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菌菌》泥星星

10、第 10 章

　　我没想到的是，在苗苗上了县中没多久之后，伯母就因为头晕病再次住院，这是她最后一次住院。她在市医院的病房里呆了一个月，还没到过年就离世了。
　　伯母是因多脏器衰竭而去世的。这种不是由单一致命疾病导致的病故，通常发生在年龄很大，或者严重营养不良的病人身上。医生说像伯母这样岁数没有那么大，也没有严重厌食症的情况，就这么一下子救不回来的并不多见，挺可惜的。
　　一开始伯母住院的时候，大家还不觉得有危险，以为也会像以前几次那样很快能够康复。直到她病情时好时坏出不了院，甚至反复昏迷了，大家才意识到情况不好。
　　在伯母最后昏迷之前，她有一整天是清醒的。伯父、菌菌，我妈和我都在，没敢离开。然而那天伯母没怎么说话，只是在我们几个人脸上看来看去，不知道她是没有力气说话呢，还是没有话要讲。最后伯母抓着菌菌的手，眼睛看着菌菌，不断地流泪。一会儿她嘴唇动了几下，菌菌赶紧把耳朵凑上去，但是伯母只是泪如泉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伯母心里还放不下的，只有菌菌。
　　打从我记事开始，伯母就是这样的，什么事情都是为菌菌打算，操不完的心。我妈有时候还会说她，实在是操心有点多。我说这个是改不掉的啦。
　　那天伯母接着就昏迷了，一直到她走掉也没有醒来过。医生说好在没有痛苦。
　　我们是回镇上办的伯母的后事。以前伯父办什么事情都喜欢热闹些，我们知道，于是都提前帮他计划好了，不用他累着。但是他这次却只想安安静静地，不愿意大操大办。理解，只要至亲好友聚一下，这样也好。
　　这回菌菌又在镇上待了好一阵子，一直到过完年她才走的。她有时候和伯父两个人在家整理东西，有时候就一个人在四处走走，看看镇上的各种变迁。
　　自从菌菌出去工作以后，她还没有哪次在家住这么久的。她在路上有时候就会被老一辈的人认出来，被叫住：“那不是赵家的闺女么？”
　　菌菌便停下脚步来，和对方聊一会儿。每每对方念起伯母的好，抹起眼泪来，菌菌还去安慰几句。
　　即使在伯父面前，或者我们面前，菌菌都没怎么掉过眼泪。
　　我妈说菌菌还是这么要强，这孩子。
　　只有我能看出来她的变化。表面上菌菌只是变得有点沉默和严肃，除了伯母去世造成的悲伤，我感觉她的内心应该是还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我不敢说我有读心术，但是怎么说呢，也可能只是我的推测啊，我觉得她就是忽然之间发现，她不再需要向谁证明她做到了、她很好、她很成功。或者是说，她忽然没有了那个给她举着标杆的人。那个“谁”，就是伯母。不仅是伯母，还有那些虚无的、伯母需要去向他们证明的人。
　　这些菌菌可是什么也没说，但我还是能够感觉到，你说奇怪么。
　　这不是一点迹象也没有的。菌菌从小就爱干净、爱整洁，但是这段时间她没有很注意穿着和打理。肯定有人认为我过于敏感和牵强，因为她是处于特殊时期，当下也是在休假，又是在乡下，还要像在上海上班那样注意形象的吗？
　　好吧。但是我的感觉常常是很准的。
　　菌菌和伯父商量，想让他以后去上海住，伯父怎么也不肯。
　　我爸说：菌菌你放心吧，你爸住惯了自己家，就随他吧。还有我们在边上呢。
　　伯父说：我好好的，每天出门买个菜都能碰上好几个老邻居，你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菌菌说那行，你什么时候想来就来，反正家里有我那边的钥匙。自己过来也好，我来接你也好，现在交通便利，开车、搭公交都是容易的。
　　我说也是，我有时候也去上海办事啊，捎上伯父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情。
　　伯父说你们忙你们的，有事情的话我自然要来找你们办。
　　我就和我妈说，按照伯父的脾性，就算有啥事他也不见得会找我们帮他办，菌菌这点就是像他。
　　我妈叹气道：“可不是嘛。我和你爸说过了，平时多去你伯父家看看，哪里能等着他来找我们。就是你伯母不在了，我这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像做梦似的。”说着不住地抹眼泪。
　　虽说我和伯母隔了一代，不像我妈和伯母那样来往紧密，但也能体会到我妈说的这种感觉。我也算是见过一些生离死别的了，就发现这人一走，周边的空气也会像是被带走了一样，靠得近的人就仿佛身边缺了一块什么。
　　可是走出几步去，这种感觉就会迅速消散，更不用说我一回到县城，那家里，办公室里，还有街上，所有人，一切就是如故，没有一点痕迹。说起来要笑自己幼稚，伯母当年在县城才住了多久，能在县城留下来什么痕迹呢。随着时间的流逝，除了伯父和菌菌以外，也只有我们家还挂念她吧，还有要么就是菌菌的舅舅家、我们的大姑妈家的人应该也会记得一阵子。我没说过？我有个大姑妈，早年在外地成家的，和我们来往比较少。
　　老婆说我有点伤春悯秋的。其实是一种领悟对不对，比如说我的大姑妈年轻时候离乡，如今偶尔回我们镇上，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一个。即便是我，也算是离家二十多年了，又有多少痕迹留在这里？
　　至于菌菌，不也一样吗。
　　不过没有痕迹不等于没有变化，这些变化都是外人看不见的。伯父没搬过家，作息规律似乎和以前也差不多，但是他的生活从本质上永远地改变了。菌菌也是，怎么会不变哪。
　　不是因为我也学会矫情了才说这些，这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啊。
　　要说我看到菌菌还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她的朋友圈，很久都不更新。我都能猜到她咋想的：以前的同事么尽量别联络，免得往事闹心；现在的同事么，都是下属，和他们有什么好秀的。至于说同学们么，共同语言越来越少。再发朋友圈给谁看？
　　原先我建了一个群叫做“相亲相爱一家人”，但是自从伯母不在了，大家在群里都不言语啦。
　　我是不一样的哦。我忙得很。县里工作群有好几个，每天好多条要回呢。苗苗的班级家长群，补习班的群。还有就是我和倪阳等几个人的小群，一个我们县里几个钓鱼佬的群……半天不看就一片红，够我忙的吧。
　　我已经调到县发改委工作了。这年头招商引资不容易，房地产又热不起来，怎么会没有工作压力呢。好在我们县有几项投资要做。省里有高铁的规划，在我们县要建铁路，建车站，你说不得我们忙上几年的？
　　等车站建好，周围的商业、交通自然要跟上，一个新的城区会逐渐形成。