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陈咋常青树》歌君

1、《追光》 我爱你，但

　　她的睫毛弯弯，望向我的眼中满是动人的光，亮亮的，闪闪的。我们紧拥在一起，我的手轻放在她的腰上，她的俏皮地踮起脚尖，将双扣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海风徐徐吹拂，吹起尘沙，吹动潮浪，吹扬起她的发丝，将我的心连带着起伏，跳动得激烈。在这落日洒下的金黄沙地上，温情满溢。我们侧对着火红的海洋，海浪彼此推挤着的玩闹声仿佛不再闹耳，仅仅只是彼此对视，便深觉世界是如此安静与美妙。
　　微妙的情愫将我们拉近，我和她逐渐贴近，轻轻地，慢慢地。
　　闭上眼，轰鸣在脑中炸裂开来。不知何时，刺人的红晕早已爬上我的脖子、耳朵、脸。她感受到我这异于常人的体温了吗？希望感受到了吧，因为我想她应该也很紧张，我想告诉她，我们都一样，请和我一起享受这个世界带给自己的全部感受吧。
　　想到这，眼睛睁开了，我想多看看她沉浸与陶醉的模样，她很少这样放松了。我的手情不自禁抚着她的脸，看着她闭上双眼的瘦柴小脸。她的皮肤变得粗糙了，也比之前黑了些，我想应该是白天在沙滩上玩疯了的原因，她的笑容总算是多了许多。但是……
　　“君安？怎么哭了呀？”许是见我一直没有动静，她就睁开了眼，没成想我居然是哭了，倒将她吓了一跳，只能手足无措地给我擦了一边又一边，一遍又一遍的眼泪。
　　“不哭不哭了好不好。”她把踮着的脚放在沙地上，手轻拍着我的背，耐心地细语安慰着我，没有问原因也没有问其他，只是重复到“不哭了好不好呀，不怕不怕，阿欢在。”
　　“好……阿欢在，阿欢要永远和我在一起。”我的头埋在她的肩颈处，手被紧捏成一个拳头状，心中的话没敢说出口，只怕她也憋不住，同我一起再留那——她前二十几年都没留完的眼泪。她也不挪，任凭自己被我弄脏。
　　阿欢阿欢，世清欢。要是你真如你的名字一般一生清闲欢乐，该有多好。要是你真像你所说的一样，永远陪着我该多好……
　　后来，在她的帮助下我收起了情绪，虽然溃了堤的泪随时都能再次冲破我脆弱的防线，但我不想再在她最后一晚留下这样不完美的体验。我们像大多数的情侣一样，在海洋旁，沙滩上，夕阳中，亲吻着，与彼此，与世界，热情地，亲切地。
　　我们在沙滩上漫步，叽叽喳喳的，脑子里满是她的一声声“君安，君安，君安呀……” 现在是夏日，海边倒是凉快，甚至天黑了后略带着些寒意。我们左脚拖右脚，慢慢地回到了旅店。
　　阿欢坐下，她径直走向床边，背对着它，将身子挺得直直的，“咚”地一声，发狠似地向后倒去。被她引起的一股床内风将耷拉在床沿上的被子轻轻掀起一角，而她则躺在床被中凹进去的一个小窝里，不大不小，正合适：
　　“君安，我先睡啦，好累呀，你也要早点睡，不然明天早上要是你比我后醒，我可要生气的。晚安，明早见~”我站的位置看不见她的人，只觉那甜甜的声音是从那床发出的，意外地过分可爱呢。
　　我停下手中准备洗漱的动作，快步走过去，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晚安，阿欢，睡个好觉。”
　　今天的她穿的泳衣，外套也是短短的，倒下去后将四肢张开，肚脐便露了出来。我将床被的两边抓住，向中间一扯，轻轻盖在阿欢的身上，形成了一个“茧”。
　　不过这不是先前阿欢的死里逃生的茧，而是阿欢可以沉溺的温宿。
　　一整天过去，疲惫终于如愿占据我全部的心神，只有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浅喝一杯度数不高的酒才能让我感到些许安心与放松。
　　看着心上人的睡颜，心又被扯动。恍惚间又想起先前发现的她的秘密——她写给我的，上面还有不少的泪痕，被圈点装饰着的书信。
　　这幢不高的旅店，是我特意挑选的。能看到她喜欢的海，也不至于让她在想不开时成为她的一条捷径。
　　阿欢，我的手现在连杯子都拿不太稳了。你呢？你的身体还能稳住吗……我用另一只手协助着，将酒杯颤颤巍巍地轻轻放在桌子上。贪恋地看着她的睡颜。
　　此刻，落日已经换来了明月，世界融为一体，只剩凄清的冷。海风呼呼地啸着，海浪轰轰地拍打着，万物都在消化，在暗无人处之中走向自己的归途。
　　单薄的睡衣再也抵挡不住寒冷的攻袭，确定好阿欢能被温暖包裹牢固，我便顺势钻进另一张床中。手和脚尽量缩成一团，同时还不忘牢牢抓着那经常喜欢偷溜走的床被，使它与我贴紧在一起。
　　寒气从我口中呼出，重重地打在空中，形成一缕缕自带暖气的白汽，这是我能看见水蒸气的唯一方式了吧。我常认为水蒸气很美，然而这样美丽的东西，却只能在极冷冬天才可常见，还及易消逝。渐渐地，我也睡去了。
　　阿欢是什么时候醒的呢？是从来没有睡着过还是在我洗漱的时候，又或是在我躺下的时候，或者她凌晨醒的。
　　天亮了……我总算是醒了，但我不想睁开眼。只觉得喉咙里夹着一块石头，不尖锐，但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噎得难受。发不出一点声音，起初想要憋着声，后来实在坚持不了了，只能连带着发了洪一样的泪，“呜呜”地哭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睛红了，嗓子哑了，手也被冻得麻木。我还是不想起床，不想睁开眼，我就想躺在这床上，好像只要我不睁开眼，不离开这里，维持一切不变的模样，阿欢就还在我身边，不会离开我。
　　阿欢……渐渐地，意识变得涣散，我只能最终喃喃着。
　　再次醒来我已经不在旅店了，身边空无一人，冷清清的。我躺在了先前阿欢一直躺着的蓝白条纹的床上。此刻是白天，刺眼的阳光毫不留情地全映射入我的眼睛之中。
　　医院的流程我再熟悉不过了。我按下了呼叫铃，一位护士很快走了进来，按例询问了我的一些基本状况。
　　“请问可以借用一下您的手机让我打个电话吗？就在这里打，打完还给您。”我开口向她请求道，抬头看向她。她的眼神中满是怜悯，也没犹豫地将手机递给了我。
　　我不想再思考其他的了，头胀得厉害，打着点滴的手肿得一阵阵的刺痛没完没了，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凭着脑中的记忆，给旅店老板拨了电话过去，询问我和她的物品都还在吗，得到确切的答案后，又厚着脸皮朝这位护士借了几百的现金，加了微信，表示后面拿到手机会还给她。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做到那么清醒与迅速地做完那些工作的。倒是让现在的我感到些羡慕和敬佩。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旅店的，感觉时间都变慢了，但我依然很快地回到了旅店。
　　老板戏谑地看着我，又领着我清点完所有物品，一个没少，除了阿欢的。
　　“那是你女朋友吧，她第一天来就告诉我了现在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了，让我第五天的时候注意你的动向，害怕她走了后你会想不开，还好她神机妙算啊。小情侣在热恋期很正常，但人家也要工作是不是啊，振作起来，又不是见不到了嘛，之后你们再见面要给她一个好的形象呀。诺，这是她嘱托我今早去沙滩上找的摄像机，我没看，还特意让我亲手交给你。至于你女朋友的东西，她让我都别留，她给的钱多，我也不能不要求她的要求是吧。哦对，放心吧，你女朋友交代过我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把摄像机和手机都一同交给了我，我接过摄像机，手抖得厉害，后半段话全然没法集中精力听……头真的好晕……但我还得按照阿欢说的，做完了才能睡。我把半边身子强靠在行李箱上，“不会说出去？什么意思？”但我也不想再去想其他事，只顾愣愣地应着老板的话，最后说句：“谢谢”。
　　我坐在回家路上的列车上，回的不是冷清的医院所在的城市的那个家，而是我和阿欢小时候在乡村的老黄桷树下的那个家。她让我在那里看她的遗书，看她的录像。
　　列车的景色飞驰而过，就像她在我身边的气息与踪影。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我避开会遇见同乡人的大道，走的是只有我和阿欢知道的小道，到处都是坑坑洼洼，以前我和她经常会摔得狗啃泥，浑身都是脏兮兮的，但她那个时候还是会将脏脏的脸扬起，咧着小嘴笑，还不忘朝没怕起身来的我挥挥手“这次又是我先到，先走一步咯，哈哈哈！”然后接着前进。
　　小时候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又闪过，欢声笑语从未停息。阿欢从小就善良爱笑，之前有只小狗倒在这里，腿上还有被划破的伤，血淋淋的。但她没有怕，反而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小狗，强笑着安抚着它，毫不犹豫地迈着大步朝家里跑去。
　　那时是傍晚，伸手微见五指的程度，但她还是跑的那样急，好几次快要将脸和地上摩擦也不在意，只是向前奔着。论我怎么在后面喊“小心点，清欢！”
　　她也只是同样喊着回应我“没事的！你慢慢来，待会我再来找你！别跟着跑，小心摔了！”我只能在后面跟着，远远地，慢慢地。
　　“噗嗤”，我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后便是一阵哽咽……
　　我快要坚持不住了，但我不能现在哭。阿欢说，她想陪着我安慰我，我要快点到黄桷树下去，不要让阿欢等久了。
　　穿过那条小道，我的裤脚已经湿了，上半身也粘上了许多泥，好在外套的口袋没有粘上湿泥。最近下雨多，路上都是泥，湿漉漉的，踩下去重心也容易不稳，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高大的黄桷树还在那里，我慢慢走上前，像小时候一样，扶着它粗壮的枝干，一只手慢慢将裤脚卷上去，另一只手则将摄像机牢牢抓在手里。
　　准备好一切，我慢慢地沿着树干坐下。它的叶冠依旧繁茂盛大，像是撑开的巨大伞面，提供了一大片绿荫。只是下了雨之后再坐这里便感觉风吹得有些刺骨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抖动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信封，取出里面夹着四五张薄纸，即使已经看过一次，但真正与它见面的时候却还是再也止不住的颤抖。
　　“君安，你好呀！”明明只是一周多时间，听到这个名字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情，她活泼热情的声音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说她会在黄桷树下等我。
　　“你就在这里的，对吧，清欢。”我下意识朝旁边伸了伸手，想要触摸平日的那双温暖的手。毫无意外，我扑了空，除此之外，只有树叶的“沙沙”抖动声回应了我。
　　“君安，你好呀！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走了。对不起，阿安，但长达二十年的痛苦真的太痛苦了，我只能这样不告而别。我很自私，对吧。”
　　我忍着泪，忍了好久，才哽咽地说出一句话来，我想让阿欢听见，免得她还在自责难过：“阿欢你是傻子，但我不怨你，你很好”
　　“想起最开始我初发病症的时候，当时我们还在走小道，我们摔在一起后，你发现我嘴里鼻里全是血，甚至有些还蹭到了你的衣服上，你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硬要背着我回家，眼泪明明一直流，嘴上倒是一句话不吭，哈哈哈哈，你真的好棒呀。”
　　“那一阵你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的，我都要急得跑出飞火轮了，阿欢你真是……”
　　“后来被查出了是不可治愈的疾病，你终于哭了出来。去医院的路上一直铁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生病的是你呢。你哭的时候小小一只，可可爱了，就是哭得好伤心，让人太心疼了。其实我不痛的，笨蛋，就你一天瞎操心。”
　　“那怎么是普通的病啊，阿欢总是这么轻描淡写。明明你也是小小一只，手脚还一直在发抖，表面却强装勇敢，阿欢才是笨蛋。”我低着头，泪滴无一例外的沿着泪痕滴落，我的眼泪和阿欢的融合在一起。
　　她打了好多黑迹，写了太多，改了又改。文字是淡淡的，但书面的杂乱却始终让我反复失去着失去理智。
　　我浑浑噩噩地想要努力保持着清醒，让自己贴着树干坐直，害怕后面的字迹会糊成一团，便一把抓住袖子，随意地揩了一把脸。身体蜷缩在了一起，信纸被我紧紧地攥在抱着我膝盖的手上。我将头埋了下去，眼泪直直地落下，打在湿地上。
　　阿欢，我好想你……我再也无法继续遏止我的痛苦。只顾在自己怀里伤心地哭起来，阿欢的名字被我反复念叨着。
　　“阿欢……阿欢，你别走，你陪着我好不好……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阿欢……”我边哭边说，说得断断续续地，知道我无法再说出口，胸口太疼了。我想让阿欢知道我想她。
　　“实话说，后面的日子太孤单了，要是没有你陪着我，我可能就要琢磨该怎么变成一株植物，和大自然对话了。其实，真的很抱歉，让你离开了家乡，甚至在之后也占用了你大部分学习和长大的时间。但是如果没有你的话，你每一天坚持不懈地来陪伴我然后我真的很幸福，也好愧疚。在医院的二十年，每天最大的期待就是你的‘清欢，今天还好吗？’睁着大大的眼睛，虽然经常是以悲伤为底色的。不过呀，阿安，你真的很聪明，在要兼顾我的情况下学习成绩还那么好，还说不能让我也落下课程，每天逼着我听你在那里叨叨念念的，哈哈哈。
　　不过也正是那一次吵架，我才明白如果你离开了我，我会有多么不舍，我是那么喜欢着你。但是你只静静地听着我劝你不要因为我而连累你，你只是默默听完后给了我一个抱抱。很轻但很让人安心，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其实那个晚上我没有睡好。我担心你没改，也担心你走了忘了我。人就是那么自私，对吧，只有你这个傻子，才那么无私。”
　　这一页，她的眼泪最多，几乎滴满了整页。抚摸着她的眼泪，我都没有勇气去想象她是怎样写下这封信的。
　　她从来都不是我的累赘。当我亲生父母让我自生自灭时，是她在那个破烂小镇上发现了我，叔叔阿姨收养了我，并在最大能力之内给予我最好的待遇与温暖。
　　她是我的珠穆朗玛峰，而我是攀山人，仰望着她又深恋于她。
　　而我才是最自私的人，我不想你每日让病魔更深一步摧毁你的情绪，你的心理。我想让我最永远陪在你身边，以我最大的努力来满足让你变得更快乐一点更幸福一点的自私。大学不是我的目标，清欢你才是……不过，幸好清欢，你也喜欢我。
　　“接着你念完大学工作啦！只过了四年就赚了好多好多钱。还有一个月，你就要实现你以前说要带我去海边玩看初升的太阳的诺言了，真棒真棒，辛苦啦，阿安！”
　　至少最后阿欢是以自己想要的方式走的，不是吗，世君安。
　　“只不过这一个月发生了好多事……爸妈走了，明明你也很伤心，你却还在压着自己的情绪安慰我。总是这样，憋着事不说，但又很容易让人一眼看透。谢谢你啊，阿安。那之后，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好在我也快准备出去玩了，不至于让昂贵的医药费全压在你头上。爸妈真的很爱我们，不要让自己全扛着，好吗？其实这一个月我赚了点小钱，银行卡在你行李箱从来没有拿出过来的那件衣服里的夹层，密码是你的生日。
　　后来距离出去玩还有三周，我的病情恶化了，奇怪吧，明明我没有什么奇怪的症状。但是，我不能一直陪着你啦。不要难过，最后那周，我会好好陪着你的，好吗！我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去抵达我的终点，真的很幸运这一路上有你陪着我，阿安。
　　看到这里的你不要胡思乱想哦！我很爱你，君安。我想我会在最后一天穿着我喜欢的裙子去海滩上跳一支舞，再吹一会海风，再躺在沙地上，最后我会和太阳一同在海中升起，同海浪去世界各地游玩。你放心，我不会不辞而别的，我会认真给你录下最后一段我想让你看见的最美的模样。然后让被我提前嘱托的店长将这些全部交由你。
　　最后，亲爱的，谢谢你一直在为我而努力着，谢谢你带给了我世界最美好温暖的样子，谢谢你接受赤裸脆弱的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我第一次喷血的那天，没有连累射击到你。很抱歉无法陪你走完你把我是为全世界的余生。你真的很棒，不过我想你应该也放不下我了，所以以后千万不要辜负别人哦！就是要好好作息，好好生活，好好去感受你所让我感受的世界，它真的很美。好啦！没了我你也永远不要再讨厌自己了，乔君安，听见没。看完了这几张纸之后快去看录像吧！”
　　我看完了全部，空空的心里暖暖的。她总是一如既往地展现乐观，幸好她还愿意用纸告诉我她很害怕和难过。
　　录像开始了……
　　不知从哪里开始，她闯入镜头，一个黑色人影从小变大，直至相机聚焦于她。一件深蓝色连衣裙，浅红的口红遮掩住了平日她苍白的唇色，她满怀笑意地看着摄像机，嘴唇一张一合
　　“乔君安，你好呀！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啦，请好好欣赏世清欢小姐的最后一舞吧~”
　　说着手臂高举，腿脚相间跨越，转圈。连衣裙随着她笨拙的舞姿而摆动，沙子也随其飘扬。歌声不轻不重，只惹得人陶醉。
　　一曲终，一舞毕。“君安，陪我待完再走吧……”我看到她脸上忧伤的神色，只几秒，又重新挂上笑容。
　　她变得越来越小，一个人坐躺在沙滩上，静静地。太阳展露头角，将万物染成粉红色，世界变得明了起来，她站起身来，朝海走去，不急不慢，她与海边的那抹粉光越来越近。海水没过她的脚裸，漫过她的膝盖，淹过她的腰际，盖过她的下唇……她的双臂是张开着，海风将她的发丝撩起。最后镜头里的她消失了，我没有再看到她的身影了。
　　我在相机的一端歇斯底里地哭着，叫着，喊着，只能无济于事、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入大海。
　　我看到她的眼中是泪，脸庞挂着泪，听到最后在她心中感叹的那句“初升的太阳真美啊……”
　　我疯了……在那里不知过了几天，几个同样发现了这个秘密基地的小孩看见了我，但没敢向前，扭头就跑，回去就告诉了他们的爸妈。
　　我的疯模样让他们放松了警惕，他们来抢我手上的纸和相机，我不给，吼叫着让他们走开，我好想爸爸妈妈，强烈的思念感让眼泪顺势而下。
　　他们其中有些人认出了我，但觉得丢脸，惊瞠了几下就拉着其他熟人吵吵嚷嚷地走开了
　　“真是个疯子，整天‘阿欢阿欢’地叫，凶什么凶，难不成你这样的叫花子还能有旧情人吗。哈哈哈哈……”他们叽里呱啦地动着嘴，但我听不清，也懂不了。
　　后来，我来到了疯人院。我不语，只是紧紧护着阿欢给我的书信和摄像机，谁也不能拿走她！阿欢肯定还在我身边看着我，我要好好保护她。
　　……
　　“来，这只手”
　　“穿好”
　　“诶对！”
　　她是这里的工作人员，这几年里一直照顾着我。她是个无聊的人，每天都不嫌无趣地来找我说话。她是个友好的人，常对人施以他的关怀。穿衣服的这类琐碎事情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帮忙着。
　　这样的友善让她没有执着于我的阿欢，我也很乐意和她坐在一起，听她念着她的那些梦想、愿望和耐人寻味的乐事，但扯着扯着她总会把问题指向我。
　　“阿欢是你的伴侣吗，你们一定很相爱吧。我想如果你不是如今这个样子，你们一定会去过许多地方，去乡村，去城市，去山野，去花海……还有，怎么能去大海呢！”
　　她倒是越说越激动。
　　“大海……大海，大海，大海！”我口齿不清地想要说些什么，但除了“阿欢”，我只能“呃、呃、呃”地叫着。
　　“哈哈哈，我就知道，只有你听到大海才会这样反应激烈，以后我带你去看海怎么样！你说你这个傻子，怎么就这么对海情有独钟呢。”
　　我只知道不管我忘记什么，“海”和“阿欢”我一定不会忘记。
　　那一年，我三十五岁。白发和黑发相杂生长，但应是十年来傻了的缘故，但让我的脸没有如平常中年人那般憔悴。
　　那一年，答应带我看海的人实现诺言了……
　　“你看！是日出！好美啊！”渺小的我们站在海与沙的交界处，望向的远方又是一次粉红的天际，映照得海面也显得温和又惹人怜惜，好美的世界啊……
　　我的心口忽然一痛，淡忘已久的窒息感再次向我袭来，悲伤、痛苦在我体内反复作戏，我想起来了……
　　“阿欢，这就是你当时的感受吗。”
　　我以为我早已将眼泪流干，没想到大海又给予了我无穷无尽的眼泪。我无声地哭着，只陶醉在阿欢曾经投入的初生的大海中。
　　她转过头看我，想和我一同分享她的喜悦，惊诧浮现在她脸上，但看见我清明的眼神便如知晓一切一般，将头转了回去，干脆直接坐在浅浅的海水中。
　　等到太阳将一切都照亮，变成清澈的蓝白色，我们并肩走去了旅店。没想到那家老板还记得我，她依然是笑眯眯地问我“怎么样，你见到你女朋友了吧。”
　　我愣了，但也迅速用微笑点了点头“嗯”，马上就能见到了……
　　一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走进房里，她坐在床上，我坐在桌前。
　　“你想通了，真好。”她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激情，淡淡的，倒显得十分沉稳。
　　“嗯”我没有背过身，只是那着找老板借的笔和纸，开始动笔。
　　安静的房里只有笔和纸的摩擦声，我感受着屋内阳光由弱到强，由强到弱的变化，感受到身后那人不知何时想起的睡觉呼呼声，感受着纸页被我的无数的黑迹和倾诉填满。
　　我将阿欢和我的相遇写下，写下我对阿欢的爱，写下阿欢对我爱，写下我们之间对彼此的意义。我想将它们写下，至少将它们埋藏在某处吧，这样，会有人祝福的。想来想去，只有再麻烦店长了。我将为剩不多的钱全部放在桌上，将那些纸牢牢压着。
　　终于，我活动这酸疼的肩颈，看着窗外渐暗的海景。看着床上睡得正香的人，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吧。我把十年前的那件大衣脱下，那是她特意洗的，多亏了疯人院会好好保管物品，倒也是个不同寻常的疯人院。
　　来到海边，我深呼一口气，将摄像机摆在阿欢先前摆过的位置。
　　我坐在摄像机前，挥了挥手： “清欢你好呀！好久不见。你说谢谢我带给你的世界。我想说其实那是你带给我的世界。你给我了我最好的家，爸爸妈妈们也很爱我们，乔君安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以你而目标，是你给了乔君安新生。阿安都记着自己，在以自己的方式走下去哦。你看，现在是日落，你带来日出，我带走日落，到时候去见你我们还能拥有整个世界。别怕，君安来晚了……”
　　我调整好自己，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那么颤抖，然后将她和我的摄像机都放在那里，老板会来拿的。
　　然后替我们埋在一个地方，等待着后世的祝福。
　　我站起身来，和阿欢当初一样，张开双臂，向相同的方向走去，这次的海面是火红的，正如我和阿欢一般，热烈而饱满。
　　阿欢，谢谢你放弃了世界，来拥抱我……
　　我看见她忽然站在我了旁边，慢慢消失不见。这一刻，日落的暖光仿佛撒在了我身上，惟有温暖。海水将我吞噬，带去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