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菌菌》泥星星

18、第 18 章

　　伯父接到菌菌电话的时候，他没多想，只是觉得有些不放心。菌菌有一阵子没回镇上了，每次打电话都是淡淡地说挺忙的，让伯父自己保重身体。但是这回菌菌突然在电话里说她身体有些不舒服，让伯父去一趟上海。
　　伯父说菌菌平时都很要强的，小毛小病从来都不告诉他，这次是能有多不舒服，要他去照顾呢？
　　于是伯父赶忙跑去菌菌那里。
　　一进门，伯父就吓坏了。伯父着急说：“菌菌你怎么啦，咋瘦成这样了啊！”
　　菌菌还假装平静，说：“爸，你别着急，先坐着歇口气。”
　　伯父哪里坐得住。菌菌还笑，帮伯父倒水，但是手都晃得不行了。伯父赶忙让她坐着，他自己来。
　　绕了好久，菌菌看伯父已经有一些不祥的预感了，才轻轻地说：“爸，我得了癌症，晚期，很晚了。”
　　伯父还是惊得弹起身来，哆嗦地说不出话，好久才问：“怎么会啊，怎么会啊，你别瞎说？……那赶紧治啊！”
　　菌菌把病例翻开给伯父看。伯父当然一看就懂了，他也是当过医生的啊。他仔仔细细地看那些单子上的名字，反反复复地看，名字都是没错的。伯父就哭起来。
　　菌菌也哭起来。伯父说的，自从菌菌上了中学以后，他都不记得菌菌在他面前这么哭过，连伯母走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
　　父女两个几乎哭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伯父才煮了点粥，两个人草草地吃一些。
　　这些都是伯父后来告诉我们的。他说夜里他们都没睡好，第二天他和菌菌也没干什么事情，就东一句西一句地，说到哪儿算哪。说一会儿，哭一会儿，又在沙发上睡一会儿。
　　小时候的事情。学这个、学那个，不肯学，还要打。菌菌说：哎，学也是对的。可是不学呢，谁知道。
　　治病的事情。伯父说，傻丫头，这怎么能不早点告诉我呢。菌菌说，那时候还抱万一能治好的希望了呢。治好了，不就行了，省得你担心。
　　工作上的事情。伯父说你太能干，把男人都吓跑了。菌菌笑说：怪他们太差，胆子又小。
　　还有那该死的葛秋辉的事情。菌菌说：那是我自己不好，有点着急了。那人当时看着就没那么顺眼。
　　两人饿了，叫了点外卖，但是又都吃不下。
　　菌菌已经基本上什么都吃不下了，就是勉强喝几口粥。稍坐一会儿就累，后来索性就躺床上不下地了。
　　伯父说他的心也是慢慢死下去的。
　　菌菌说她已经把能处理的事情全处理完了。户口本、证件在桌上，爸你到时候办我的事情要用。
　　汽车早就卖了。
　　房产证上只有伯父一个人的名字。
　　钱，全转到伯父账上了。
　　家里所有她用过的东西，卖的卖，扔的扔。电脑，书，乐器，画，连首饰和化妆品都没了，反正这些伯父也用不着。衣服只剩下换洗的。
　　菌菌把以前发在网上的那些文章什么的，要么删了，要么屏蔽了，没有人能看到。微信所有的内容全部关了，手机里连通讯录也都清掉了。
　　菌菌说屋里有几个纸箱子，爸你最后把桌上我的几个相框放进去，让快递收走寄回镇上去，单子填好了。回头再把最后的一床被子放进那个大纸箱去，让回收的人来拿走就行了，不然你还要搬下去仍，麻烦。那些电话都写在桌子上的那个本子上了。殡仪馆的电话也在那儿。
　　家具电器、锅碗瓢盆的你就别管了，丢这儿就完了。回头你就把房子照这样一卖就行。
　　菌菌一样一样地交代，伯父又哭。说房子不卖了，我也用不着钱。我哪天想你了，还能来这里看看。相框也留这儿。
　　菌菌说那也行。
　　菌菌说爸你把窗帘帮我拉上，想睡一会儿，亮得刺眼。
　　伯父起身去拉窗帘，菌菌又说爸你帮我把墙上那木牌牌摘下来，我带走。
　　伯父看那牌牌挂得有点高，就寻摸着搬张凳子。菌菌连忙说爸你别去摘了，别闪了腰，就留那儿吧，一点没用、也没人关心的东西。
　　菌菌突然笑起来，嘴角都抿不拢。她说爸，你看我好傻，老有什么事情放不下似的。蠢不蠢。
　　伯父说，我闺女怎么蠢了，我还没见谁能比得上呢。
　　菌菌说：爸你要保重身体。往后多跑跑叔叔家，就瞎坐坐也行，别老一个人。
　　伯父说，行。说了这么久了，你睡会儿吧。
　　伯父说那几天也没管白天黑夜了，外面几号，星期几，都不知道了。
　　菌菌最后说：爸，我去找我妈了。
　　她就这样睡过去了。
　　伯父说他一下子想起菌菌刚出生的时候，睡得很香的样子，也是这样的。
　　伯父陪着菌菌睡了一天，才起身。他去菜场买了些菜，回来做了几样，一个人慢慢吃了一顿。
　　然后他才打电话给殡仪馆。他一个人陪着菌菌去，一个人捧着骨灰回来。
　　伯父把屋子仔细打扫了一下。被子没有去回收，他洗干净晒干，然后铺到床上。一切就像菌菌出趟远门，还要回来一样。
　　伯父独自抱着骨灰盒回到镇上。
　　伯父一进门，就见我爸，我妈，我，都跳起来，连珠炮地说您老今天怎么啦？人不见，电话关机，连菌菌的电话也关机，微信不回，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我爸有伯父家钥匙的，平时我爸隔三差五地和伯父在电话上唠几句，有空了他就回镇上一回，看看伯父，可是从没见像这次这样的找不到人。我爸前一天先来的，见没人，还没觉得啥。第二天一早他见还没人，电话还打不通，就把我妈也叫来，轮流守着，可是到中午了也不见伯父回来，我爸就打电话给我。
　　我接到电话一听心里也发毛，就让老婆看家，我也赶紧请假回到镇上，到处打听找人，都没有，于是我们只好等在伯父家里。寻思着再不行，要报警了。结果下午时候，伯父终于回来了。
　　伯父见到我们才一下子大哭起来，吓得我们魂不守舍。看到他手里捧着的东西，竟然是菌菌的骨灰盒，我们都像遭了雷击似的呆若木鸡。
　　我们谁也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