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下》三月的番

2、第 2 章

　　腐臭的气息还在鼻腔里翻涌，黑影隐入浓雾的瞬间，陆昉清晰地听到了指甲刮擦石板的锐响，那声音贴着地面蔓延，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在雾中游走。

　　逃窜的玩家们发出的尖叫渐渐远去，被浓雾吞噬，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嚎，在空旷的荒村里回荡。陆昉站在老槐树下，身旁是刚报出名字的谢寻洲。他垂眸看着谢寻洲攥紧的手指，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泛白，手腕上的浅疤在湿冷的雾气里，像一道褪色的印记。

　　“雾里的东西，是什么？”陆昉的声音很轻，却能稳稳地穿透翻涌的雾气。他没有去看那些四散奔逃的玩家，注意力全在身边的人身上。谢寻洲能提前感知到雾中的存在，这绝不是普通玩家能做到的。

　　谢寻洲的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浓雾深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种近乎呓语的飘忽：“守村人。”

　　“守村人？”陆昉眉峰微蹙。

　　“他们在等回家的人。”谢寻洲的肩膀轻轻晃了晃，像是又被什么无形的痛苦攫住，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用力地揉着，“雾是他们的网，村子是他们的坟。”

　　话音未落，浓雾突然朝着一个方向疯狂聚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陆昉敏锐地捕捉到了雾中传来的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一切又归于沉寂，只剩下雾滴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有人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海里就响起了冰冷的机械音：
　　【玩家人数：5】
　　【警告：副本规则一已触发——禁止单独离开槐树范围超过十米，违反者将被守村人优先攻击】

　　陆昉瞳孔微缩。原来副本规则是需要玩家用生命去试探的。他下意识地看向谢寻洲，却发现对方似乎早就知道这个规则，依旧站在槐树下，连脚步都没有挪动过。

　　“你怎么知道？”陆昉问。

　　谢寻洲缓缓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落在陆昉的脸上。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雾气熏的。

　　“我听见的。”谢寻洲说，“雾里有声音，它们在说话。”

　　陆昉沉默了。在无限流的世界里，总有一些玩家会觉醒特殊能力，有的能预知危险，有的能与副本里的诡异沟通。谢寻洲的能力，似乎是后者。

　　就在这时，浓雾中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昉立刻警惕起来，右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他在无数个副本里摸爬滚打，早就练就了一身防身的本事，哪怕赤手空拳，也能在短时间内制敌。

　　雾气翻涌间，三个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他们是刚才逃窜的玩家中的三个，一个个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惊恐，身上还沾着暗绿色的粘液，散发出淡淡的腐臭。

　　“别、别离开这棵树！”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喘着粗气，扶着树干，脸色惨白地喊道，“刚才小李跑出去没多远，就被雾里的东西拖走了！”

　　另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也跟着点头，声音颤抖：“太可怕了，那东西长得像人，却又不是人，指甲又长又尖，一下就把小李的脖子抓破了……”

　　他们的目光落在陆昉和谢寻洲身上，看到两人安然无恙地站在槐树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成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我们跑回来了。”运动服男生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目光扫过谢寻洲，当看到他苍白破碎的脸时，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却没敢多问。

　　陆昉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只是盯着浓雾深处。刚才机械音提示玩家人数变成了5，说明还有一个玩家没有回来。他正想着，就见雾中又跌跌撞撞地跑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她的腿受了伤，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裤腿被鲜血浸透，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她看到槐树下的众人，像是看到了救星，哭着喊道：“救、救救我！它在追我！”

　　陆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浓雾中，一道黑影正缓缓浮现。那黑影身形佝偻，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它的指甲又长又尖，泛着暗绿色的光泽，正一步步朝着眼镜女生逼近。

　　而眼镜女生此刻，正站在距离槐树十米远的地方。

　　【警告：玩家违反副本规则一，守村人优先攻击已激活】

　　机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无情。

　　眼镜女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绝望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守村人，又看着槐树下的众人，哭喊道：“求求你们，拉我一把！”

　　运动服男生和职业装女人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敢上前。他们都亲眼见过守村人的可怕，谁也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陆昉看着眼镜女生绝望的眼神，脚步微微动了动。他不是圣母，在无限流的世界里，同情是最没用的东西。但他的目光扫过谢寻洲，却发现谢寻洲正看着那个守村人，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就在守村人的指甲即将触碰到眼镜女生的瞬间，谢寻洲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能直接穿透浓雾，抵达守村人的耳边：“她不是你们要等的人。”

　　守村人的动作猛地顿住。

　　它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头发下，露出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正死死地盯着谢寻洲。

　　空气瞬间凝固。

　　运动服男生和职业装女人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眼镜女生也忘记了哭泣，怔怔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陆昉紧紧盯着守村人，右手依旧握紧，随时准备出手。他能感觉到，守村人身上的戾气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回家……”守村人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怨念，“等……回家的人……”

　　“她不是。”谢寻洲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要等的人，不在雾里。”

　　守村人愣了很久，终于缓缓放下了抬起的手。它看了眼镜女生一眼，又看了看谢寻洲，最终，缓缓转过身，隐入了浓雾之中。

　　直到守村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眼镜女生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槐树下，对着谢寻洲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谢寻洲没有理她，只是微微低下头，肩膀又开始轻轻颤抖。他抬手按住太阳穴，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陆昉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谢寻洲的身前，挡住了眼镜女生感激的目光。他看着谢寻洲痛苦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累了。”陆昉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你先自己处理伤口吧。”

　　眼镜女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开始处理腿上的伤口。

　　运动服男生和职业装女人看着谢寻洲，眼里满是好奇和敬畏。他们能感觉到，这个看起来苍白破碎的青年，绝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陆昉蹲下身，看着谢寻洲蜷缩的肩膀，轻声问：“你怎么样？”

　　谢寻洲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

　　陆昉看着他泛白的指节，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谢寻洲刚才强行与守村人沟通，一定消耗了很多精力。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四个玩家，沉声道：“现在，我们有五个人。副本规则一已经明确，禁止单独离开槐树范围超过十米。接下来的七天，我们需要待在一起，互相照应。”

　　运动服男生立刻点头：“没错！我们不能再单独行动了！刚才要不是这位……这位兄弟，我们可能都要死在这里。”

　　职业装女人也附和道：“对！我们必须团结起来！”

　　眼镜女生处理好伤口，也抬起头，坚定地说：“我听你们的。”

　　陆昉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谢寻洲身上。他知道，这场生存游戏，才刚刚开始。而谢寻洲，将会是这场游戏中，最关键的一环。

　　浓雾依旧弥漫在荒村上空，冰冷而潮湿。老槐树下，五个玩家围坐在一起，气氛凝重。陆昉坐在谢寻洲身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微弱颤抖。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寻洲的肩膀。

　　谢寻洲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侧过头，看向陆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陆昉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放心，有我在。”

　　谢寻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浓雾中，似乎又有声音在低语，可这一次，他却没有再感到痛苦。

　　因为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叫陆昉的人。

　　昉，黎明的微光。

　　或许，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浓雾里，他真的能等到属于自己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