顿了顿,“那个和你铐在一起的人。”

      大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纪昭的大脑飞快运转。

      他和沈夜铐在一起。他醒来之后,确实是从尸体身上找到了钥匙,解开了自己的手铐。但他的手铐解开了,沈夜的手铐呢?

      他们铐在一起。如果他的手腕从手铐里脱出来,沈夜的手腕应该还铐在原处——除非沈夜也有钥匙。

      可是沈夜说,他从两点十七分到三十分钟后,一直躺在女尸旁边。

      那段时间,纪昭还没有醒。

      如果沈夜的钥匙也是从尸体身上找到的——那具和他铐在一起的尸体,已经死了,不可能给他钥匙。

      所以,钥匙从哪里来的?

      除非——

      纪昭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他醒来的时候,左手被铐着。他去找钥匙的时候,摸的是和自己铐在一起的那具尸体的口袋。

      那具尸体,是中年男性。

      而沈夜说,他杀的是女性和另一个中年男性。

      也就是说,和他铐在一起的那具尸体,不是沈夜杀的——那是另一个人,真正的死者。

      所以其实沈夜是三点多以后才来的。

      他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他把尸体挪开,把自己和纪昭铐在一起。

      然后他躺在女尸旁边,等着。

      到底等什么?

      是真的等人发现他?

      还是等纪昭醒来?

      纪昭抬起头,看向沈夜。

      昏黄的光里,那张脸依然清俊而苍白,眉眼淡得像水墨画。但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里面有光,很淡,却很亮。

      “你到底是谁?”纪昭问。

      沈夜微微弯起唇角。

      “我说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是你要解的穿插扣里,最大的谜题。”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纪昭只有不到一臂之遥。

      “但是纪昭,”他喊他的名字,声音低而缓,像夜风穿过走廊,“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存在的意义,不是让你抓我,而是帮你解开真正的扣。”

      纪昭没有说话。

      “那两个是我杀的,我认。”沈夜说,“但楼上的那个男人,还有厨房里的老板,不是我杀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堂里的每一个人——西装男、年轻女孩、卫衣青年、老人,最后落回纪昭脸上。

      “这个小域里,有两个凶手。”他说,“一个或许是我。另一个,正坐在这里,看着我们。”

      话音落下,大堂里一片死寂。

      年轻女孩的呼吸变得急促。西装男的手死死攥着公文包。卫衣青年蜷缩成一团,不敢抬头。只有那个老人,依然平静地坐着,浑浊的眼睛望着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风衣男人忽然开口:“你的不在场证明呢?”

      沈夜看着他。

      “两点十七分,你在十一号房杀人。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老板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纪昭接口道:“三到四小时前。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黑风衣男人点头:“所以老板死的时候,你还没杀人。凶手不是你。”

      “但也可能,”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着沈夜,“你先杀了老板之后,又去杀了别人。”

      沈夜摇头:“我杀人之后,一直在十一号房。有人可以作证。”

      “谁?”

      沈夜看向纪昭。

      “他。”

      大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纪昭的目光微微一动。

      沈夜说:“我在十一号房的时候,他已经醒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一字一字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闭着眼睛,但是呼吸的节奏不对。死人不会那样呼吸。我知道他在装死,观察周围的情况。”

      他望着纪昭,唇角的弧度淡淡的,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其实知道我在杀人对吧,你知道我坐在你旁边。但你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你在判断——我是不是那个值得你出手的人。”

      纪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他说,“我知道。”

      “所以你听见了,”他说,“我杀人,但没有杀老板。我躺在你旁边,哪里也没去。”

      纪昭望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告诉我?”

      沈夜微微偏头,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翻涌。

      “因为,”他说,“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不是看见‘尸体’,是看见《我》。”

      大堂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的耳边同时响起一道机械音:

      【叮——第二具尸体被发现。】

      【时间线更新。】

      【当前存活SOUL:7/12】

      【凶手人数:2/2】

      【请SOUL在三小时内找出所有凶手,解开穿插扣,否则小域失败。】

      纪昭的目光猛然收紧。

      七个人。

      三小时内。

      两个凶手。

      或许其中一个,正站在他面前。

      而另一个——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堂里每一张脸。

      那个人,就在其中。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暗了下来。

      那种暗不是寻常的暗,而是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

      有人惊呼:“天黑了!”

      纪昭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一道影子,正从无到有,缓缓浮现。

      他的影子。

      但那影子——不是他的形状。

      那影子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团蠕动的东西,正缓缓抬起头,用一双不存在的眼睛,看向他。

      纪昭忽然想起系统的忠告:

      不要随便使用影子——影子也有自我意识!

      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做。

      影子,是自己出现的。

      “纪昭。”沈夜的声音忽然在耳边低低的响起“别动。别呼吸。别看它。”

      纪昭僵硬地站在原地。

      黑暗中,他听见沈夜的声音,像一根细线,穿过无尽的恐惧:

      “在乌托邦,影子有自己的记忆。你的影子——记得你是怎么死的。”

      纪昭的眼角余光里,那道属于他的影子,正缓缓伸出扭曲的手,向他抓来。

      而沈夜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却用力得近乎疼痛。

      “相信我。”沈夜说,“别动。”

      黑暗中,纪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沈夜的手心传来——

      是一段记忆。

      不属于他的记忆。

      那是沈夜的影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乌托邦第一篇:1玫瑰旅店“十一号房间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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